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清风》祉鱼

11、从一百开始倒数

　　落雪繁花，四季更替之下，许泠愈发不想面对逝去得越来越快的时间。
　　运动会，端午节，周考月考期中考，白驹过隙般，来不及看清便掠过。
　　六月初，毕业季，蝉鸣正当时。
　　宋继清拿着自己的校服来找许泠签字的时候，许泠才开始想，要怎么说出“再见。”
　　宋继清仍是肆意骄傲的那副模样，和盛夏天匹配。他第一个找来签字的人就是许泠，许泠本想大大的在心口处的位置给他签名，拿起笔犹豫再三，还是只在袖口处小小的签了一个秀气的名字。
　　宋继清面上表情看不出喜怒，但许泠看他盯着自己名字看了好久的眼神，总觉得其中写满了嫌弃。
　　许泠心中腹诽。找人签字怎么还这么嫌弃，她的字也没有那么丑吧。
　　宋继清没注意到她神情，把衣服往怀里抱了抱，问许泠：“没什么跟我说的？”
　　许泠眨眨眼，扬起一个灿烂的笑：“祝你高考顺利，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宋继清叹笑，摇摇头：“大家都是这么说的，没新意。”
　　许泠嘴一撇，心想，他怎么不说别人，偏在这为难她。
　　下一瞬，她还是重新抬眸，换上副更认真的神情，道：“那，我祝你像清风。”
　　永远自由，永远热烈，不被束缚，平安顺遂。
　　宋继清满意的点点头：“嗯，是不是因为我名字里有个清字啊？”
　　许泠和宋继清并排往操场走，准备最后散散步，看看校园。
　　许泠偏过头，看着艳红的塑胶跑道和毕业生们蓝白的校服相互映衬，道：“应该是吧。”

　　淡粉色的天，绵软的云团，仿佛破碎的玫瑰花海。
　　两人并肩绕着操场走了好几圈，一中把这一整个下午都留给学生自行安排，有人出来玩，有人在打球，有班主任带着学生在班里看电影，高一高二的跟着高三沾光
　　有些班级甚至有女孩子在哭，今天过后，就要面临分别，迎接高考了。
　　高一和高二有高考假放，高考结束，返校进行期末考试，紧接着，许泠这届就是准高三生。
　　宋继清和许泠步速慢，一边走，宋继清还会一边给她讲讲他们班以前有什么趣事。
　　“我和贺正高一的时候，上体育课，就在这，贺正做引体向上给自己拉伤了。”宋继清手指着操场上一处，幸灾乐祸给许泠讲故事。许泠听，笑得合不拢嘴
　　宋继清还讲了很多，大概绕到第四五圈，他突然拉着许泠陷入回忆：“就在那，你记不记得，你刚跑完三千米就晕倒了，我当时抱你去医务室还……”宋继清猛地停住没再说。
　　还被教导主任问是不是在和你谈恋爱……
　　许泠的关注点却完全不在他还未出口的后半句话：“高一的时候是你抱我去医务室的？！”
　　宋继清一顿，理所当然的语调，皱眉反问：“不然呢？”他苦笑一声，似乎有些无奈。
　　许泠不好意思地抬眼，小心翼翼问他：“我重不重啊？”
　　宋继清眸光一转，逗她：“有点欸，我当时胳膊都酸了，”他看向许泠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所以，你给我个迟到的补偿吧。”宋继清抿抿唇。
　　骗你的，其实轻得让人心疼。
　　许泠语气认真：“怎么补偿?”
　　宋继清转转眼睛想了会儿，闲散的语调：“我高考完你也要放暑假了，来陪我查成绩，报志愿。”
　　许泠没想到他的补偿就这么轻松，一口答应。
　　满目橙红染在教学楼之间，操场上暗下来，落日余晖格外引人驻足，学校里的落日好像永远最好看，最难忘。

