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太阳》执衡

3、月相三 倒

　　倒春寒还是一如既往的折磨人，刚透出几分春日暖意，转瞬就被湿冷裹挟，寒气沁骨。

　　雨丝细密缠人，比冬雨更凉更黏，无孔不入钻进衣领袖口。

　　可《尽山月》开机仪式，偏偏就定在这样一个阴冷雨天。

　　方梓舟裹着厚实军绿色大衣，衣扣严丝合缝，鸭舌帽压得略低。

　　从保姆车踏下时，额前碎发早被冷雨浸得发潮。

　　他身姿挺拔，目光平直望向仪式场地，一身朴素的打扮，反倒让远处蹲守的站姐当场失神。

　　没多时，他的现场生图径直冲上热搜。

　　方梓舟低头翻看着粉丝一条条调侃打趣的评论。

　　小舟：老公！你在拿你的帅脸干什么？

　　湖上泊小舟：大概上一部抗战戏没出戏吧……

　　舟舟（妈妈版）：妈妈顿了半天，你就这么朴实无华地出来了？但看着真的好暖和。

　　唇角不自觉弯起浅淡笑意，随手转发了那条微博，提醒大家天气冷凉，早点回家睡懒觉吧。

　　按灭手机屏幕，他心底生出几分异样的别扭。

　　房车门再次从外面拉开，梁砚知缓步走上车。

　　梁砚知看见方梓舟，没有多余寒暄，径直给他递过去一杯冒着热气的姜枣茶。

　　“喝点姜枣暖身子。”

　　纸杯温度刚好，茶汤温润：“谢谢梁先生。”

　　方梓舟伸手接过，低头轻抿，温热顺着喉咙沉下去，周身浸着湿冷瞬时散了大半。

　　梁砚知摘下颈间围巾，转头看向陈术，语气温和道：“来的时候买了几桶姜茶，你和张岚拿去，给场里的工作人员分一下。”

　　陈术微怔，下意识看向方梓舟。

　　方梓舟立刻会意，笑着接话：“顺便把我放在车里的那几袋面包也一起分给在场的工作人员，别让大家又淋雨又挨饿的了。”

　　他抬眼看向梁砚知，眼底漾开浅柔弧度，藏着一份无需言说的默契。

　　陈术和张岚应声要走，梁砚知又轻声补了句：“你们自己也记得喝点，别着凉了。”

　　等陈术、张岚一同走远，车边只剩两人，空气骤然静了下来。

　　梁砚知眼底噙着浅淡笑意，看向神色局促的方梓舟：“刚听张岚说你上热搜，还纳闷发生什么了，现下倒是懂了。”

　　方梓舟垂眸扫过身上那厚重的军大衣，下意识把衣摆又拢了拢，双臂环在身前，偏过脸刻意避开他带笑的视线。

　　梁砚知瞧他这副闹别扭似的模样，低低笑了声，语气慢慢放软，却不刻意，只淡淡开口。

　　“不用在意旁人打趣，你本就身形周正，穿什么都撑得起来。”

　　方梓舟身形一滞，耳尖顺着后颈慢慢染上薄红，心跳忽然乱了节拍。

　　他局促地转头望向车外迷蒙的雨幕，像只被戳中心事、却仍硬撑着不肯示弱的猫。

　　余光不经意掠过梁砚知浅笑时柔和的侧脸，心头莫名发紧，慌忙移开目光，心绪翻涌着迟迟落不下来。

　　咚咚咚——

　　高跟鞋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身侧，跟着响起轻叩车门的声响。

　　张岚的声音隔着雨雾传来。

　　“梁先生，方先生，后勤布置好了，可以入场，雨势不大，但一直没停。”

　　梁砚知颔首应了声，重新围好围巾。

　　方梓舟揣上手机，跟在他身后往仪式场地走，环顾一圈没见陈术，便转头问张岚：“岚姐，看见陈术了吗？”

　　张岚微微垂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几分歉疚：“方才后勤临时缺人手，我穿着高跟半裙不便走动，陈先生便替我过去搭把手了。”

　　“没事，随口问问。”方梓舟淡笑应声，“还以为他又躲懒去了。”

　　张岚陪着笑，眼底歉意仍未散去。

　　不远处，许之秋早已候在仪式台边。

　　一眼望见走来的两人，瞥见梁砚知眉眼间未散的柔和，再看裹着厚大衣、全无偶像架子的方梓舟，神情顿时有些微妙。

　　在他印象里，方梓舟给他的感觉是矜贵清冷的少爷模样，今日这般朴素，着实出人意料。

　　梁砚知停下脚步，看向许之秋，低声随口调侃：“你倒是会使唤人，把方先生的经纪人拉去当苦力？”

　　许之秋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似笑非笑：“那你替他心疼了？”

　　话音未落，方梓舟忽然扬声朝人群方向喊了句：“陈术——！“

　　清亮喊声穿透淅沥冷雨，突兀又清晰。

　　梁砚知被这猝不及防的高声惊得身形微顿，周遭工作人员纷纷转头看来。现场凝滞静默两秒。

　　片刻后，一道低柔笑意慢悠悠散在雨雾里：“方先生，你还真是……有意思。”

　　方梓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失态，脸颊瞬间发烫，但他没有慌乱，只是浅笑着站在原地。

　　前方开机仪式台已然规整完毕。

　　空地中央立着红底烫金剧名牌匾，香案摆着鲜果、烤乳猪，四周悬满祈福幡旗，香炉青烟袅袅，在阴冷风里绕了几圈，缓缓融进细密雨丝。

　　梁砚知望着随风轻晃的幡旗，微微眯起眼。

　　这份淡然沉静落在许之秋眼里，反倒透出几分清冷惑人的气韵。

　　“你向来不信这些繁俗祈福，今日怎办得这么隆重？”梁砚知开口问道。

　　许之秋稍稍凑近，压着声音耳语：“剧本是按真实古籍改编的……”

