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郗元 ...
-
五月,天气渐热,风过竹林,穿堂过窗。
郗元蹙眉,凝视轩窗外数株翠竹投下的阴影出神,连走到自己背后的人都没有注意,直到那人轻声唤道:“妹妹?”
她这才注意到来人,迅速起身行礼,“从姊。”
话一出口,又觉不对,连忙改口,“长嫂。”
崔萱认真看了郗元一眼,向她回礼,“妹妹。”
郗元的母亲出于博庆崔氏,与崔萱之父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从母姊妹二人一前一后嫁入公冶家,崔萱嫁给太傅嫡长孙、抚军大将军嫡长子公冶聪为冢妇,郗元嫁给公冶聪胞弟、次子公冶晏。
亲人做娣姒,少了许多客套,二人分主宾落座,郗元为崔萱奉茶,“从姊知道,我一向不善烹茶,献拙了。”
崔萱接过茶,喝了一口,“我见你方才出神,可是在挂心子乐?”
郗元夫婿公冶晏,字子乐,已经半月未曾回府。
“朝中出了大事,自然要以国事为先。”郗元口气很平静。
时局动荡,天下未定,岐、程割据两州之地,拥兵自立,褚国得前代禅让,神器已历三代,先帝英年早逝,新帝年幼,留下两大辅臣,大将军与太傅。
天命不佑,大将军谋反,太傅联合老臣司徒杀大将军,挽社稷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楚王澹台赟趁朝中内乱,起兵江下,意图谋逆,太傅亲自统兵征讨,将朝政交给长子抚军大将军,国家有难,匹夫尚且不能袖手旁观,何况士大夫。
公冶聪、公冶晏兄弟二人追随父亲,不敢不尽心力,一连半月不见人影,也是寻常。
郗元和公冶晏成婚不久,二人并不熟悉,贸然打扰,不如静观其变,弄巧成拙,反倒不好。
崔萱放下杯子,语气柔和道:“阿姊知道,你有委屈,成婚当日,就发生那样的事情,嫁过来半年,夫婿也不回家,面都见不到……”
“他们为国家出力,为陛下尽忠,我们妇人无法为官报效朝廷,只能多体恤夫婿。”郗元莞尔,面上笑容恰到好处。
崔萱笑道:“不愧是司徒大人的女孙,果真有宽广胸怀。可我见你时常望着翠竹出神,闷闷不乐,想来也是记挂夫婿,这样吧,你去看看二弟,也帮我带些东西给子敏。”
公冶晏的同母长兄公冶聪,字子敏。
太傅原配夫人去世,未曾续弦,府内大小事务均由冢妇崔萱掌管,姑氏「1」既亡,娣妇为尊,崔萱已经开口,做好决定,郗元不好推辞,只能点头称是。
既是探望,总不好空手去,送走崔萱,郗元在屋内环视一周,她并不知道要带给公冶晏什么。
两人虽为夫妻,却也就见过寥寥数面。
成婚,不过是两家的联合。
皇帝年幼,大将军狂妄,广结党羽,将不利于天子,太傅与司徒都是老臣,自然不能坐视奸臣篡位。结为姻亲,休戚与共,共同举事,除国贼,还政天子。
大将军既诛,一部分余党窜逃,趁着郗元新婚,宾客齐聚之日,竟行刺杀。太傅受伤,公冶晏和她都忧心忡忡,毫无心思合卺。
此事发生之后,公冶晏忙于铲除大将军余党,披星戴月,往往到后半夜才归家,郗元睡得正熟,忽然有人推门,将她吓了一跳。
一阵窸窸窣窣脱鞋子丢衣服的声音后,身边一沉,那人躺到床上,伸手拉被子时,才发现身边多了个人,自己也吓得一惊,翻滚下床,一豆微弱的灯火驱散黑暗,郗元好不容易看清丈夫的面容,楚王又起兵江下,脑海中那记忆本就不怎么深刻的脸,又在她脑海中渐渐淡去。
郗元之所以不推辞,还有另一层理由——
