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光过度》空白牌

7、称呼 早读打

　　早读打下课铃后，薛明激动地转过来：“同学同学，你之前在哪读的啊？和穆哥很久前就认识了吗？难道你们是发小，高中转过来就是为了和穆哥一块？你俩可真铁！我和穆哥也是初中同学，当时怎么没见过你呀？”

　　卜穆拳头硬了。论谣言是如何产生的——薛明这张破嘴。

　　孔玉书笑了笑，语气很自然：“我俩初中还不认识。不过我确实是为了他转到这个班来的。”他偏头看了一眼卜穆，眼睛弯了弯，“小卜，之后就靠你罩我了。”

　　卜穆愣了一下。

　　不是为了他转学这件事——薛明那傻子信了，他不信。他愣的是孔玉书说话的方式：明明是临时编的话，却说得像真的，语气里还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接的亲昵。

　　他有点应付不来。再待下去事情只会更失控。

　　卜穆唰地站起来，冷邦邦对薛明说：“起开。我去接水。”

　　都不知道是怎么逃到水房的。卜穆按了热水键，看着细细的水流灌满杯子，发了一小会儿呆。

　　回到教室的时候，孔玉书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人。薛明站在旁边惊讶地喊：“真的啊！玉书你也太厉害了，当时我就猜你是不是练了好多年书法……”其他人也挤在旁边热情地问这问那，那一圈人时不时传出一阵笑声。

　　卜穆有点叹为观止。就一个课间，跟好多人都变熟了，这种能力到底是怎么拥有的。

　　他提着水杯，在上课铃响起的时候挤进了自己的座位。孔旁边的一圈人也作鸟兽状散。

　　薛明坐回来的时候还带着非常感慨的表情，把英语期中卷拿出来后凑到卜穆身边八卦：“穆哥穆哥，你是从哪认识这么……这么哇塞的人的？”

　　卜：“哇塞？”

　　薛明解释：“首先人家长的就很哇塞啊，你看看那腿长、那头身比、那脸。而且你知道吗，他从小学就开始——”

　　“开始什么？”姜建源的声音从背后幽幽飘过来。

　　薛明僵硬地转过头：“哈哈，老师，那个，我是在问卜穆作文怎么开始比较好。”

　　姜建源“哼”了一声：“他英语比你还低呢你问他？卜穆我问你，其他五门都是年级第一，怎么英语就能考不及格呢？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卜穆垂下头，作反思状。

　　姜建源恶狠狠地威胁：“下次再考不及格你等着，我和主任说把你晚自习特例给撤了！”

　　卜穆立刻抬起头：“老师下次我一定及格。”

　　姜建源不理睬他，左边夹着一摞答题卡、右边夹着用了好多年的公文包，气势汹汹地走上讲台：“课代表，找几个人发一下。我特地到教务处把你们的大作都给领回来了，待会点几个同学给大家读一下你的作文，让别人都欣赏欣赏。”

　　同学们哀嚎声四起。

　　姜建源放下包，不管不顾地走下讲台，直接拿了前排同学桌上的答题卡：“陆丹阳，累积cumulate写成了culminate，来你来说说，你要告终什么？英语以80分告终是吗？”

　　陆丹阳乖乖站起来听训，其他人也都正襟危坐，假装很用心地摆弄自己的卷子。

　　姜建源捂着胸口：“迟早有一天要被你们气死！”

　　转到靠窗的过道时，他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孔玉书的肩膀：“正好这节课一时半会讲不了新内容，你先去教务处领一下教材和资料吧。”然后顺手一指：“薛明你带他去。”

　　薛明苦着脸转过头：“老师不要害我，教导处刘主任现在一见我就上火呢。”

　　姜建源给了薛明一掌：“那我见你也上火呢你怎么不躲！…算了，卜穆你带他去吧。”

　　卜：……

　　于是二人就一前一后出现在了空荡的走廊里。

　　孔玉书跟着前面少年的背影一起急匆匆往前走，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小卜，那个我说，咱们有必要走这么快吗？”

　　卜穆回过神，放慢了步调：“不好意思，平时习惯了。”

　　孔快走两步和他并肩：“不用和我这么客气，刚刚早读课的时候咱们不就很熟了吗。”

　　卜穆看了他一眼，问号几乎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孔玉书噎了一下。换作别人，这句话应该是句玩笑，对方会接住，然后两个人笑着把气氛热起来。但卜穆不是接不住——他是根本没意识到这是需要接的话。

　　这就是他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孔玉书忽然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在他面前卡壳了。不是因为卜穆难聊，而是因为他的社交技能在卜穆面前根本用不上——这个人不吃这一套。

　　他低了低声音，决定换个方式：“有个事昨天在医院就想跟你说，一直耽误到现在。前天你被堵，还有昨天刚出医院又被打进来——真的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发号施令——”

　　卜穆停下脚步，打断对方：“等等，前天的事按下不表，昨天我再进医院和你没什么关系啊？”

　　孔：“啊？”

　　卜：“嗯。”

　　面面相觑了几秒，两人不知怎么，都偏开头忍不住笑场了。

　　卜进一步解释：“昨天是被我妈打的。”

　　孔：“啊？！”瞬间想象了一幅家庭不幸的小可怜画面。他感觉不好探听别人隐私，于是硬生生按捺住了震惊的尾音：“啊。”

　　卜穆瞥了他一眼：“你是要去唱一曲新白娘子传奇吗。”

