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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玉蝉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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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包下了玉锦楼整整五层,热闹非凡,而慕欢与孟易宣的亲朋欢聚于五楼的包厢中。”
“桌上摆满十数道佳肴,俱是玉锦楼的拿手好菜。第一道上的是清风月露玉宝盆,纤薄如纱的梨花鱼脍置于寒玉冰上,蘸取爆炒过的姜葱芥以提味,入口清甜爽滑……”
“……出品稳定,道道精良,因而深受慕欢与孟易宣喜爱。相识于此,携手于此,无数天下有情人与玉锦楼结下了不解的缘分。”
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绘有精美的佳肴彩图,只需灌入一点点灵力,就可以让人身临其境般体味到佳肴的馨香,引人遐想。
这是一本玉锦楼特制的小册话本,用一些家长里短或者爱恨情仇的连载小说推广玉锦楼菜肴,每月都能新出一本放于大堂,供人免费借阅,同时,他们在供奉众位神女时,也会摆上那么一份。
安禾最近就很喜欢看这玩意,连载追的不亦乐乎。
她是悬胤神女的宝贝灵宠,修行缓慢,活了两百年也没能修成个人形。大概是这个缘故,悬胤不允许她下山玩,更不准她接触人类。
安禾不像神女可以辟谷,平日吃的都是神女受的供奉,大多是酒水、果子、糕点,没见过什么世面,轻而易举就被酒楼话本勾出馋虫来。
红色狐狸按着书页,毛茸茸的脸颊呲呲蹭响书页,将每根毛发都沾上味道,想着吃不到嘴里,闻闻味儿解解馋也好。
神女哑然失笑看她像小狗刨洞一样的动静,又一次给她画饼:“等你能化人了,我让阿殊带你去吃。”说着,抬手拍了怕轻靠在她肩上的硕大脑袋。
快占满半个洞府的漆黑巨蟒紧闭双目,懒散地吐出蛇信子敷衍一晃,算作回应。
大人们并不紧张孩子的学业进度,毕竟他们几乎与天同寿,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去等待安禾长大。
可安禾觉得以自己这个修行效率,下个两百年都不一定有所突破,可下个两百年,也许就没有玉锦楼了。
安禾不擅长等待,也不太想等,她可怜巴巴趴在书上嘟囔:“要是我明日就能化出人形该多好……”
耳旁是神女对她“修行不可走捷径”的劝导,心里却悄悄盘算起了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求己不如求人,求人不如求神。悬胤不帮她,但她可以换个神求助,反正也没有谁禁止多拜几个神嘛!
对不起啦主人!
我就背叛你这一回~
至于要求哪方神明,安禾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在流传的众多传闻中,月神是最为灵验、最为心软好说话的神明,不管信徒是人非人,她都一视同仁。
而此地民众多信仰月神为主,是以月神殿占据着灵风岭的最佳位置——揽月峰,一览众山小的同时,享受着最多最好的供奉。
是夜,安禾来到了月神殿。
白天的月神殿,是属于人类的月神殿;夜晚的月神殿,是属于非人的月神殿。
夜色下的月神殿格外安静,祭司和信徒都在远处的偏殿里休息、夜修,殿内只有连廊上燃着暖黄色的盏盏宫灯,前殿和后殿都门扉大开,唯独里头的供台上点着檀香与蜡烛。
后殿中。
高大的月神像沐浴在静谧的皎洁月色中,悲悯的双眸垂下,俯视着殿内浮动的星尘。
赤色狐狸跑跳而来,星尘被搅动得像是水面泛开的涟漪。她一路行至贡台,然后轻巧地一跃而上,找好供台居中的位置,放下一直叼在嘴里的玉锦楼话本,以及一枚她珍藏已久的白玉蝉蛹。
一切准备就绪后,安禾仰起脑袋,凝望着似是同样注视着她的月神。
咚,咚。
来前的兴奋劲儿已过,她现在紧张得心里直打鼓:
月神会听到她的愿望吗?
她会降福于自己吗?
只可惜没有太多时间可供她耽搁,就在她发呆的时候,殿外有什么在慢慢接近,察觉到殿中有她,便停住脚步,静静候在树影婆娑的庭院中。
还有别的信徒也想拜见月神。
意识到这一点,安禾立即定了定心神。她双爪一搭,埋头拜伏在爪子上,心中默念起白天准备好的祷词。
祈祷自己能早日修成人身。然后又替玉锦楼美言了几句,希望它能好好经营,再开个一百年。
下个一百年,她一定能下山。
祈祷结束,安禾又重复了一遍,生怕月神听不到,正准备来第三遍,这时,一阵强烈的失重感突然奔她袭来,安禾惊骇中猛地睁大了双眼——
神殿在她眼中消逝了。
异变突生,让安禾猝不及防。她只知道自己卷着属于月神殿的星尘,倏忽落入了无边无垠的漫天星河中。
小小身躯在空中失控地腾挪翻转,一时间竟辨不清天地与方向。更恐怖的,是安禾发现自己的妖力像是被封印了一般,一点也使不出来。
好不容易稳住下落的身形,待她艰难地张开眼皮,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跳。
完了——下面的景象,是连绵的,小小的屋顶,从这个高度看来,就像是松果上排布的种鳞——以这个高度与速度砸下去,她必死无疑!
