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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感悲郁无处寻,偶遇旧人觅因果 知道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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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婚约取消的消息,海太太呆呆地坐在大厅,茶已经换了五盏,可她依旧一动不动。仆人们感到奇怪,即便是海太太和海先生大吵一架,也最多换两盏茶,海太太就会起身离开了。可今日这是怎么了?海太太终于起身了,她向楼上走去,一步一步,高跟鞋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咚”“咚”“咚”。在楼上打扫的仆人们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出半分差错。海太太径直走进海灵徽的房间,没有注意到那些头上已经冒冷汗的仆人们。
海太太打开窗户,木棉花开得比前些日子火辣些,她凝视着枝头跳跃的山雀,一阵清风吹来告诉海太太它已经知道所有故事的结局,叫她别急别急。海太太应当是听懂了,她学着灵徽的样子,坐在窗台,伸出手摸了摸窗棂。多么安逸悠闲,她算是知道为什么灵徽喜欢坐在这里了。一点刺痛传来,海太太的中指上被凸出的木刺扎出血来,浓郁的红比窗外的木棉花更让人觉得深邃。海太太冷笑一声,是自怜还是自嘲,又或许是自作自受。
灵徽早早在大门口等着阿公回来,打算同阿公一起去吹风品茶。可惜天不遂人愿,雨不仅下得急还愈下愈大。门仆多次请求这位孙小姐回府,不要淋到雨受了风寒。灵徽回应就算真的感染风寒,也绝对不会让他受到责骂,门仆不知如何继续劝说,就此作罢。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冲刷而来的泥土芬芳,大地中的热气随着雨水慢慢飞上空中,飘到发了芽或者结了果的绿色上,不再前行。燥热又沉闷,沉闷又湿润,路上滑滑的,灵徽的心情像只小麻雀,蹦蹦跳跳一路滑向看不到头的无尽长路。发动机轰鸣声传来,是阿公!灵徽踮起脚尖,向阿公挥手,灿烂的笑意遮掩了雨中的沉闷。她知道,如若被阿婆和阿妈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是免不了责骂一场“语莫掀唇”的礼节。可阿公永远不会责备她,此刻的灵徽是劫后重生的欣喜,结束了一场世间对她的审判,厌恶的东西似乎终究归于腐烂。
伦老先生从车上下来,手中拎着灵徽最喜欢吃的糕点。或许是雨的原因,又或许是风吹得太久,灵徽心中泛起丝丝苦涩,她跑上前抱住伦老先生,小小声地说道“阿公对我太好了!我要阿公长长久久地一直陪着我!”伦老先生望着这个忧愁的小小身影,笑着应允了。雨中有着人世间不可躲避的悲哀,伴着渺小却难以忽视的真心,随着雨水一滴滴落下,消遣无人知晓的忧愁,渐渐都化成一场空。
下过雨的夜晚格外清凉,没有云层遮挡的星星散落四处,即便是只有黑这一种颜色的天空,也在此刻化成无与伦比的美景。灵徽躺在床上,挣扎着想要将灵魂从躯体中摆脱,听着蝉鸣,思考着将心绪放下却愈飘愈高。漫漫长夜蹉跎着走过了,终于在天光开始沉睡。睡梦中看见了什么,泪水止不住地滑落,那被模糊淡化的身影,让灵徽在原地逗留,慢慢地,无助和孤独发作。温暖的阳光照在灵徽脸上,残存的幸福将她淹没,泪水愈发汹涌,却依旧是无声地、默默地啜泣,她醒了,为什么会在睡梦中哭泣?梦中只有模糊的身影和独自徘徊的自己,到底为什么在悲伤?有什么望不到底的悲伤?醒来的世界,太阳依旧照常升起,时间也像昨晚一样一点点挪过去,并未被定格,那些不可分说的悲伤,从何而来?灵徽想不到答案,她疑惑着却不和任何人交换这心事,与她而言,知心人只是奢侈。