　　孔玉书憋不住了，转过头撑着旁边的墙壁，边笑边往下滑，笑到肚子都一抽一抽痛：“……你！是不是要笑死我好继承我的财产！”

　　卜在旁边等他笑完，带着很莫名的表情回答：“我又不是你儿子，怎么继承。”

　　好，彻底刹不住了。孔玉书头抵墙，边笑边绝望地想。

　　抱着一摞书走出教务处的时候，孔玉书仍觉得脸笑得有些僵。

　　他转头看了看卜穆怀里起码是自己两倍的书堆，关心道：“你能拿的了吗？再给我几本？”说着就探出右手。

　　卜穆自然地一侧身，挡住对方的动作：“没关系，老师叫我来帮你的。”

　　孔玉书“哦”了一声，收回手。

　　气氛又莫名沉默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走廊里。阳光透过一格一格的窗户打进来，他们从黑暗走到光下，又从光里走到阴影。经过的教室里隐隐约约传来老师带着小蜜蜂扩音器的声音，还有学生们齐刷刷回答问题的动静。

　　奇了怪了。

　　孔玉书盯了两秒对方的背影。总觉得一跟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嘴就莫名其妙变笨了。明明在别的地方社交能力都所向披靡来着，就算没做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可也从来没让场子冷过。

　　孔不信邪，准备再行挑战、旧话重提：“小卜，刚刚我说的事，不管怎样都有我的错。你对我提一个要求吧，什么都可以，我一定办到。就当做是给你的补偿。”

　　会说什么呢？要自己在摄影室老板面前多美言几句？或者多关照一下他的工作？

　　毕竟之前和王哥聊的时候话赶话听过他的家庭情况，应该很缺钱……

　　或者会要一点医药费补偿？还是直接让我教训那天堵他的人呢？孔玉书不知道怎么，心里有一点忐忑。

　　卜穆顿了顿，微微转头。

　　孔玉书看着对方线条清晰的侧脸，露出来的右眼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还怪好看的呢，孔心想。

　　怪好看的人：“换个称呼。”

　　孔：“啊？”

　　对方补充：“换个称呼，不要叫我小卜。”

　　孔：“……啊……好。”

　　很好，场子又冷下去了。

　　就这样互相沉默地走到了教室。

　　两人打报告进去后，卜穆将怀里的一摞书轻轻搁在了孔玉书课桌上，然后转身从孔手里接过另一摞也搁桌上。

　　他快速地从书堆里挑挑拣拣翻出了几本教科书和练习题，另并成一摞推进孔玉书的桌斗里，随后将剩下的整到一起直接搬到自己的座位。

　　嗯？？？孔玉书很迷茫地看着对方的一系列所作所为。没记错的话，这些书不都是他自己的吗？

　　卜穆收拾好一转头，看到对方很迷惑地呆站在课桌旁，两只眼睛好像都打满了问号。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笑：“先坐下。”

　　等孔玉书坐好，他压低声音解释：“给你挑出来的是今天要用到的。剩下的我包了书皮再给你。”

　　说完就自顾自转过去了。

　　孔玉书少见的又卡壳了。他愣愣地盯了几秒对方的后脑勺，然后慢慢把桌斗里那几本拿出来翻了一下，英语必修6、数学必修5和选修2-1、物化生各一本必修，还有两本蓝色的练习题。孔玉书单独把两本练习题拿了出来，分别是数学和物理。

　　之前的学校用的练习题基本都是五三，这里另选了别的系列，名字是“步步高”。孔翻开扫了几眼，里面还有重点知识的讲解和经典例题，虽然他成绩不怎么样，但还是能看出来这些练习题难易知识点间的衔接很自然。

　　孔玉书盯着那些练习题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他从小到大收到过很多礼物——贵的、稀奇的、别人费尽心思准备的。但从没有人给他包过书皮。

　　小学有一阵子，他很羡慕同学那些清一色包了封皮的课本。回家缠着爸妈，被敷衍了两句。第二天，他们离婚了。

　　后来他就没再提过这件事，也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他垂下眼，把书合上，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把发小刘通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明皇：问你个事。

　　对面顶着海绵宝宝的头像很快出现：玉书哥！你终于搭理我了！！我已经警告过刘南那货了，从今以后他就是我们家族的耻辱！我要跟他断绝表兄弟关系！求你原谅我！！！【哭哭】

　　明皇：你上学的时候，有人给你包过书皮吗？

　　刘通：啥？书皮？我从来不搞这玩意儿啊，书从来不看都是新的【挠头】

　　刘通：话说你为啥突然把我放出小黑屋了，还问这么奇怪的问题【挠头】

　　孔玉书没回。他又点进了亲哥的对话框，问了相同的问题。

　　光的化身：……你说呢，我大学毕业都好几年了。

　　明皇：那你年轻的时候，有同学给你包过书皮吗？

　　光的化身：会不会说话，什么叫我年轻的时候？本人正风华正茂。等等——什么叫同学给你包书皮？

　　光的化身：唉，不愧是十七岁的小子，长得嫩，把人家小姑娘都勾成这样了……世风日下啊。

　　孔玉书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小姑娘。

　　他没解释，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

　　卜穆正在低头翻英语卷子，后颈的线条被窗外的阳光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

　　包书皮。孔玉书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温暖的，但又不只是温暖；像小时候盼望过，但早就忘了的。

　　他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