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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摄助 兼职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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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我真的没事了。”
王奶奶的眼睛又红了。
卜穆从她手里把那兜水果接过来,顺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王奶奶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目光却还是黏在他脸上——右脸的淤青泛着紫黑色,左眼上贴着一块纱布,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她嘴唇抖了抖,声音闷闷的:“你从小就只会说‘没事’。在你爸妈跟前挨了打,不哭;发烧到四十度,也不吭声。你是不会喊痛,还是觉得喊了也没用?”
卜穆沉默两秒,然后伸手,轻轻揽了一下老人的肩膀,很快又松开:“还有您呢。严格来说,是您把我养大的。”
卜穆退开一步,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奶奶,您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他们俩再怎么闹,您别管了。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成年人该为自己负责。昨天那样的场面,您知道自己有多危险吗?”
王奶奶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祖孙俩走到缴费窗口。
工作人员敲了敲键盘,抬头说:“您好,费用已经结清了。”
“啊?”王奶奶愣了一下,“谁结的?多少钱?”
“系统显示全额缴清。具体是谁付的,我这里看不到。”
王奶奶一路走出医院大门还在念叨:“怎么会呢?总不可能是你爸妈那两个……”
她没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卜穆想了想,说:“也许是我朋友。”
“真的啊?”王奶奶眼睛一亮,皱纹里都漾开了笑意,“木木现在都有这么好的朋友了?真好,真好。你就该多交些朋友,多出去玩,整天老气横秋的像个小老头。”
卜穆没接话,只是嘴角动了动,算是回应。
回到铁门里小院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
巷子里的光线被两侧的旧楼切割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像是碎掉的琥珀。卜穆推开铁门,院子里很安静。两栋灰扑扑的楼房面对面立着,右边那栋刷过白漆,但已经泛黄了,门口摆着几盆王奶奶养的绿萝,叶子蔫蔫的;左边那栋墙皮剥落得更厉害,红砖露出来,像一块没长好的伤疤。
这处深巷小院里的两栋房,分立左右两边,是当初王奶奶结婚时的自建房,左边租给了卜穆一家,后来又被彻底买下。
是的,王奶奶并不是他的亲奶奶,只是邻居而已。
但自从有记忆以来,卜穆在右边的房子里呆的更久,左边好像始终是那两个人恩怨情仇的场所,是他们摔东西、互骂和纠缠的固定地点。
卜穆五岁之前,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右边。那时候他还没上学,爸妈吵架的时候王奶奶就会把他领过去,给他热一碗粥,让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后来王奶奶的家人从国外回来了,老人要照顾自己的孙子孙女,实在分不出精力,才把他送了回去。但送回去不等于不管——每隔几天,王奶奶就会端着一碗汤或者一碟菜过来敲门,嘴上说是“做多了”,实际上是来看他一眼。
卜穆收回目光,朝左边那栋走去。
推开门,屋子里静得像一座坟墓。
没有玻璃碎屑,没有倒地的椅子,没有摔烂的摆设——看来那两个人从医院回来之后没有再打起来。客厅收拾过了,至少表面上是干净的。地板上的酒渍被拖过,但没拖干净,留下一圈一圈暗色的水痕,像某种爬行动物爬过的轨迹。
卜穆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书包搁在沙发角落,然后走向主卧。
门没锁。
推开之后,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混着隔夜的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气,像一头死了好几天的动物。窗帘拉得死死的,蓝色的布料透不进一丝光,整个房间浸泡在一种浑浊的昏暗里。
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酒瓶——有啤酒罐,也有喝了一半的白酒瓶。床上蜷着一个人,是他妈,穆舒。她侧躺着,头发散了一枕头,嘴唇干裂,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都去死……混蛋……”