怕自己忘记了夫婿的脸。
样子都不太记得,更别提喜好了。
看了几圈,郗元的目光最终锁定到了案头摆着的鲜花饼,这个季节鲜花饼多用玫瑰。别的糕点,厨房都换着花样送,唯独这鲜花饼日日送来,说明这个屋里有人很喜欢。
不是她,只能是公冶晏。
“把那盒饼装上吧。”郗元对侍女道。
装上鲜花饼,带上崔萱准备给公冶聪的东西,郗元乘上马车往尚书台而去。
尚书台是褚国的权力中枢,大小事务,都要经由尚书台处理,郗元的祖父司徒曾录尚书事,与太傅和另外两位重臣,共同辅弼章皇帝。
外眷入府台,于礼不合,但守门小吏听闻来人竟是司徒女孙,太傅孙妇,赶紧将她请到了侧室,通往侧室的路上,两侧年轻的尚书郎无不垂首让路,甚至有人停下来,整理衣物,对郗元行礼。
郗元知道,这些人都是她祖父、父亲、舅氏「2」的弟子,坦然受之。
前代重经学,大儒以某一经传家,族中弟子以经入仕,亲授业者为弟子,转授为门生,弟子门生侍师,如子侍父,百年之间,宗师和弟子门生的关系不断加强,至今,弟子门生甚至要以君臣之礼待宗师及其家人。
经学、世宦、土地,堆积起无数地方望族。
海东郗氏,便是褚国若干望族之一,郗元的祖父、父亲均是一代大儒,有大量门生弟子。太傅为官半生,门人弟子不计其数,他们奉郗元的祖父、父亲、舅氏为君父,相应的,也会尊重郗元,他们的女君、女公子。
何况而今太傅独为辅臣,偌大的帝国,说一句尽在公冶家的掌控之中,也并不为过。
一途经的公服青年听闻公冶夫人来访,上前见礼。
“在下宁远,见过夫人。”
郗元见他一身绯衣,虽然年轻,但腰侧悬黑色绶带,品秩不低,双手抱腹,目光始终保持向下,不曾直视郗元。
尊卑有别,自古卑者不可直视尊者,对方既有礼,自己也不能失礼,否则便显倨傲,郗元双手抱腹,屈膝还礼,“宁大人。”
“夫人是来见子乐的吗?”宁远问道。
郗元亦不直视宁远,“国家府台,本不该擅入,思君心切,失礼了。”
“法亦有人情,夫人,请。”宁远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沿着长廊,往前而去,他们走着,宁远似乎发现了什么,眼前一亮,郗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但见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正从庭院对面的长廊,风风火火往尚书台外走。
他朝郗元这边看了一眼,脚步却并没有放缓。
直到宁远脸上露出些许困惑之色,那青年男子才微微一蹙眉,似乎发现了什么端倪,脚下步伐渐渐慢了下来。
隔着空旷庭院,郗元觉得他熟悉,却不敢确定。
那青年男子也频频朝二人看来,目光逐渐迟疑,脚步也越来越慢,最终停下,良久,他才仿佛下定决心,一句带着怀疑与不确定的“夫人?”在郗元耳边响起。
声音很熟悉,郗元心中的怀疑落地,垂眸、莞尔,朝对方微微颔首,有礼道:“夫君。”
青年男子环顾一圈,确认周围无人,一提衣摆,就翻过了栏杆,庭中仙鹤步伐依旧悠闲,对他的闯入目不斜视,似乎已然习惯。
等郗元再抬眸,一道巍然的身影已经越过围栏,赫然她眼前,玄衣公服男子立于阶上,腰间青绶悬银印,身姿挺拔,颇有英武之气,不是公冶晏是谁。
看来她来的没错,否则她的夫婿也要记不住她了。
宁远摸了摸头,看向公冶晏的眼神复杂。