　　话没说完，方梓舟缓步上前，礼貌出声打断：“抱歉许导，编剧老师那边好像找您有事。”

　　许之秋转头望了眼远处，抬手轻拍方梓舟肩头：“知道了，砚知，我先过去一趟。”

　　梁砚知垂眸轻点下头。

　　许之秋一走，两人之间又漫开一层微妙的安静。

　　方梓舟拿出手机，想借刷热搜冲淡局促，视线扫过词条，忽然低笑，把手机递到梁砚知面前。

　　“没想到梁先生也转眼冲上热搜了。”

　　梁砚知原以为是方才闲聊的花絮，点开词条，入目是自己方才浅笑的抓拍。

　　阴雨天色沉郁，雨雾朦胧，他一身深色衣衫，那瞬浅淡笑意，却像破开阴霾的一缕光。

　　“拍得很有灵气。”梁砚知由衷感慨：“把我拍得像太阳。”

　　他私信征得粉丝同意，转发这张生图到个人微博，配文简短温和：雨天路滑，大家勿久聚逗留，留意添衣避雨。

　　梁砚知转发完微博，将手机收回口袋，微侧过头，恰好撞上方梓舟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在看什么？“

　　“……在看太阳。“话一出口才觉得太傻了。

　　方梓舟低下头，拇指在屏幕上胡乱划着。

　　梁砚知没接话，但看着他像一个藏不住事的小孩模样，就莫名的想笑。

　　着也让他想起他也有一个藏不住事的妹妹，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她的了，她现在应该是一个可以藏住事情的大姑娘了。

　　不多时，上香祈福环节正式开始。

　　梁砚知与方梓舟各执三炷清香，并肩立在许之秋身后，朝四方躬身行礼。

　　两人神色沉静，只暗自祈愿剧组顺遂、拍摄平安。

　　周遭相机快门声密集起落，在雨幕里格外清亮。

　　祈福礼毕，众人一同掀开摄影机上红绸，齐声扬声：“开机大吉！”

　　合影环节，主演按位次列队站好，梁砚知与方梓舟立在正中，笑意得体从容，眼底都藏着对角色、对新作的忐忑与期许。

　　轮到许之秋上台致辞，他敛去平日散漫，语气严肃严苛：“我只有一个要求。剧组全员，严禁迟到、早退。我拍戏标准向来苛刻，不接受任何借口，没有特殊例外。”

　　方梓舟微微一怔，望着台上神色郑重的许之秋，心底了然.

　　想真正入这位名导的眼，从不止演技出众那么简单。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梁砚知。

　　对方听得专注沉静，神色淡然平和，无半分不耐，也无半点分心。

　　梁砚知从来都是如此，沉稳有度，待人温润，立在身侧，便自带一份安稳踏实。

　　香灰簌簌飘落，开机仪式正式落幕。

　　张岚快步走近，俯身凑到梁砚知耳边低声汇报几句事务。

　　梁砚知微微颔首，转头面向众人，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临时有工作任务，得先行离开，各位辛苦了。”

　　方梓舟静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漫上一层浅淡落寞。

　　还没来得及问一句早饭是否吃过，环顾场地，也再寻不到陈术踪影。

　　他一边张望，一边往停车场走，远远看见陈术立在路边，正和张岚说着话。

　　待张岚驾车离开，他才缓步走到陈术身后，轻声开口：“站这儿发什么呆？”

　　陈术冷不丁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回头：“方哥，你吓我一跳。”

　　方梓舟望向车子驶远的方向，笑着打趣：“该我问你才对，看什么看着得这么入神？”

　　陈术不好意思挠挠头，语气腼腆：“刚看见岚姐高跟鞋磨破了脚后跟，想着回头给她送几贴创可贴。”

　　“倒是贴心。”方梓舟挑眉。

　　陈术面色立马严肃认真：“张岚姐是业内前辈，能力出众，我一直很佩服她。”

　　方梓舟看着他满眼敬佩的模样，抬手轻揉了下他的头发：“别站风口吹风了，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次日天光彻底亮透，片场另一处入口，梁砚知刚踏出车门，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骤然席卷上来。

　　他眼下乌青浓重，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倦意，脚步虚浮得几乎站立不稳。

　　低血糖夹杂着连日疲惫一同翻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千万不能当摔到脸。

　　预想中的狼狈倒地并未发生，因为张岚发现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快步冲上前，死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可她身形瘦小，根本撑不住身高一米八七的梁砚知，两人顺着车身缓缓滑落，跌坐在地面上。

　　张岚慌忙摸出兜里的巧克力，拆开塞进他嘴里，又抬手在他身前轻轻扇风，帮他舒缓晕眩。

　　过了好一会儿，梁砚知才慢慢缓过神来。

　　张岚小心翼翼扶着他起身，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梁哥，要不跟许导请半天假，去医院看看？”

　　梁砚知立刻抬手按住她准备掏手机的动作，语气不容置喙：“不用请假。布景足足搭建了三天，今日难得放晴，云城天气多变，耽误不起。”

　　张岚抿紧唇，知道他的性子执拗，终究没再多劝。

　　梁砚知见状，刻意放缓语气，岔开沉重话题：“别担心我，小岚，帮我去买个核桃包，有点饿了。”

　　张岚无奈叹气：“你先去化妆间坐着休息，我马上就回来。”

　　“辛苦你了。”梁砚知轻轻点头，抬手如兄长般温柔揉了揉她的头。

　　他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转身走向化妆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