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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玉蝉蛹 想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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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走,但屋里有个人类。
得把这人支走才行,于是安禾问乖巧坐在椅子上看书的女孩:“你不走吗?”
女孩头也不抬,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要看着你呀。”
安禾:“……”
“可是你在这里影响我休息。”
女孩转头,眼睛里是疑惑。
安禾指了下她手中的书,有理有据道:“你翻书的声音很大,我睡不着。”
女孩把书合上。
安禾:“你的呼吸声也很吵。”
女孩屏息。
安禾气鼓鼓,略微苍白的脸蛋蕴上红色,瞪着女孩道:“就不能让我单独待着吗?”
她生得容貌艳丽,但因为身体虚弱,又添了几分令人心疼的破碎感,即便恼怒,也像是委屈撒娇,让人无法狠下心拒绝她的要求。
女孩犹豫了。
城主安排她看顾安禾,并不意味着要把安禾当做犯人来看管,何况她最主要的任务是盯着安禾用药。
这点小事就依着她吧。女孩叹气。安禾刚苏醒,应当整不出什么幺蛾子,吧……
她卷起书本站起身:“那我在外头坐,要是小姐有哪里不舒服,可以叫我。”
安禾巴不得她赶紧走,忙点头。
女孩三步两回头,一脸不放心。
安禾不耐烦她这幅样子,索性翻个身,拿后脑勺对着她,又扬声道:“顺便把门带上。”
寝室的门开启,又轻轻合上。
几息过后,安禾也不装了,立马掀开被子下了地,鬼鬼祟祟摸到半掩的窗边。
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后花园,不仅有小桥流水,还有亭台假山,玲珑又雅致,是山上没有过的风景。
没有人值守。
确认完毕,安禾小心推开窗,手脚并用,动作笨拙地翻了出去。
她头回做人,重心突然改了不习惯,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格外别扭。后来干脆回到自己的舒适区,四肢着地爬了一路,上假山,骑墙头,登屋顶,动作轻盈又敏捷。
安禾却不满意:“好笨重的身躯。”
嫌弃完,她就着地势的优越,将周边的情况好好观察了一番,几下便计划出离府上山的路线。
安府在山脚,离山不远,安禾进了山林,就如同鱼入江河,飞鸟归林,自在又畅快,有哪几条路能去玄胤殿,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她生来就是灵风岭的小主人。
可到了玄胤殿,安禾彻底崩溃了。
玄胤殿中。
身穿寝衣的少女身形灵活地围着神女像绕圈圈,身后还追着两个满头大汗的祭司,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祭司们一口一个“安小姐”,想要逮住满殿乱窜的少女,又怕伤到似是神志不清的她,一点招数都不敢使。
这般僵持了一阵,少女蓦地停下。
两个祭司见状赶紧刹住脚步,登时哎哟哎哟地撞到了一块。
只见女孩眼睛一亮,一手将胸前散落的乌黑秀发拂到背后,恍然大悟般仰头大笑:“哈哈!我现在是人啊!看不到也正常啊!”
笑完,又垮了脸。
她如今是个没有妖力,也没有灵力的普通凡人,自然没法见到玄胤,那她怎么和玄胤相认?难道她真要困在这具身体里了吗?
她是想成人不错,但不应该是以这种夺舍他人身体的方式实现。
趁她不跑了,祭司们毫不犹豫包围住了她。祭司小贾,手拿湿润的帕子擦拭她脏兮兮的脸蛋;祭司小伊,给她披上了自己的外袍。
安禾霎时皱起脸:“唔!”
她野惯了,上山的时候没在意躲避树枝藤蔓,又喜欢往树丛里钻,皮肤娇弱的脸和四肢都有了细小的擦伤,一沾水就刺刺麻麻地疼。
她挣扎起来,一扬手,肩上外袍一下坠了地。
祭司小贾攥紧她手腕,着急道:“哎,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祭司小伊要弯腰捡衣服,却被急于后退的安禾顶了屁股,一下摔了个狗吃屎。
追了半天体力耗尽的祭司小伊翻了个面,安详躺平:早知你来,我今日就不值班了。
就在安禾跟祭司小贾推拉之际,祭司小冰哒哒跑了进来。
“大巫快到了!”祭司小冰大喊。
祭司小伊如蒙大赦,欣喜若狂腾地爬起扑向她:“太好了!大巫到哪了?”
“玄胤在上,你们动作怎么这么慢?!”祭司小冰吃惊,推开想划水的祭司小伊,要过去帮祭司小贾,“快给她收拾下,不能让大巫看到她这个样子。”
安禾还以为能拖到晚上才会被人发现自己偷跑出府,没料到玄胤殿的祭司居然通风报信了。
她不甘心地看了眼神女,忽然心里又有了主意。
解铃还须系铃人。
既然她是因为向月神祈福才夺舍了人家的身子,那月神也能让一切恢复如初才对。
只见她忽地使劲,一把推开了祭司小贾,对方顿时屁股着地,接着又在瞬息之间拾起地上的外袍,抖开用力一抛,外袍兜头罩住了要近身的祭司小冰。
刚抬起手的祭司小伊:……
安禾挑眉:你也要来?
