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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侯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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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途经大将军府邸,郗元掀开车帘。
过往的车水马龙、门庭若市,云散般消散,只剩下几只跳动觅食的雀儿,被巡城军士的脚步声震飞,扑棱着翅膀飞上枝头,站在树梢偏头打量着府内萧瑟。
曾经不可一世、人人畏惧的大将军,也落了个身首异处、三族被夷的地步,郗元注视紧闭的大门良久,一阵长风拂过,吹起她鬓边发丝。
“父亲,您在天有灵,看到了吗?女儿,为您报仇了。”
郗元鼻头一酸,有些哽咽,父亲,是为了她而死的。
先帝驾崩时,下旨归三夫人以下,郗元作为九嫔之一的昭仪,也在出宫之列。可是她没有被放出宫,白绫缠在她的脖子上,时刻等着收割她年轻的生命。
大将军的意思明确,郗元能否得活,全在祖父、父亲一念之间。
祖父不出任新帝辅臣,郗元就在出宫名单上,非要留下,郗元就是大行皇帝指定殉葬的妃嫔。
毕竟——
大行皇帝宠爱郗昭仪,人尽皆知,要一个生前喜爱的妃嫔作伴,对于坐拥天下的皇帝而言并不过分。
祖父以年迈为由,退出朝堂,先帝遗旨顾命的辅政大臣三人,只剩大将军与太傅。
退出朝堂后,大将军依旧没有放弃对郗氏的打压,父亲很快被解去禁军中领军职位,出镇州郡。后岐国举兵来犯,父亲为守城池,保护百姓,战死沙场。
郗氏隐忍三载,终于等到时机,太傅拨乱反正,祖父毅然相从,靠着祖父四朝老臣的影响,大量观望的老臣也选择支持太傅。
郗元仰头,碧空上,晴天万里无云,血的仇恨,注定要以血来偿还。
三族,指父、母、妻三族。
大将军及其党羽五人,共十五族,此番杀戮,将近万人,上至耋耄,下到幼童,全部被杀,不可不谓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成王败寇,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郗元放下车帘,“走吧。”
马车走了很长时间,一直没停下,颠簸也愈来愈烈,郗元不由觉得疑惑,掀开车帘一看,发现周围陌生。
黄土官道崎岖不平,两侧巨树擎天,这并不是回太傅府的路,甚至可能已经不在都城范围内。
这是怎么回事?
郗元心内一惊,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大声喝止车夫,“停车!你要带我去哪儿?”
马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个青年男子挤进车厢,郗元害怕的后退,那青年蒙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只一眼,他就看出了郗元藏在袖中的匕首,上前抢夺。
他的力气很大,郗元的手腕被攥的生痛,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松手,这把匕首是她最后的防线。
争抢中,匕首不慎划过那青年的手背,瞬间鲜血淋漓,郗元看到血后,内心一阵软弱,可她强迫自己镇定,更紧的握住了手中匕首。
“你知道我是谁吗?胆敢劫持我?”
那青年捂着手背伤口,见郗元眼中渗出泪水,他迟疑了一下,对她道:“我能将你带出城,你就应该你自己的处境,把刀放下,我不会伤害你,你也不要做傻事。公冶家和郗家的名誉已经被他们自己毁掉,这么做不值得。”
能在帝都范围内,悄无声息将自己带走,对方一定做了万全的准备,护卫和车夫,或许都已经遭遇不测,只剩她一人孤军奋战,郗元心中恐慌,却依旧不松手,与那青年对峙道:
“你既然劫持我,就应该知道我的身份。你想要什么?”
