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同学 出门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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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去学校的这一段路很安静。卜穆喜欢听脚步在石板上的回响，一声一声，心里也跟着平静下来。
到校门口的时候快六点了，雾蒙蒙的天边开始泛蓝，越来越亮。保安大爷早开了门，正窝在值班室里打盹。
往学校里面遥遥一望，几栋主教学楼有一半的教室都亮了灯，这个点正是值日生早上来打扫的时候。
卜穆进了学校大门，穿过小广场，爬到高二教学楼二层，一拐角推开高二四班的教室门。
教室里没几个人。班长在黑板上抄早读任务，后排两三个人正狂补作业，值日生一排排扫着地。卜穆径直走到倒数第二排，在埋头抄作业的男生耳边打了个响指。
对方抄作业正抄的飞起：“穆哥你来了？再等我几秒钟啊我这题马上就抄完了——算了你先进！”
他匆匆忙忙地站起身来让出位置，卜穆放下书包一只手提着，一步跨过外侧的凳子进了靠窗的座位。
“穆哥你今天咋来这么早？你也要补作业啊？”
男生笔耕不辍的同时嘴也没闲着：“我在抄班长的英语卷子呢，我真的无了，昨天也没人告诉我今天还有老姜的早读课啊！！！”
和他隔着过道的另一个男生刚接完水回来，把杯子往桌上一磕：“薛明你还能记得个啥！看着脑袋挺大呢里面摇一摇都是水吧，昨天我还让你切记把我书拿来呢，你拿去哪了？”
薛明忙里抽空握了个拳：“李大侠不好意思！但你就别在这火上浇油了，我都快急冒烟了！”
李英都白了他一眼，探过身来递给卜穆一张表：“穆哥，昨天晚自习姜总让我给你的，物理竞赛冬令营——穆哥你脸咋了？！”
卜穆扫了一眼表，选择性回答：“不去，没时间。”
薛明也暂时撂了笔，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卜穆脸上的纱布：“这次打这么狠？哥你说，是谁，兄弟去帮你报仇！”
卜穆没理他。
薛明捂着胸口：“太冷淡了！伤到我的心了！”
话毕又转身拍了拍李英都的肩：“行了别吃惊，你是不知道穆哥初中打过多少次架，早就家常便饭了。这是男人的勋章，当老大必须走过的路……”
李英都表示无语，并选择跟卜穆说话：“穆哥你知道姜总昨天给我表时怎么说的吗，我给你学一下。”他清了清嗓子，阴阳怪气地模仿：“人家忙得连晚自习都特批不来，哪有那个美国时间参加什么狗屁冬令营。我这一天天热脸贴你们冷屁股也是够了。”
薛明笑骂道：“你小心姜总现在就出现在你背后。”
李英都飞速往身后看了一眼，确认安全后转过身锤了薛明一拳：“你大爷！”
卜穆感觉有些困倦，戴了一只耳机趴在了课桌上：“薛明，我眯一会，上课了叫我一声。”
不知道薛明有没有回复，身旁的声音很快就变得模糊了。卜穆的意识也开始颠三倒四，在不同的梦里面来回穿梭。
梦里的内容往往乱七八槽，没有什么逻辑性。
有时候他变成了三四岁的样子，被妈妈抱在怀里听她温柔地唱歌，有时候变成了八九岁的样子，被爸爸一脚踹在地上。
有时候他在自己家里，有时候在王奶奶家，有时候在吴老师家，有时候在木匠叔家，但更多的时候他就自己一个人呆在储藏室的角落里听老旧的收音机吱吱呀呀地放歌。
收音机太旧了，唱着唱着就开始卡顿，一句歌词能间杂成好几段“水花……开在…天，烟花要绽放……夜，雪花…舍不得冬天……”。
但还是好听的，就像在记忆河流中慢慢流淌着、流淌着，一切都很美、都很安静，都充满了温柔。
有时候他难免会想，人都有各自的痛苦。冷眼旁观自己的父母时，总觉得他们的痛苦也和自己的痛苦一样浓烈。
痛无处不在，苦在所难免，失望和孤独更是人之常情。
所以人只要活片刻就好，在痛的时候只当自己是死着的状态，感觉到快乐时再活过来，这样的人生虽然是片段的，但很美、很温暖，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卜穆，卜穆！”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在模糊的梦里回头看，看到年轻的爸妈朝他挥了挥手，毫不犹豫地转身往远处而去，那些美好的记忆都迅速灰白暗淡，破碎在看不清的尽头。
卜穆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停在原地眼睁睁看着。
——不管怎样，都无能为力。
“哐当！”
卜穆被一把推醒，猛地直起身时椅背磕到后面的桌子，发出一声巨响。意识的尾巴还残留在梦的余影里，他呆了两秒，有点搞不清状况。
薛明丧着脸使劲给他使眼色。