卜穆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把酒瓶捡起来。啤酒罐捏扁,白酒瓶拎着瓶颈。他又从床尾捞起一件掉在地上的外套,随手搭在床栏上,然后熟练地从被角下面又拽出一个绿色的空酒瓶。
全程没有看床上的人一眼。
他从主卧出来,怀里抱着一堆瓶瓶罐罐,拐进了储藏间。
储藏间在主卧对面,面积不到主卧的一半。一进门就是几排便利店用的那种灰色货架,上面塞满了杂物——旧电饭煲、落灰的台灯、一捆一捆的旧报纸、不知道哪一年的挂历。卜穆左拐右拐绕过这些架子,走到最深处。
那里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
床是木板拼的,桌面也是木板拼的,接缝处打磨得很平整,边角还做了简单的倒圆。这是卜穆初中时跟巷口的石木匠学了一周后自己打出来的。没有刷漆,保留了木头原本的颜色和纹理,虽然朴素得有些寒酸,但很结实。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蛇皮袋,把怀里的瓶罐一股脑倒进去。啤酒罐和白酒瓶撞在一起,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这些瓶瓶罐罐攒够一袋,他就拖到巷口收废品的老赵那里去卖。他提了提袋子,估了估重量,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一周的生活费有了。”
他从储藏间出来,把书包拎回自己的小房间,坐在书桌前理了理作业本。
幸好今天是周日,学校放假不用上课,摄影棚也因为昨天的意外停了一天工作,不然他就只能因为接二连三的意外缺课旷工了。
但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卜穆想起昨天被扣掉的一周工资,心里那团火又窜了上来。
背后推人的那个,以及昨天堵他的那伙混混。你们等着。
他翻开笔记本,拔掉笔帽,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动作很快,字迹却很工整,一条一条列下来,像在做数学题。写完他拿起来通读一遍,用指尖弹了一下纸的边缘:“完美。”
“嗡嗡。嗡嗡。”
手机在书包里震了。
卜穆拉过书包,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掏出手机——屏幕裂了,应该是昨天晚上被那群混混扔书包的时候摔坏的。他按了一下开机键,没反应。又长按了几秒,还是没反应。
可能电池接触不良,或者屏幕排线松了。
他拉开书桌右手边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套五金工具。他又往抽屉深处摸了摸,摸出一个长方形的透明零件盒,里面分了好几个格子,装着各种型号的手机螺丝和排线。
他把手机翻过来,先用吸盘吸住屏幕,食指套进吸盘的圆环里,稳稳地拉开一条缝,然后用撬片沿着缝隙慢慢划开。后盖卸下来之后,电池、主板、尾插依次暴露在眼前。他用镊子拨了拨排线的卡扣,重新按紧,然后换了块新屏幕。
按开机键。
这次顺利亮了,微信消息接二连三地弹出来。
卜穆顺手又把书包崩掉的拉链修好,然后收拾了工具,各归各位,这才坐下来一条一条地翻看。
消息最多的果然是摄影棚工作室的群,群名就是工作室的名字“ember”,中译“余烬”。
猛一下听起来很有格调,但细想想之后卜穆总感觉不大吉利,尤其是对开门做生意的人来说。
一直往上翻,群里第一条未读是工作室总负责人发的新一周排班表,卜穆点开文件往下看,一眼扫到了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的红字是:摄助。
全名是摄影助理,实际要做的事和摄影没什么关系,要包揽布景、沟通协商、器材保存、盒饭订购等等杂活。
卜穆点开负责人的微信敲敲打打:王哥,我只有晚上六点后有时间,可能胜任不了摄助的工作。
对面很快就回了:没事儿,小卜,这次的轮转岗摄助有两名,另一个人干白天这些活,你就负责晚上拍摄的时候和模特沟通就好。模特跟你一样,也是工作日晚六点后、以及周六日来拍图。
卜有点惊讶:工作室以后白天不拍图了吗?
王哥:拍的,这次转型后新招了两个模特,白天拍另一个,方知晓。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语音。卜穆把手机声外放,点开语音条,王哥的声音有点虚,还带着点语重心长:“小卜啊,新一周你就只负责玉书这边,拍摄时候定妆、拿衣服、买饭什么的,你都上点心,啊。”
下一条:“昨天出的那个意外你明天来了好好跟人家道个歉,千万别让人再生气了,平时递水递毛巾什么的也都有点眼力见,千万别再出岔子了,不然老板知道后——”
语音条还没放完就被对面给撤回了。
紧接着王哥发来了一篇长长的注意事项,从上往下滑足有二三十条。
打眼一扫,包括但不限于“协助安排日程”“仔细保管艺人物品”“陪同拍摄”“了解艺人生活习惯”等等。
王哥又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小卜,我从朋友剧组那边截过来的注意事项,你仔细看看每一条,一定要按这个标准来,起码要保证拍摄过程中满足好模特需求,别让玉书吃着不好的了或者不舒服了,反正各方各面你都注意点,我知道你是咱们工作室最靠谱的人了,千万给哥办好这件事,啊。之后兼职费翻倍。”
兼职费翻倍。翻倍。
卜穆果断打字:王哥,你放心吧,我一定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