　　傍晚，临近放学的时间，高三的学生站在走廊，进行了象征毕业最盛大的仪式：
　　一众人齐刷刷将自己近期来所有的试卷扬手扔下，纷纷扬扬的白纸顷刻堆满地面，像冬季的大雪。
　　大家笑着，闹着，哭着，毕业了。
　　许泠和唐芸佳刚好都被安排了室外的值日，看着唐芸佳骂骂咧咧扫卷子的模样，许泠恶趣味地想，明年毕业了她也要这样。
　　许泠本是拿着扫把勤勤恳恳扫地，最后扫把一摔，带着怨气徒手抱起成堆的试卷扔进垃圾桶。
　　高三一群人一分钟就把这三年受的折磨丢完了，高一高二的学生一个小时才打扫完。
　　许泠和唐芸佳揉着肩出校。
　　放学的时候，四个人照旧一起漫步在校外的街道上。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四个人一起走这条路去车站了。
　　唐芸佳抱怨，意有所指地说：“今天打扫那些卷子我和许泠都快累瘫了，有你俩一份功劳吧。”她看向贺正和宋继清，目光犀利。
　　贺正本交叠抱在脑后的双手瞬时垂下，揉揉唐芸佳发顶，道歉赔笑：“哈哈，我扔了是有够多的，数学书都找不见了。”
　　宋继清垂眸，看着许泠，摊摊手无辜道：“我没扔啊，一张都没。”宋继清淡淡解释“那些卷子刚发下来看完成绩我就会弄丢，根本轮不上现在扔。”
　　许泠嗤笑：“猜到了。”
　　贺正拉着唐芸佳手腕，走在前面，给她揉着，其实现在早就没有打扫卫生时的酸痛感了，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许泠和宋继清跟在后面不远处看着，两个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最后一次一起走放学的路，好像踩了加速器，没多久就走到车站了。
　　等车的时候，许泠挑起一个话题：“你们志愿打算报哪啊？”
　　贺正回：“北禾市，政法大学。”
　　唐芸佳也跳出来举手道：“明年我也报北禾政法大学。”
　　许泠点点头，对于这个答案像是在意料之中，她抬眸，和宋继清对视，发现那人也垂眸望着她，两人的眼神都好像在问“你呢？”
　　鬼使神差下，许泠先开口：“我想上北禾大学，以后我们说不定还能在一个城市，总之，你们高考加油。”
　　贺正点点头道：“不错，这目标倒是远大。”
　　宋继清挑挑眉，推了把贺正：“你俩车来了，赶紧走。”
　　唐芸佳和贺正都没看见车已经来了，唐芸佳赶忙掏出学生卡，拽着贺正上车，回头对许泠和宋继清作别：“那我们就先走了啊，高考加油。”
　　宋继清一手拉着书包肩带，一手向车窗挥挥。
　　车驶过，车站就剩许泠和宋继清。
　　许泠追问：“你想上哪个大学？”
　　宋继清唇角扯起一个肆意的弧度：“我的成绩，想去哪都不是问题吧。”样子其实有点欠揍。
　　许泠脸上写满无奈，更像是无可奈何。不是宋继清装，他确实有资本说这话。
　　宋继清则话锋一转，盯着许泠，眸子里像是有星星点点的亮光，他说：“但我只想去北禾大学。”
　　“我等你，我们北禾大学见。”
　　周围有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汽车的鸣笛声，夏日的蝉鸣声，还有一中的学子从身后传来的嬉闹声……
　　但这些声音顷刻间全部消失，许泠看着宋继清澄澈的眼睛，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鼓噪的心跳，似有千万只蝴蝶振翅，按捺不住悸动。
　　十七八岁的青春，最郑重的承诺莫过于一句考上同一所大学的约定，有人说出来轻浮如儿戏，有人说出来却诚挚如誓言。
　　前途里有彼此，无疑是一件令人悸动的心事。
　　许泠感受到自己逐渐发热的面颊，移开目光，大脑一片空白，在奋力思考一句合适的答复时，宋继清已经拉起她的手腕，带她上了公交车。
　　后排靠窗，并列的座位，很熟悉，但在今天过后，这个位置大概就会变得陌生些了。
　　原本十一站会觉得长的路，今天许泠总希望这辆公交车可以开慢一点，再慢一点。