卜环顾四周。全班同学的头都偏了过来，一盏盏目光灯齐刷刷打在他身上。
高二四班的英语老师兼班主任，姜建源就站在讲台旁边，手里啪啪地敲着教具三角板：“醒啦？要不要给你搬张床在教室好好睡啊？”
卜穆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板一眼地回答：“不用搬老师，睡够了。”
“扑哧！”安静的教室突然响起一声很轻的笑，卜穆这才发现教室门口倚着一个戴天蓝色鸭舌帽的少年。
帽檐很宽，几乎把他整张脸都挡住了，有几缕卷卷的头发垂在脸侧，衬得下颌线条格外清晰。
姜建源用教具三角板遥遥指了指卜穆以示警告：“坐下吧。”然后面向全班，“期中考试刚结束，同学们，高二上学期马上结束了。你们想想自己考得怎么样，对得起早七晚十的努力吗？一眨眼就高三了，都收收心，现在是最关键的过渡时期——”
“……姜老师？”门口的鸭舌帽少年举了举手。
卜穆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心里莫名泛起来一丝不祥的预感。
“哎呀差点把你忘了！”姜建源拍了把自己的脑袋，“来，上台来。大家都静静，咱们班又转来一名新同学，大家听新同学自我介绍。”
少年一步跨上讲台，脚步轻盈。他掂了根粉笔，在黑板上行云流水地写了三个大字。
台下隐隐骚动起来。薛明小声感叹：“孔、玉、书。我的妈呀，这字……新同学练了多少年书法啊？”
少年转身轻轻将粉笔投进盒里，摘下鸭舌帽，露出一张玉雕似的脸：“大家好，我叫孔玉书！非常高兴和大家成为同班同学，以后就要和大家一起听姜老师的训啦！”
话刚一落，台下的同学就笑倒了一片，姜建源也哭笑不得：“刚来就皮！行了，你就坐到……暂时坐到卜穆后边吧，看起来你好像比他还高点。小卜你举一下手。”
孔玉书挑了挑眉，朝后排窗户边那个清瘦挺拔的男生看过去。
卜穆已经完全石化。他别开对方的视线，慢慢把手举了起来。
“好了同学们，现在开始早读。看着黑板上的任务一个个来——先翻出刚考完的卷子过一遍生词，再把后面的范文背了。我昨天让课代表发的那沓作文材料也好好读读，看你们一个个考试写的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读完了预习新课——”
话还没讲完，台下的同学们就都叫起来。
“老师够了够了！”
“姜总你还记得早读只有四十分钟吗？”
“老师不要哇——”
在一片嘈杂中，孔玉书穿过一排排课桌往后走。经过卜穆余光时，他顿了顿，然后坐到了卜穆身后那一排。
卜隐隐听到对方收拾书包和拖拽课桌的声音。
他眨了下眼睛，这才回想起自己刚刚要做什么，低头从课桌里找出了期中考试的卷子，翻到阅读部分，准备开始读荧光笔划出来的生词。
就在此时，卜的右肩被轻轻拍了一下。卜穆僵了僵，往身后靠了一下表示在听。
对方清透的声音在耳边放大：“有湿巾吗？”
卜穆在书包里翻了翻，抽出一包递到身后。后面的人接过去，道了声谢。
年级通知开会，姜建源点了班长监督纪律，离开了教室。
同学们的早读声也开始嗡嗡嗡地涌过来，卜穆展开卷子，准备继续读生词。
背后的清透嗓音又响起来：“小卜，给你这个。”
卜穆转过头：“什么——”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装在透明亚克力盒里的人物模型。白黄配色，盔甲坚韧光滑，线条流畅，在灯光下反射出金属质感。配有闪光宝剑和光之盾，风范威严。
孔玉书眼睛弯弯：“想送你喜欢的人物模型来着，但家里只有明皇，没有卢卡斯和森林高米迪。之后再送你别的。”
旁边的薛明在借湿巾的时候就时不时飘过来一眼，在听到一声“小卜”、看到递过来的模型后惊得下巴都掉了：“穆哥，你和新同学居然这么熟！”
然后摇了摇头，更震惊别的：“卜穆你个酷哥居然喜欢看高米迪！”
卜咬紧后槽牙，慢慢将模型推回给孔玉书，面无表情提醒薛明：“姜总在你背后。”
薛明一惊，下意识开始狂读作文：“In recent years, environmental problems have become increasingly prominent. It is of great significance for us to protect ……”
孔玉书终于没憋住，笑了一声。他站起来往前探身，一把将亚克力盒塞进卜穆的课桌里，然后坐回去，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这个是赔礼。小卜，之前两天的事……我要正式和你道歉，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同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