《月亮的太阳》执衡

4、月相四 他

　　他推开房门时脚步微微一顿。

　　方梓舟竟已经早早到了，妆容都快要上好。

　　“方先生来得这么早，吃过早饭了吗？”梁砚知随手挂好大衣，在他旁边的化妆镜前坐下。

　　方梓舟转头看向他，目光不经意落在他的裤脚边缘，上面沾着几片干枯落叶，还有一块湿痕。

　　他心底瞬间涌起疑云。

　　方梓舟从随身包里拿出一杯温热的豆浆，到进纸杯里，轻轻放到他面前的桌上，温声道：“已经吃过了，这是自己打的豆浆，梁先生不嫌弃的话赏脸尝尝？”

　　梁砚知看着已经递到自己面前的纸杯，眉眼柔和：“那我就不客气了。”

　　小口抿下豆浆，口感顺滑，甜度恰到好处，温热暖意缓缓落进胃里，熨帖了满身疲惫，他由衷称赞：“手艺很好。”

　　方梓舟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梁砚知的侧脸。

　　眼下那片乌青在化妆镜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刺目。

　　没过多久张岚提着早餐匆匆赶回，擦着额角薄汗把核桃包递过去：“抱歉有些堵车。”

　　梁砚知只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手里的早餐。

　　张岚刚想开口劝说，就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拿起架子上的衣服：“我先去换衣服，顺便过一遍台词。”

　　待他走远，方梓舟才轻声向张岚问道：“梁先生刚才，是不是不小心摔倒了？”

　　张岚猛地抬头，本还有几分顾虑防备，可对上他眼底真切的担忧与关切，终是忍不住低声坦言。

　　“梁哥今早低血糖，下车直接晕了过去。我劝他请假几个小时去医院检查一下，最近他的精神越来越差了。可他偏偏不肯，早餐也只吃这么一点……”

　　方梓舟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桌上那杯已被喝掉大半的豆浆上，轻声宽慰：“刚刚我把我做的豆浆，给梁先生尝了点，豆浆垫了肚子才没什么胃口。你也别担心了。”

　　另一边，梁砚知拿着腰带从更衣间走出来，身上衣服松垮挂着，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显得单薄。

　　“服装老师在吗？腰带太松了，根本系不住。”

　　服装师连忙走上前比对尺寸，忍不住皱眉感慨：“梁老师，您怎么瘦得这么厉害？”

　　梁砚知语气平淡解释：“前段时间饰演一位血友症小提琴家，特意减重，一时没能恢复过来，抱歉添麻烦了。”

　　“我不是怪您。”服装师连忙摆手，满眼担忧，“您也一定要多顾及自己的身体才行。”

　　两人的对话，一字一句都落在方梓舟的耳朵里。

　　他看得比旁人都清楚，梁砚知现在确实瘦得过分，半年前脸还是肉肉的。

　　只是两人没什么交情，自己始终没有合适立场去问去关心。

　　等梁砚知换好戏服走出更衣间，见腰带依旧没能调整合身，方梓舟主动上前一步：“我来试试帮您调整吧？”

　　服装师将腰带上的别针取下来，无奈说道：“已经裁过两段，要是再裁就看不到花纹了，只能先用别针扣一下。”

　　这腰带还是呈现出非常奇怪的感觉，方梓舟走到梁砚知面前，低声道歉。

　　方梓舟将腰带绕到梁砚知身后，低头仔细比对戏服纹路与腰带位置。

　　鼻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梁砚知的额头，淡淡的佛手柑清香缓缓漫开。

　　梁砚知身子骤然微颤，脊背瞬间绷紧，却依旧克制着身形，安静配合着不动。

　　衔接好后方梓舟直起身，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解释道：“好了，刚才腰封卡得太靠上了，往下一点和竹子的纹路衔接一下就自然多了。”

　　温热气息轻轻扫过耳畔，梁砚知本能地偏头避开。

　　方梓舟动作骤然一僵，心底生出几分尴尬，又低声补了一句抱歉，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化妆间。

　　梁砚知静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微微一顿，低头看向腰间已然合身妥帖的腰封，眼底神色若有所思。

　　场地布置一切准备就绪，场记打板声响彻现场。

　　“一镜一场，Action——”

　　圆拱石门如天然画框，白遂静立其间，气质清寂出尘。

　　打板落下的瞬间，梁砚知肩背微微向后沉落一寸。

　　眼底浓重倦意与乌青依旧清晰，可周身气质已然全然蜕变，褪去了平日温和，只剩角色自带的清冷孤寂，仿佛抽离了俗世烟火，只剩一具清冷绝尘的躯壳。

　　白遂缓缓抬手，想去触碰池中游动的锦鲤。

　　指尖尚未触到水面，身后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小魔奴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骨节磕碰地面的声响清晰刺耳。

　　“白仙师，不可！您的病还没好，池水冰冷……”

　　白遂垂眸，将目光落在脚踝处的银镣上，身形微动，镣铐便发出细碎轻响。

　　突然蓝苍自拱门后缓步走出，稳稳停在他身前，语声温润：“师傅今日气色，看着倒是不错。”