祭司小伊讪笑,双手交叉行了个祝福礼,果断躺回地上。
安禾扔下一句“玄胤祝福你”,头也不回,翻窗离开了玄胤殿。
她前脚刚走,城主等人后脚就到。
祭司小伊也不躺尸了,跟着另外两人来到殿门前,鹌鹑一样,唯唯诺诺站成了一排。
她本想装哑巴的,却被祭司小冰的手肘顶了下,猝不及防跌了出去,正面迎上面色沉重的城主。
祭司小伊死鱼眼:今日不宜上班。
城主扫了一眼殿内:“人呢?”
祭司小伊硬着头皮开口:“大巫,她跑了。”
城主:“往哪跑了?”
祭司小伊指向安禾翻的窗:“那边。”
城主揉了揉额角,对身后几人说:“搜。”
回头看到三个小祭司战战兢兢的模样,她忍不住心一软,语气放柔了点:“给你们添麻烦了,等我们抓到她,回头一定给你们道歉。”
三人惶恐,异口同声不麻烦,不在意,不用道歉。
啊啊啊啊啊啊,玄胤在上,他们几个哪敢真和大巫客气呀,也幸亏大巫没有责怪他们办事不力,很快就离开了玄胤殿。
……
另一头。
安禾离开玄胤殿后直奔揽月峰,因着是抄近道过去,走的路不是寻常山道,有时溯溪,有时穿梭山洞,寻安禾的人想要追上她可不容易。
话虽如此,安禾还是比预计中花了更多时间抵达揽月峰。
一来她醒来后只喝了水,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路跋涉下来,肚子不停咕咕造反,而路上随手摘的浆果吃了也只是杯水车薪,没法给她提供更多能量。
二来伏地爬行很耗体力,需要时不时休息,说到底,两脚兽的身体结构还是更适合直立行走,只可惜安禾和自己的双腿不熟。
这般紧赶慢赶,赶在日落之前,安禾终于到了月神殿附近。
然后她发现城主的人也同样在月神殿。
不像安禾孤身一人,他们飞鸽传书部署一下,哪怕搜山的人跑不过安禾,每个神殿都有人守株待兔,这是用人海战术捞她这一条小鱼呀。
但安禾不慌,她清楚,只要自己挺过日落,这些人就不得不撤出月神殿,再也奈何不了她。
因为夜晚的月神殿是属于非人的。
城主官再大又如何,还不是需要谨遵神殿的规矩。
只是在去月神殿之前,恐怕她还得做点小小的准备。
蹲在树丛里观察“敌情”的少女小心翼翼后退,转身往远处的偏殿移动。
月神殿的偏殿地处主殿西边,常年供祭司和信徒们住宿、修行,以其为中心,零星分布着各式商铺,算上周边用于修养的宅子,实际的占地面积比月神殿主殿大很多。
安禾不会主动靠近人多的地方,但对它的外围比较熟悉,知道东边有个宅子因为过于偏僻和破落而少有人去,她以前有时候也会去那里荡秋千玩。
现在来这宅子当然不是为了玩,安禾想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一些。去玄胤殿的时候不在意形象是仗着自己颇为受宠,主人不会和自己计较,但对月神,她还是要保持恭敬的。
破宅子一派疏于打理的模样,厢房外杂草丛生,栈桥和小湖上飘满或绿或黄的银杏叶,不管白天黑夜都阴森森的。
安禾临水而坐,俯身拨开落叶,借着暗淡的余晖,细细打量了一番湖中的倒影。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脏的看不清脸,乱糟糟的头发垂落胸前。
……像个白衣女鬼一样。
就算是小狐狸的时候,她每天也是要花上很多时间打理皮毛的,先前赶路还能说是将就一下,现在见了这幅潦草模样心里就不舒服。
双手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湖水凉意沁人,缓和了伤口的刺痛感,舒服得她忍不住呼出了一口气。
洗完脸,她又将小腿探入水中,双手认真搓洗,渐渐显露出雪白的肌肤。
她完全沉浸在洗洗刷刷中,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宅子亮起了微弱的火光。
火光游移,渐渐明亮,从西厢飘到了东厢,上下浮动半晌,缓缓落到了地上。
紧接着,安禾耳朵翕动,听到了逐渐逼近的咚咚脚步声。
那声音其实很小,对方似乎害怕惊扰到她,已经尽力放轻了脚步,但栈桥年久失修,走起来难免会有嘎吱嘎吱的噪声,安禾听力虽不及以前,也能勉强捕抓到这声响。
她瞬间抬头,眯起眼,在半明半昧中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个瘦高个的男性人类,穿什么不重要,反正安禾不懂欣赏,光线不好,但可以看出他眉眼深邃,样貌不错。
他不动了,在桥上和她相望。
当她审视对方时,对方也同样审视着她。
于是安禾看到他眼里跳动出好看的光辉,以及嘴角露出的意味不明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