伦老夫人和伦老先生在凉亭争吵,只有老管家见过他们二人吵得这样凶,年轻的仆人们不敢靠近,可伦老先生要服药了,他们站在一处默默等着。灵徽的到来让年轻的仆人们如释重负,灵徽印象中的阿公和阿婆一直鹣鲽情深,疑惑间她端着药向凉亭走去,她走得很慢,心中还想着那个悲伤的梦。“你大可以告诉灵徽那些往事,我们不妨看看她是如何想的!”阿公厚重又愤怒的声音传来,灵徽心中不禁发问“是怎样的往事让阿公阿婆如此在意?”。即便昨夜不得安睡,今早不得解惑,灵徽依旧展示着她的热情,她是个十足厉害的伪装者,将那些心事层层包裹,不让别人看出一点破绽,那些秘密落满她的肩。下意识开始微笑,用上扬的语调说“阿公阿婆别吵架啦!阿公,该喝药啦!”两人听到灵徽的声音,双双转过身来,没有言语。伦老先生转动手上的念珠道“你阿婆和我没有吵架,只是对某件事有着不同的看法,不必担心。”伦老夫人对着灵徽微笑,询问她是否想去喝早茶。灵徽连连点头,催促伦老先生快快出门。这场争吵终究是画上了一个符号,大约是句号,他们二人认为可以这样敷衍过去。
茶楼的生意很好,店家忙得不可开交。伦老先生和伦老夫人两人带着孙小姐来这儿是许久未曾见到的场景了,店家连忙安排三位进入雅间。灵徽跟在阿公阿婆后面,左瞧瞧右看看,许久没来这家店,已经大变样了。她正思索着等下要吃些什么,却撞到了阿公身上。捂住额头不免发问“阿公,怎么突然停下来?”抬头一望,与对面一位男人四目相对,那男人看见灵徽的一霎,眼神中浮现的是温情。那男人与伦老先生和伦老夫人嘘寒问暖一番,而后准备离开,离开时他望着灵徽,没有说话,只是笑,只是那笑像是月光一般寒冷又寂寞,似乎他有着深不可测的悲伤,而那悲伤与灵徽不可分割。灵徽礼貌地回应着笑容,而后紧紧跟随着伦老先生消失在转角。那样的眼神和笑容并没有让灵徽不舒服,甚至让她有所触动,她感知到那男人不可触摸的故事,似乎看到在那个故事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心中有着千千万万的想法组成那个故事,她终归是没忍住向阿公阿婆求证。伦老夫人自是一惊,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伦老先生,寻求一个妥善的答案。伦老先生依旧转着念珠,并未给伦老夫人任何答案。于是沉寂在这个雅间中慢慢飘荡,桌子上慢慢摆满了糕点菜肴,伦老先生开口说话了,却是让大家动筷子。灵徽知道阿公和阿婆在逃避回答这个问题,她问不到答案的,于是,她自觉没有继续追问。
早茶过后,灵徽说要去书店逛逛,与二老分道扬镳。她搭电车来到书店,今天是周末,但书店却出奇的没什么人。她走进去,漫无目的地逛着,走到摆放外国书籍的书架时,她愣住了,是刚刚碰到的那个男人。恰巧那男人抬起头来,看见是灵徽,很是吃惊。两人就这么一下愣在了原地,这时灵徽仔细地观察了男人,着装考究,还戴着精致的配饰,灵徽就此猜想他有留学经历或是华裔。他的发型新潮,可以看到隐藏其中的丝丝白发,眼角有淡淡的皱纹,想来四十岁上下。男人发现灵徽在观察自己,由不得笑了一声。这一笑,倒是让灵徽有些羞愧,毕竟这样观察别人自然是极不礼貌的。于是灵徽马上向男人做了自我介绍,男人将灵徽的名字念了又念,笑着望向灵徽说:“小姑娘,我知道你是谁。但你不知道我是谁,我想你阿公阿婆也不会告诉你。”听到这话,灵徽皱了皱眉头,又开始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男人,心中的疑惑愈发深沉了。男人问灵徽是否来买书,灵徽下意识就回答了他的问题,全然专注于自己心中的疑惑。男人将自己手中的书递给了灵徽“这本书不错,就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我有事先走,我们有缘再见,小姑娘。”灵徽接过书还未反应过来,男人已匆匆离去,任凭灵徽如何追喊,男人都没有回头。灵徽的疑惑又再次加深,“有缘再见?为什么送我书?是什么书?——《巴黎茶花女遗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