那青年望着郗元,须臾,弯腰退出了马车,车窗外人影攒动,马车车门与车窗都被从外用木板死死钉住,对方似乎并不想伤害自己,还铁了心要带她走,郗元伸手,推了下车门、车窗,纹丝不动,确认自己被关在这狭小空间,她不由一瞬恍惚。
马车继续启动,速度越来越快,车辙辚辚中,夹杂混乱蹄声,郗元从声音判断出,此刻正有官军正在追捕他们,想来是在自己失踪的消息已经传来,或者这些人铤而走险劫持自己,身份已然暴露。
不管是哪一种,只要官军在,她就有被救的可能。
郗元被疾驰的马车甩得头晕眼花,却依旧咬紧牙关,死死握着手中匕首,只要刀还在自己手中,她就不是任人宰割的砧板鱼肉。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甩掉官军,速度渐渐平缓,撬门的声音响起,车门打开,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郗元蜷缩在马车角落,奄奄一息。
青年挤进马车,郗元已经没有躲避的力气,仅仅将伸直的腿缩回来,蜷在一起,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居高临下,打量郗元良久,而后缓缓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精致如女子的绝美面庞。
“夏侯熙?”
郗元认出了那青年。
夏侯熙愕然,“你认识我?”
郗元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对方的问题。
满都城的女子有谁不认识夏侯七郎?
长身玉立,朗朗兮如日月入怀,兼具绝美的容貌与高贵的出身,大将军胞妹德阳乡主与列侯之子,被大将军收为养子。精通诗词歌赋,好黄老之术,风流不羁,常常做些惊世骇俗的事情,文坛的领袖之一,无数闺阁少女的绮梦。
只是眼下,他是那么狼狈,不复过去的矜贵,一身粗布葛服,头上发髻蓬松,形容憔悴,如玉山将崩。
夏侯熙扫了一眼郗元的发髻,半日的奔波,她的发髻已经开始散乱,不少发丝垂落两颊,狼狈至极。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郗元身上,却始终一言不发,这种沉默令人煎熬,面对未知的命运,郗元心生恐惧,她决定在夏侯熙开口之前说些什么,鼓起勇气,对他道:
“阁下还是不要怀着不切实际的想法,放了我,快跑吧,带着我,官军很快就会追上你,可你若是一个人跑,兴许还会有一条生路。”
她不知道夏侯熙是如何悄无声息的劫走了她的马车,又畅通无阻的将她带离都城,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难道都城中还有大将军的余党,在帮助夏侯熙吗?
夏侯熙劫持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会杀了自己吗?
听到生路,夏侯熙冷笑了声,“什么生路,往程国还是岐国?褚国是我的家,该离开的不是我!”
“那你是要我拿我换德阳乡主吗?还是别人?”郗元问道。
世家大族之间的姻亲、人脉网络复杂,不可能完全斩尽杀绝,诛大将军三族时,他的养子兼外甥夏侯熙趁混乱逃走,纠集舅父余党,刺杀太傅。
为了引出漏网之鱼夏侯熙,其母德阳乡主暂时免于一死,以母做饵,诱捕其子,出现和不出现,都是错的。
所以,他是要抓自己换母亲吗?
“换了又怎么样?”夏侯熙忽然笑了,自嘲道:“跑得出去吗?跑不出去的,现在的褚国,已经是公冶家的天下了。”
“那阁下劫持我,究竟意欲何为?我对阁下毫无用处,带着我,阁下不过死路一条。”
夏侯熙不答,他忽然伸手拔下郗元头上玉笄,郗元头晕眼花,反应不及,玉笄的一端锋利就这么逼到了她的眼前,望着尖锐的玉笄,郗元不知从何处生出的一股勇气,手中匕首就那么刺了出去。
她没有真正杀过人,刀锋刺破血肉的钝感从刀柄传到手掌那一瞬,她的手就软了,就从匕首上挪开,她害怕的想要缩回手,却被夏侯熙抓住手腕,按在狭小的角落。
手上温热一片,她的确刺伤了他,郗元茫然盯着眼前的男人,对方也正死死盯着她,四目相对,恍惚间她觉察到了什么,泪水缓缓溢出,这张到了绝境依旧那么清俊的脸,也曾是少女闺中的憧憬。
她差一点就嫁给夏侯郗了。
两家已经订婚,只等依礼完婚,成婚前夕,天使忽降,他被小黄门引入宫中,隔着一扇屏风,她听清先帝对夏侯熙说的每一个字,“朕也爱慕郗家女公子,你想和朕抢吗?”
