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吹来山风

4、顾影自怜问定数，命运指引未可知 灵徽拿

　　灵徽拿着书走出了书店，满心的疑惑让她感到沉闷，她没有上电车，只是一个人慢慢地向前走着。这几天清晨接连下雨，而后太阳懒懒地出现，被云层遮盖着，偶尔露出头来，给予一点温暖。黏糊糊的泥巴在路上随机出现，伴着一些浅浅水洼，灵徽小心翼翼地踮起脚，慢慢地避开这些泥泞，她可不想摔上一跤把衣服弄脏。灵徽一路低着头，提着裙边，走到路口，她停下等着电车经过。一个小男孩提着一竹篮芒果，吆喝的声音清脆有力，他在电车经过后跨上电轨，未曾注意落脚的正下方正有一块足够让他摔跤的泥巴。果然如此，小男孩踩上泥巴后重心不稳，狠狠地向前扑去，他手中提着的芒果尽数倾篮而出，散落一地，有几个直接被摔得稀烂。一两个过路人驻足观看，看着小男孩磨破的裤子和满脸的泥泞忍不住笑出声来。小男孩的表情凝重，想来刚刚确实摔得十分痛，眼中打转着泪水忍痛爬起来，将散落的芒果捡回来。那些摔烂的芒果被小男孩轻轻捧起，男孩还是没能阻止泪水的滴落。灵徽看到这些，将书放在手提袋里，向小男孩走了过去。她看着小男孩磨破的裤子和正在流血的膝盖，心中泛起苦涩“小弟弟，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带你去医院？”小男孩警惕的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着装精致的小姐，连连摇头。灵徽无奈，拿出手帕为男孩擦去了膝盖上的血液，又用衣袖拂去他脸上的泥垢，把他扶起来。小男孩对灵徽做的一切感到惊恐，马上低头说道：“贵小姐，谢谢您！但我没什么能回报您的，更赔不起您这身衣服。”灵徽看着男孩脸上那清晰的泪痕和手中捧着的稀烂芒果，苦涩更深了。她弯下腰让自己的目光能与小男孩对上，刻意高兴地说：“我阿公最喜欢吃芒果啦！我想买一点你的芒果，可以吗？”小男孩点点头，灵徽将篮中大半的芒果买去，挥手向小男孩告别。她看着小男孩对自己连连鞠躬感谢，然后提上他的竹篮，继续吆喝向前。灵徽望着小男孩渐行渐远的背影，转身向前心中默问“人生究竟有没有绝对好的定数？出身是定数，家庭也是定数，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拥有一部分幸福。有些人生活在匮乏的幸福中，他们的幸福比任何事物都易碎，他们的人生也存在更多的定数。那些定数能带他们去更好的地方吗？我人生的定数，又会带我去向何处呢？”
　　湿润的空气和灵徽那颗湿漉漉的心在那时相互照应。灵徽常常问自己是否想得太多，何时能够摆脱那些枷锁，如何才能解脱。她独自应对着自己灵魂一而再再而三的发问，面对世界向她展示的种种美丽与丑陋，勘对所言所行是否无愧于心，反反复复确定和寻找着自己。她害怕有一天醒来，她会变成她厌恶的那样。孤寂的心跳总是清晰，旁边的那些人在她眼中像是空气，她的思想与他们抽离，她的灵魂在暗无天日的囚笼里自由地飞翔。
　　白昼就这样过去，灵徽在房间里翻开那本《巴黎茶花女遗事》，一向早睡的她那夜未眠。她深深鄙夷玛格丽特的自甘堕落，在老公爵拒绝继续为玛格丽特提供资助时感到这真是正确的决定，她埋怨阿尔芒的懦弱和小气量，在玛格丽特为了阿尔芒与往日的生活告别时钦佩玛格丽特的勇气，对阿尔芒父亲的伪善感到气愤……那一夜的灵徽感知着宴会喧嚣下，种种繁华里，玛格丽特心底悠长的孤寂。黑夜中的声音都很清晰，没了光亮，声音就被无限放大。灵徽的叹息和落泪，还有她的灵魂苦苦挣扎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心跳的声音愈来愈大。回头发现，她走的这条路没有与之交叉的另一条，她许是放下了。
　　灵徽那双红肿的眼睛终究是引起了伦老夫人的注意，灵徽回答只是因为看书伤感流了几滴泪，殊不知整整一页的书上被泪水全然打湿浸没。门仆前来通告，说是小姐回来了。灵徽正准备回房间，她想躲避即将面对的父母，阿婆没能随她的意愿，她无奈留了下来。海太太和海老爷慢慢地从院子里走来，灵徽惊奇地发现海太太的神色莫名淡然，似乎对退婚的事情毫不在意，于灵徽看来，这是黎明前甬长黑暗的宣告。海太太与伦老夫人细声交谈着，完全没有在意一旁的灵徽。灵徽自觉没趣，起身喂鱼去了。池子里除了几尾鱼还有几只乌龟，它们没能感觉灵徽的不愉快，乌龟懒懒地躺在石头上晒太阳，一只小乌龟正努力地向上爬到大乌龟的背上，可惜滑了下来，灵徽一边为它惋惜，一边思考着该如何度过回家后的那漫漫黑暗。伦老先生和伦老夫人送别了灵徽，灵徽依依不舍地告别了阿公，并约定自己隔一段时间就回来看伦老先生。今天的阳光很好，绚烂但不刺眼，万物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金黄，那金黄也笼罩在伦老先生身上。伦老先生喜欢穿一身螺青色长衫，金黄的阳光打在丝线上，波光粼粼又熠熠生辉。灵徽不断回头望着身影愈来愈小的阿公，那个给予她无限温暖和光芒的阿公，逐渐变成一小点光芒，然后消失在她的视线里，沉入茫茫人海。
　　回家后的灵徽躲在房间里，除了吃饭都尽量不出现在海太太眼前。在海太太眼里，灵徽一直是个乖巧的孩子，她是格子里的富家小姐，即便存在着一些不合规矩的坏习惯，却从未在大事前忤逆不孝。但这次对婚事的抗拒，让她看到灵徽骨子里的倔强和洒脱，她羡慕极了。海太太不想破坏灵徽这样的心性，可忍不住让灵徽遵循自己安排的道路向前。海太太深感违背长辈之言带来的痛苦，可却又绝望地发现，竟然希望灵徽能按照她自己的意愿活这一生，灵徽比自己优秀，或许灵徽选择的路会给她更好的未来。这样的想法让海太太十分纠结，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期盼着一根浮木的出现，拯救她的焦虑和挣扎，她不希望女儿无所依赖，孤零零在橱窗中被世人面无表情地指指点点。所以海太太无助地等待着命运的到来，平静的面孔是她对命运指引的释怀。
　　灵徽又读了一次那本书，脆弱和伤感像洪水一般冲向她的眼眸，久久未得停歇，她在深夜与黎明中睡了又醒，反反复复直至泪水干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