偏室中,公冶晏与郗元相对而坐,郗元垂眸不语,公冶晏望着面前一碟鲜花饼和像尊神像一样端坐,眼观鼻、鼻观心的郗元,几次想开口,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对于这位新娶的夫人,他只能说一句———
都是祖父和父亲的意思。
成婚之前,公冶晏没见过郗元,只听说过关于她的种种事迹,纯孝、聪慧等等,但这都并不是公冶晏娶她的根本原因。
郗氏是海东望族。
她的祖父是司徒,四朝老臣,与祖父同受命辅政章皇帝,德高望重,门生故吏济济,父亲中领军又是一代经学大师,弟子众多,兄长郗临,年轻有为,文采斐然,俨然文坛领袖。
最主要的是,司徒父子对大将军之政不满,这更给了公冶家拉拢郗氏的机会。
郗元虽然嫁过人,是再嫁之身,但祖父说,她是给先帝做过嫔妃的人,德行出众,能娶到她,是公冶家、是自己的福气。
父亲也赞同祖父的说法。
祖父和父亲都这样说了,他岂敢忤逆不孝。
新婚当日,隔着却扇,公冶晏只看清了她那双漆黑而平静的双眸,并未看清她的长相,祖父遇刺后,他满心都是复仇的怒火,忽视了新娶的夫人。
楚王起兵谋反,他辅佐父兄,少年掌权的意气风发,胜过了生命中的一切,当掌权的快感褪去,身体感到一丝疲惫时,公冶晏才想起,家中还有一位新娶的夫人。
坏了。他想。
出身世家大族的女子,往往跋扈,他的母亲就是个很好的例子,父亲回家稍晚一时半刻,就会遭到她的严厉盘问。
司徒的女孙......
公冶晏拿不准这位新夫人的性格,暗自抚摸着自己宽大公服下的软甲,心想万一她是个如自己母亲一样,会提剑砍人的女子,他该如何体面的跑出去。
再一想,这里可是公署,她应该不会如此失礼。
可是.....
公冶晏抿唇,他拿不准。
自己应该如何体面的从公署跑出去?他暗自思索起来。
郗元见公冶晏沉默不语,率先打破了两人间僵局,“妾见夫君几日不曾归家,有所忧心,禀告长嫂后,前来探望。”
她抬眸偷偷看了一眼面前的公冶晏,青年生的十分俊秀,五官精致,一双眼睛生的很黑,清澈透亮,却又望不到底,垂眸思索时,深邃如渊。
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多思的男人,往往心机深沉,郗元暗自揣度着公冶晏的面色,开始回想方才自己的言行是否合度,是否有不妥之处。
深宫五年,小心谨慎四个字几乎已经刻进了骨髓,先帝敏感多疑、喜怒无常,侍奉在他身侧,说一句伴君如伴虎,也并不为过。做宠妃,是一件看起来风光无限,实则辛酸的事情。
女子的声音将公冶晏的思绪牵回,他抬眸看了一眼郗元,她生的很好,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低眉间,仿佛丝帛晕染淡墨的意味隽永,让人看着便觉心间开阔。
她说起话来很温柔,自己应该不用狼奔彘突,颜面扫地。
公冶晏垂眸,目光落到郗元衣袖,左袖一点褶皱微微凸起,像是装着什么东西。他的心又悬了起来,不会是短剑、匕首一类的吧?
他紧张的握拳,“多谢夫人关心,等忙完这段时间,剿清楚王叛党,就会回家,届时再向夫人请罪,还请夫人暂时宽宥。”
叛党。郗元心头不由一颤。
太傅杀大将军,夷其三族,被杀者不计其数,鲜血染红潍水,还有叛党吗?
又会有人被杀吗?
府台重地,外人不便久留,坐了没一会儿,郗元将崔萱带给公冶聪的东西交给公冶晏,让他转交,自己先回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