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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公冶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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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冶晏见郗元裙摆晕染开的大片血迹,立即钻进马车,见伤口被她自己包扎,公冶晏扶起郗元,对随行军士道:“快去找大夫。”
郗元负伤,公冶晏就近找了一户民居安置她,军士还没找来大夫,郗元伤口的血就已经止住,公冶晏解开她手腕的扎带,仔细打量着她手腕的伤口,伤口并不深,夏侯熙似乎没有要她命的打算。
公冶晏看了一眼郗元,目光又落向她手腕伤口,久久不语。
这件事,疑点很大。
郗元自己也很困惑,夏侯熙究竟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劫走了自己的马车?
公冶晏会怎么想呢?
她已经消失了大半日,名节……
郗元忍不住抬眸,偷偷打量起他的神色,在宫中待得久了,她总不自觉揣测别人的心意,有些时候,端倪往往就在细微的神色变换之间。
公冶晏眼眸低垂,正望着郗元手腕上的伤口,若有所思。
良久,他才开口道:“夫人,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才让你为人劫持,即便,夏侯熙真的对你不轨,一切罪责也在我,你大可不必如此……”
公冶晏一番话,让郗元一时愣神。
他以为自己受伤的伤,是为了保全名节自伤。
但,郗元从来没准备过为了虚无的名节去死,那把匕首是次兄所赠,让她防身而非自戕。经学世家守礼持节,但也绝不会为礼节漠视人命。今日之祸,源于公冶家,而非她郗元,她亦是受害者。
对方展现出的风度与胸怀,令郗元有些动容,动容归动容,她不会说出不利于自己的言辞,“他本想用我换德阳乡主,我趁机划伤了他,他报复我,幸好夫君来得及时。”
公冶晏没说什么,低头轻轻吹拭郗元手腕伤口,阵阵凉意缓解伤口红肿的胀痛。
“很疼吗?”他问道。
郗元摇头,“不疼。”
“大将军蠢,他也唇,一家人蠢到一起。”公冶晏不加掩饰的嘲讽出声,“盛传这位夏侯七郎文武兼备,有经天纬地之才,原来也不过如此。只会对弱质女流下手,算什么本事。”
郗元垂眸,“夫君,你会抓到他吗?”
公冶晏盯着那道伤口,咬牙切齿道:“为什么抓不住?跑?他能往哪儿跑?”
郗元见公冶晏眉间蓄满阴沉,声音不妨有些颤抖,“会死吗?”
公冶晏‘嗯?’了声,抬头看向郗元,她鬓发散乱,眼眶通红,她一女流,或许是被今日的场景吓到了。瞧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公冶晏不由心生怜悯,安慰道:“无事。”
“我会把他碎尸万段的。”
郗元的眼泪啪嗒一下掉到了公冶晏的手臂上,“我是说我。我会不会死啊,我流了那么多血。”
她越说越伤心,泪水滴答落下,“死了怎么办?人只有一条命,我要是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我大父,见不到我兄长了……再也见不到了……”
“不会死的。”公冶晏本来想说,‘你才流了多少血,怎么会死’,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
“你不会有事的。放心吧!我之前在战场上流的血比这多多了,我都没死,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公冶晏抬手,为郗元擦拭掉脸上的泪珠,武将的手粗糙,所经之处,留下一片黑痕,公冶晏诧异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不知何时,手上沾了些脏东西。
他的手往回缩了缩,望着落泪的郗元,和她脸上污迹,公冶晏不动声色扯起郗元衣袖,悄无声息擦干净她脸上的污迹和泪水。
擦脸的时候,公冶晏的目光不妨注意到郗元脖子处的红痕,他眸光陡然一暗,手一沉,抓住郗元的衣领。
郗元下意识扭头躲避,却被公冶晏另一手捏住下巴,强力转了过去,露出脖子上的伤口。
方才被玉笄戳伤的一个血点此时已经红肿一团,中心的血点结痂。
对方这粗鲁生硬的动作,郗元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被冒犯的感觉,她单手推开公冶晏,冷冷对视面前的男人。
“若是子乐对今日之事耿耿于怀,回府之后,你我便可绝婚。”
她是个骄傲的人,冒犯和侮辱,比杀了她更痛苦。反正他们也无什么感情,不过是政治联姻,各取所需,既然都已经得到,一拍两散,也不可惜。
公冶晏的眸光依旧暗沉,“这事与你无关,我公冶子乐不会像夏侯熙一样,牵连一个无辜的女人。自己的夫人受了欺负,我连生气都不行吗?我是在气夏侯熙卑鄙无耻,居然伤你。我不是在气你,我一定会杀了他。”
郗元垂眸不语。
这番解释她并不相信,但又滴水不漏,找不到理由反驳。
马车已经套好,公冶晏横抱起郗元,将她安置在马车上,又嘱咐了手下几句,命他们继续搜索夏侯熙,自己则翻身上马,护送郗元回府。
回府后,得知郗元受伤,崔萱立即过来探望,她心疼握着郗元的手,“都是我不好,我怎么能让你没带几个护卫就出去呢!”
