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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瓶 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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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孔玉书率先动了,面上泛起来一丝铁青,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个号,脚步匆匆地往楼梯间去了,离开时的毛衣下摆好像都带着杀意。
卜穆有点懵。没看错,虽然装束和昨天不一样了,但那张脸还是能认出来的,是昨天被他泼了咖啡的模特。
原来今早在病房里看见的就是他,昨天把自己送来医院的也是他。
卜盯了两眼对方的背影,恍惚感觉他腰上别了一把长剑,下一秒锋利的剑刃就会出鞘,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意如砍瓜切菜一样砍了哪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卜穆感觉自己就是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木木,木木!”
卜穆回神,回头看向了王奶奶:“怎么了奶奶?”
王奶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发什么呆呢?叫了你好几次也不理人。医生问你问题呢。”
卜穆歉意地对一旁的医生点点头:“不好意思,您刚刚说什么?”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你弟进了派出所还不消停?”孔玉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还敢去堵人?把人砸得一头血?行,有本事。那就让他在派出所里好好呆着,你胆敢把他捞出来,你试试。”
电话那头刚说了半句“不是,他没——”,孔玉书已经挂了。
他站在楼梯间里,胸口还堵着一口气。来回走了两趟,又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把事情交代清楚,确保那个惹事的不会提前出来。做完这些,他靠在墙上,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早知道就不该答应带什么弟弟见识拍摄设备。中二病,脑子有病。
现在好了。一个不认识的路人被拖进这摊烂账,打得满脸血,连续两次送进医院。而他自己——罪魁祸首的罪魁祸首——此刻就站在医院走廊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老人和一个伤号。
孔玉书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拉开楼梯间的门。
老太太正推着轮椅往病房区走,轮椅上的人微微侧了一下头,不知道是不是在看这边。孔玉书条件反射地缩回了门后。
慌了几秒,想到这是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最终还是拉开门跟上去了。
到了病房门口,孔玉书不自在地踌躇了几秒,最终还是一咬牙上去敲了敲门。
“是医生吗?请进!”
病房里传来一道略带苍老的声音,间杂几声忙乱的脚步声:“木木,你别动,我去开门。”
一道男生的声音无奈回答:“奶奶,我又不是伤了腿。”
门很快就从里面打开了,上下衣着朴素的老奶奶疑惑:“你找谁?”
孔玉书沉默。
问得好,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找的是谁,叫什么名字。
卜穆从里面探头看,病房门口站着一个玉雕一样的少年,皮肤犹如釉质,半长而微卷的头发扎在脑后露出略带攻击性的浓颜五官。
上身一件斜领白色毛衣,左肩那里裂了一道口,正好露出锁骨。
果然是一件很潮的设计感毛衣,卜穆早上第一次见的时候没感觉错。
像一个玉瓶套了弄潮儿的衣服。卜穆有点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也许相对无言的时间太久,里面的病号终于看不下去,捂着一只眼睛上的纱布走出来救场了:“奶奶,这是我朋友,来看我的。”
王奶奶好像一下就热情了起来,笑着把孔玉书往里让:“木木的朋友啊,快进来快进来。小同学叫什么名字?也是木木的同学?你们先聊着,我出去买点水果。”
说完就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病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孔玉书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轮椅上的人。脸上新换的纱布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正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
他忽然有点不自在。
“……你还好吧?”孔玉书先开了口。
“嗯。”
孔玉书等了两秒,确认对方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
“医生怎么说?”
“缝几针。”
孔玉书挠了挠头。他平时不是不会聊天的人,饭局上他能让每个人都觉得舒服,片场里他能和第一次合作的化妆师聊成老友。但现在他站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面对一个间接因为他被打成这样的人,突然发现自己那些社交技能全都不好使了。
“那个……”他顿了一下,“这次的事,对不起。”
对方没接话,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话说清楚。
孔玉书深吸一口气:“打你的人,我认识。”
他以为对方会追问,或者生气,或者至少给点反应。但那人只是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你不问点什么?”孔玉书有点意外。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不拦着,问我跟那些人什么关系,问我——”
“跟你有关系吗?”对方打断了他。
孔玉书被噎了一下。
“我是说,”那人的声音还是很平,但语速慢了一点,“你是故意让他们打我的吗?”
“当然不是。”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有关系吗?”
孔玉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窗台上的纱帘被风吹起来,阳光在病房地面上晃了晃。
“你这个人,”孔玉书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但确实是真的在笑,“说话还挺有意思的。”
对方没理他。
孔玉书在床边坐了下来。不是刚才那种客气的、随时准备起身的坐法,而是真正坐了下来,肩靠在床沿上,脸侧过来自我介绍:“我叫孔玉书。”
眼前的少年很单薄,穿在身上的蓝色校服感觉空荡荡的,微弯着背坐在空置病床上时,能够明显的看到脖颈后两节脊椎的线条。
虽然单薄,但很修长,捂着眼睛的左手也很修长。他同样跟着回答:“卜穆。占卜的卜,穆桂英的穆。”
“那我叫你小卜吧,”他说,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点,但还没到平时的程度,“你被打的伤,医药费我出。你这两天耽误了什么,我补。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我都办。”
卜穆沉默了一会儿。
“你很有钱?”他问。
孔玉书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算是。”
“那你可以把今早我留下的钱还给我吗?”卜穆说,“另外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孔玉书又愣了一下。
他以为对方会提条件——要几倍的赔偿,要他去跟警察说明情况。他甚至做好了被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就这个?”孔玉书问。
“就这个。”
孔玉书盯着他看了两秒。阳光落在卜穆没受伤的那半边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客气,也不像在试探。他就是真的只想要那沓散钱。
“……行,不过现在我没带在身上,微信转你吧。”孔玉书摸了摸凸起的裤兜,自顾自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还有呢?”
“没有了。”
“你被打成这样,就只要这些?”
卜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困惑,好像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执着。
“那些人是那些人,你是你。”卜穆再一次强调,“而且你还救了我。”
孔玉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忽然有点紧。
他转开脸,假装在看窗台上的兰花盆。
病房的地板上撒下了一片不规则形状的阳光,光里还有窗那边兰花和纱帘的影子,花瓣纱帘都随着微风轻轻舞动。
沉默并没有维持多久,病房的门就被打开了。一大串医生连贯而入,都涌到了卜穆身边,孔玉书从病床上站起来,给医生让出位置。王奶奶也回来了,塞给孔玉书两个橘子,一个苹果后也站到了自己孙子旁边。
“好了同学,把手放下吧。”医生走过来掀开了作临时处理的纱布,又打灯照了照脸上的伤口。
“这里疼的厉害吗?”医生按了按伤口附近的皮肤。
“还好,有一点。”卜穆回。
“是哪种疼?刺疼还是钝疼?感觉眼睛怎么样?”
“钝钝地跳疼,眼睛感觉没什么。”
“检查完眼睛倒没什么事,但伤口还需要缝一下……”
回答医生一系列问题的间隙,卜穆扫了眼刚刚孔玉书站着的地方。
人已经不在了,但阳光里的纱帘仍然还在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