坠落的过程在她的眼中被无限拉长,她本该恐惧得无暇顾及其他事情的,却清晰地感知到耳畔尖啸的风和嘈杂紊乱的心跳……一切都是如此漫长又折磨。
接触屋顶的同时,她眼前一黑。
——原来失去意识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半晌,安府中,躺在松软馨香床榻上的少女发出惊恐嚎叫,“啊!”的一声,火烧屁股般弹坐起来。
与此同时,床边有个样貌十三四岁的女孩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然后惊呼:“城主!小姐醒了!”
少女,也就是安禾,惊魂未定地上下触摸自己的身体,最终确定自己没有像预料中的那样摔成个四分五裂。
除了脑袋很痛,她竟然好好活着。
死里逃生的她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身躯,此时此刻,只想扑到悬胤的怀里大哭一场。
女孩见她双眼发直,像是魇住了,赶忙转身跑出去找人。
很快,再回来时,女孩跟着两个人进了房。
一个浑身珠光宝气但眼底青黑的美貌妇人,二话不说就把脸塞到了安禾面前,眼里写满对她的关切。
安禾没有回过神,对此一点反应都无。
另一个是高大壮实的老妇,她穿着绣满了图腾暗纹的青袍,脸上也涂画着蝌蚪一样的咒文,看样子刚从一场祭祀归来。
老妇一把拉开妇人,坐到榻上,伸手抓过安禾的手腕。温热粗糙的指尖一搭,一缕灵力悄然侵入了安禾体内。
原本呆滞状态中的安禾被陌生灵力刺激得神魂归位,紧接着又受到了天大的惊吓。
人类!!
不对!
她怎么有手了?!
还没来得及狂喜,她脑袋突发恶疾般剧痛起来,安禾疼得呲牙咧嘴,想要抬手捂住脑袋,却有一只手被老妇牢牢按住,怎么扭都挣脱不开桎梏。
老妇没让安禾难受太久,几息间又收回了灵力。
检查完安禾的身体情况,她没有松开安禾的手,而是大手包裹住小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似乎是在安抚安禾。
安禾从疼痛中抽离出来,手上传来的热度却让她半个身子都僵硬住。
她另一只手仍旧捂着一边脸,若有所思地打量起身边的三个人类。
老妇叹息般说了句“醒过来就好”,又对一直在旁站着女孩说:“我回头给她换个方子,你盯着她吃,接下来还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的!”女孩忙摇头,一拍胸脯,“小姐的事就包在我身上吧!”
老妇露出欣慰的笑容,回头端详安禾全是病气的脸。
因为昏迷,她下巴都尖了不少。
老妇心疼道:“瘦了。之后在家养病,就别再出去瞎捣鼓了。”
妇人也坐了过来:“还得补补才行。”
老妇赞同地点头,心里又给安禾加了一帖药。
妇人笑眯眯的,很亲昵地捏了把被子下安禾的小腿:“定亲的事情我都有亲自盯着,不用担心,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吃药。”
一直观察情况的安禾仍旧沉默是金。
见状,妇人愣了下,忙给老妇使眼色:她不对劲!
老妇皱眉:哪不对劲了?
妇人:她不关心吃药,也不关心定亲!
老妇眉头皱得更紧:……
安禾看她们眉来眼去了好几个回合,清咳了一声,将几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这才开了口。
“我有件非常重要,非常严肃的事情要告诉你们。”
安禾满意地看到大家的认真。
“先说好了,你们不要生气。我,乃悬胤神女座下灵…弟子,因为一些我也不清楚的原因,误打误撞上了你们家姑娘的身。”
接着她猛然伸出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眼疾手快制止了张嘴欲言的他们,“但是!我有办法把我们的灵魂换回来!”
办法,其实安禾暂时是没有的。
但是,安禾相信神女有。
这是安禾所能想到的,最佳的方案:先稳住他们,自己再上山搬救兵。
女孩:?!左看看老妇,右看看妇人。
安禾同样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明白妇人和老妇都不相信她说的话,“我说的是真的,你看看我真诚的双眼。”
她选择攥住老妇握着她的手的手。
老妇这打扮,一看就是话语权最高的人。
“我刚才用灵力检查过你的神魂。”老妇说。
言下之意是她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女孩闻言拍拍心口,吐出憋在胸口的一口气:“小姐淘气了。”
很好,这下连信她的人都没了。
安禾急了:“哎,你们这,你们怎么样才能相信我啊!”
她的身子一换,再感受不到半点妖力的存在,自然,她身上也没有了玄胤的气息。
她该怎么证明自己不是本人?
妇人拿出逗小孩的语气:“悬胤神女的弟子,你叫什么名字呢?”
安禾眼睛一亮,心想这回该还她清白了吧:“安禾,安心的安,禾苗的禾。”
妇人的反应却不如她意,耸耸肩,一派轻松:“好了宝贝,少看点话本。”
老妇也无奈摇头:“这种玩笑下次还是不要乱开了。”
安禾哑口无言,在被他们当做开玩笑和被他们当做疯了之间,果断选择了前者。
老妇,也就是女孩嘴里的城主,现任大巫,百忙之中抽空见了安禾,确认她还有精神开玩笑,留下药方便安心回去工作。
妇人,“安禾”的娘亲,一直忙着张罗定亲仪式的布置,不顾安禾的反抗,狠狠亲了一口她的脸颊,然后高高兴兴也离开了。
受挫的安禾:……
不过安禾向来是个乐观主义,郁闷的心情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她又振作起来:
算了,既然没有人信她,她也没必要在这儿浪费时间了,她可以自己去找主人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