次日,退婚的文书就送到郗府。
郗元不甘心,想要和夏侯熙离开。
先帝在密林拦住他,他一身玄甲,十几骑将她的马车团团围住,火把橘光照在他分明的侧脸,投下大片阴翳。
他没有急于带郗元离开,而是静静站在她身后,任由她在原地等,从月上柳梢到晨光熹微,天色大明,林中依旧空无一人。
先帝看向郗元,下巴倨傲扬起。
他通过这种方式,告诉郗元,她选择的男人,是个懦弱的废物。
这个男人到了现在,还是那么无用。
一道冰冷的凉意从脸上划过,将郗元的思绪强硬扯回,夏侯熙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他带着满腔愤恨,咬牙切齿在郗元耳边道:
“你说,要是你的这张脸毁了,你还能做公冶家的儿妇吗?”
面对夏侯熙的威胁,郗元心头陡然生出怒意,“你就是划烂了我的脸又如何,公冶晏不过再纳几个貌美的姬妾,他不会受任何影响。他娶的难道是我吗?”
“你若真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就去找你真正的仇敌,何苦对我一个弱女子发泄你心中不满。”
郗元抿唇,压住心头泛起的委屈,劝道:“你能逃脱军士的看守,一定废了很大周折吧,已经救不出母亲,就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爱恨身上,没有任何意义。你就算挟持了我,公冶家也不会放过你,你就等着和你那个愚蠢的舅父一样死去吧!”
“不许骂我舅父!”夏侯熙怒道。
玉笄划过郗元的脸颊,伸向她的纤细的脖颈,细腻的皮肉下,蓬勃的生命正在有力的起伏。
生命有时那么坚强,有时又那么脆弱。夏侯熙只需要稍稍用力,冰冷的玉笄就会刺穿郗元的脖子,血液喷涌而出,她美丽的生命将会永远定格在这一瞬。
郗元无畏道:“骂不得吗?他强借改革之名,行强占勒索之实,打压异己,又不敢斩草除根,他的下场,全是咎由自取。”
没本事杀将郗氏全族夷灭,那就等着郗氏的复仇吧。
父之仇弗与共戴天,血亲之仇,三十世犹报。
玉笄戳在皮肤上,传来点点刺痛,夏侯熙的呼吸因为愤怒而急促,“不许再说了!”
“我不说,难道这一切,都是没有发生的事情吗?”
“阁下是在掩耳盗铃吗?”
夏侯熙沉默了。
良久,玉笄缓缓离开了她的脖子。
两人的距离拉开,郗元看到了夏侯熙胸前渗开的一团血迹,匕首穿透衣物,刺破血肉,夏侯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伤口,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他捡起地上的匕首,掂量了下,再抬眸望向郗元的目光凝重,遏住她手腕的手也不断用力。
夏侯熙的力气很大,郗元觉得自己的手腕快要被捏碎。
他望着自己,目光凝重,却又一言不发,郗元很清楚,这是男人生气的表现,先帝总这样,似乎天下的上位者,总喜欢用这种方式,逼迫人低头。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与对峙,夏侯熙低头,神情愈发低落,车窗外催促声很急,“公子,快走吧,官军要追上来了。”
乌合之众,如何能与精锐的官军抗衡。
夏侯熙闭眼,终于认命,他转过头,用一种悲怆的目光看向郗元,而后咬牙,郗元只感到一阵剧痛,手腕被夏侯熙手中匕首划破,渗出鲜红的血珠。
做完这一切,夏侯熙丢掉手中带血的匕首,毅然离去,再不回头。
手腕剧痛不止,伤口流出鲜血,淅淅沥沥滴落车厢。郗元用牙齿撕开衣服,缠绕在伤口上,扎紧,暂缓血液的流失。
马车迟迟未启动,想来夏侯熙已经丢弃她这个累赘了,就在郗元倚壁思索之际,车门忽然被打开,一身玄甲的公冶晏出现在车外。
“子乐。”见到公冶晏,郗元知道自己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