　　他缓缓在他面前站定，静静凝望白遂。

　　白遂指尖颤抖着抬起，眼看着快要触到他的脸颊，一股浓烈刺骨的血腥味猛地涌入鼻腔。

　　血液主人惨烈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他猛地攥紧蓝苍衣襟，指节泛白，仰头强忍翻涌的情绪，眼底迅速凝起一层水雾，牙关紧紧咬合，唇间隐隐泛起铁锈般的涩意。

　　下一瞬，他浑身脱力，软软倒向鱼塘。

　　方梓舟微微晃神，转瞬便迅速入戏，稳稳将人接住横抱起身，抬步快步向卧房走去，摄影机紧随其后。

　　偏偏此时，一场细雨毫无征兆落下，一滴雨珠恰好落在白遂脸颊上。

　　方梓舟下意识抬手，轻轻替他拭去那点湿痕。

　　“CUT——”

　　许之秋招手和编剧低声商议着，这突如其来的大雨，随即抬手高声道：“状态很好，保一条。”

　　方梓舟轻轻将梁砚知放下，手仍在他后背虚虚扶着，压低嗓音满是担忧：“梁先生，你真的还好吗？”

　　刚刚他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人，身形单薄得过分，轻得让人心底发沉。

　　“我没事，怎么这么问。”梁砚知语气依旧平稳，额角却已悄然渗出细密汗珠。

　　方梓舟眉头微蹙，转头对身旁场务道：“抱歉我有些脱妆了。”

　　趁着镜头暂停的间隙，他悄悄将一颗巧克力不动声色地塞进腰封内侧，才重新走回机位准备复拍。

　　再度开拍，方梓舟能清晰察觉到怀里的梁砚知身形在微微发颤，不由悄悄收紧手臂，稳稳将人护得更妥帖。

　　“CUT——”

　　话音刚落，方梓舟立刻将巧克力拆开塞进梁砚知口中，看他站稳没再多做停留，转身径直离开。

　　梁砚知含着口中淡淡的甜意，静静凝望着他走远的背影。

　　这场戏份不算太长，却来来回回打磨了整整一个上午。

　　休息区走廊里，梁砚知端着一杯热可可，缓步走到休息室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方梓舟望见门口站着的人，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梁砚知将热可可递上前，目光坦诚直白，轻声开口：“谢谢你的巧克力，我没有……讨厌你，我非常抱歉。”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纸杯，杯身温热，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

　　从清早拍戏便一直紧绷的心弦，在此刻忽然悄然松弛下来。

　　再抬眼时，方梓舟唇角扬起浅淡笑意：“梁先生，也谢谢你。”

　　一小时后他看了，新冲上微博的热搜，是他送的那杯热可可。

　　配图是那杯热可可，杯身logo被他用手指小心遮住，只露出手背和杯沿，配文是一颗爱心。

　　转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

　　梁砚知靠在休息室的门框上，看着那条微博，看着评论区里那些猜测。

　　“舟舟是不是恋爱了”的高赞评论引起了一系列猜测。

　　后半夜云城灯火通明，一天的拍摄彻底结束。

　　方梓舟收拾好东西打算去休息室喝口水，梁砚知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枕头已经从他怀里滑落，连日连轴转的疲惫写在脸上，连有人推门进来都丝毫没有察觉。

　　他抱着双臂蜷缩在座椅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里都觉得冷。

　　方梓舟放轻脚步走上前，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大衣，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

　　指尖刚要收回，手腕忽然被人猛地攥住。

　　梁砚知依旧闭着眼，睡得不安稳，像一只寻求安抚的小猫，下意识往他温热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方梓舟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体温飞速攀升，心底像一罐被猛地丢入曼妥思的可乐，汹涌的气泡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所有理智在这一刻集体大逃亡，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放缓。

　　他就这么静静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人。

　　没过多久，椅上的梁砚知忽然浑身一颤，猛地惊醒过来，忐忑不安地坐直身子，眼底还带着梦魇未散的惶恐，直到低头看见身上盖着的黑色大衣和手里被他抓皱了的枕头，才缓缓回过神。

　　“醒了？”

　　方梓舟合上手里的剧本，在他身旁缓缓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做噩梦了？”

　　梁砚知抬眼看向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安与戒备，这些年他向来警醒，从未睡得这般毫无防备。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方梓舟摸不透他突如其来的疏离，却还是如实回答：“快半个小时了。”

　　他清晰看见梁砚知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像是在忌惮自己毫无察觉就让人近身了半分。

　　“你怎么还没有回去？”梁砚知的语气淡了下来，带着。

　　方梓舟瞬间就察觉到了这份刻意的疏远，起身时，眼底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受伤，但还是扯出一抹得体的笑意。

　　“外面下雨了，我没带伞，已经叫陈术过来接我，只是路上堵车，一时到不了。”

　　他脚步略显仓促，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休息室。

　　方梓舟刚走出大楼，便看见来接自己的车停在了门口，红色的车身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他弯腰上车，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见，身后休息室门口，梁砚知拿着他落下的大衣，快步追了出来，在看见他上车的那一刻，脚步骤然顿住，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最终攥着那件大衣，默默转身回了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