　　她不自觉的数站牌，每停下一次就倒数一次，直至还有一站就到站的时候，宋继清才发现她在倒数。
　　宋继清屈起指节，敲了敲许泠手背，问道：“数什么呢？郁闷一路了。”
　　许泠收回最后一根手指，道：“在数还有最后不到一站路就要和你说再见了。”
　　宋继清闻言，顺着许泠侧脸往车窗外看了眼，确实，已经能看见许泠家那站的站牌了。
　　宋继清拎起许泠怀中的书包提在手里，另一只手拉起许泠手腕，站在公交车后门，窗外的景物向后倒退，逐渐减速，不时有低垂的枝桠刮过车顶，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如逐帧到放的影片。
　　宋继清笑着对许泠说：“那我们就从一百开始倒数，永远不说再见，”
　　许泠后知后觉地被他拉下车，刚想从他手中把书包接过来，少年伸出手巧妙地躲开，拉着她手腕的手没松。
　　许泠就这么被他拽着往前走了几步，宋继清突然停住，问她：“散散步，送你回家？”
　　许泠轻轻把手腕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宋继清反应过来什么一样，松开她，支支吾吾：“咳……我们那个……先往前走吧。”
　　许泠应声，和他并肩，悠悠漫步。
　　天空泛着深沉的蓝白，半轮月牙的虚影浮在空中，走在公路上，能闻见路两旁树木的清香，不冷不热的风吹过，每年夏的这个时候，总是最舒服，最适合散步。
　　许泠还在享受这片刻的舒适，步速越来越缓。身旁，宋继清一边肩上背着一个书包，手上拨弄着什么，怂着肩稳住两个书包。
　　片刻，又给许泠递来一根棒棒糖，紫色，蓝莓味。
　　许泠习惯性的把糖含进口中，低垂着脑袋，无厘头说：“你去上大学之后，再也没人天天给我糖了。”
　　话落，宋继清跨了两步，走到许泠面前，面对着许泠，倒着走路，笑道：“许泠，你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算怎么回事儿啊，舍不得我？”
　　许泠差点撞在他身上，后退开一步，承认：“是挺舍不得的。”
　　宋继清像是没料到她会答得这么直接，眼底闪过丝惊喜，又走回她身边：“行，有你这句话，这两年也不白费。”
　　许泠和宋继清对视，在月下，笑得开怀。
　　宋继清口袋里还装着那封情书，手就那么揣在兜里，犹犹豫豫的，最后还是没拿出来。
　　反正未来那么长，不着急的吧。
　　许泠磨蹭地越走越慢，直到站在自家小区门口，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宋继清把书包从肩上卸下，自然的提着肩带撑好，示意她背上。
　　许泠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几近缩进自己的书包里。
　　宋继清倒不在意，语调带着懒散：“第一次和你见面也是送你到这，”随即，他抬眼望着许泠小区的大门，眼神中的惆怅化开些许，“不过，这肯定不是我最后一次送你到这。”
　　许泠背好书包，向宋继清露出一个动人的笑颜：“我知道，从一百开始倒数，不说再见。”
　　许泠转身往家走，挥挥手：“考试加油，睡个好觉。”
　　宋继清同样挥挥手作别：“嗯，晚安。”
　　院子里的槐树还是很香，一阵风过，还隔着很远，鼻腔里就已经传来怡人的气息，蝉鸣声格外聒噪，不知是否也来自于槐香的诱哄。
　　细碎的花瓣迎风而落，留下一首关于离别的残诗。
　　抬头看看，月亮也很圆，没有云雾的遮挡，清亮，耀眼。
　　有时候，许泠觉得，清风霁月这个词，真的很适合宋继清。

　　宁愿始终相信，永远有下次，永远会再见。
　　月下，蝉鸣声中，宋继清和许泠对不可抵抗的时间流逝许下最好的约定，是从一百开始倒数。
　　很多时候，不知道如何面对分别的话，不妨多给自己一些时间，从一百开始倒数，然后，去面对分别后的再次相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