郗元摇头,“与阿姊无关。”
养伤的日子无聊,唯有崔萱常来相伴。
侍女奉上汤药,郗元趁侍女不备,将碗中补血汤药尽数倒在花盆之中,以为无人觉察,谁料一抬头,便对上廊下公冶晏微微诧异的双眸。
他一身官服,显然刚从府台归来,站在廊下,眯着眼睛,望向自己,显然自己刚才举措,全被他尽收眼底。
四目相对,公冶晏忽然笑了下,郗元心中瞬间升起种做坏事被抓住的心虚。
公冶晏拦住离开的侍女,嘱咐道:“再去熬一碗。”
侍女不解,还是依命而行,“是,二公子。”
“夫君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郗元莞尔,试图将这件事岔开。
“事情处理完了,就提前回来了。”
郗元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大半,见公冶晏归来,起身为他找便服更衣,衣袍拿在手中,公冶晏自己接了过去。
“不用,我自己来。”
怕郗元多想,他又补充道:“你手上的伤还没好,我常在军中,这种小事,亲力亲为惯了。”
“是。”郗元低头道。
公冶晏抬眸看了一眼因为插不上手而垂首不语的郗元,摘下腰间佩戴的青绶银印,“劳烦夫人将我的印信收起来。”
郗元转身,将印信收在匣中,公冶晏已经换完衣服,在窗前几案边坐下,郗元上前,欲为公冶晏烹新茶,却被他制止。
“别忙了,我不怎么喝茶。”
士族流行饮茶,公冶晏作为士族子弟,喜好却与旁人不同,郗元暗自记下,询问道:“那夫君想要喝些什么?”
“都可以。”
郗元:“......”
小火茶炉,炉中水声渐沸,郗元也不往里面加什么,径直用勺盛了出来。
白水,总是不会错的。
公冶晏喝了一口热汤,缓缓开口问道:“为什么不喝药?”
该来的总会来,公冶晏既然看到她倒药了,肯定会问,早问晚问都是问。
郗元深吸一口气,对答如流:“太苦了,喝不下去。”
“良药苦口。”公冶晏劝道,“你不喝药,伤怎么会好?”
“不喝。”郗元径直拒绝。
“……”公冶晏。
侍女捧着一碗汤药进入屋中,公冶晏接过侍女手中热气腾腾的汤药,挥手让她退下。
望着公冶晏手中那碗散发着氤氲水汽的黑褐汤药,郗元面色一僵,梗着脖子,“不喝就是不喝。”
郗元回答的干脆利落,没有一点商量的地步,公冶晏一愣,向来只有小孩子才会抗拒吃药,比如他的同母小弟公冶干。
别的事情上,自己或许会由着公冶干,但在生病吃药这件事上,无论是兄长还是自己,态度都是坚决的。
公冶干不喝药,自己和兄长就会一人按住他,另一人捏住他的鼻子,任凭他如何哭闹,药都会一滴不剩灌进他的嘴里。
郗元年方双十,不是年纪小的孩童,用对付公冶干那套对付她,恐怕不会见效,讲道理,她又不听。
公冶晏陷入两难间,捧着碗汤药,怎么都不是。
他想了想,提议道:“不如在里面加些石蜜?”
石蜜乃外番所贡,色白如石,比一般的蜂蜜、饴糖都要甜,或许可以中和药的苦涩。
郗元莞尔,从面前的瓶罐中,挑出一个,摆在了公冶晏面前。
打开一看,正是石蜜。
公冶晏捡起两块,丢进药中,郗元还是摇头,公冶晏自己尝了一口。
“不苦!”公冶晏将碗递到郗元面前,郗元望着公冶晏,不说话。
公冶晏将手收回,放下药碗,捡了颗石蜜丢进口中,压住口中苦涩,“算了,不喝就不喝吧,这么苦的药喝了,没病都要苦出病来!”
郗元端起桌上药碗,依旧将药倒进花盆中,公冶晏见窗口那排花全都恹恹的,似乎活不长的样子。
“你一直这么做吗?”
郗元回首,“夫君要是心疼这些花,我明日换个地方倒。”
公冶晏笑了。
郗元说话倒甚是有趣,他不免起了几分逗她玩的心思,“不必了,我养的鱼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窗边人回首,见公冶晏似乎心情大好,趁势道:“祖父身体不大好,夫君可否陪我回家探望?”
本是句寻常话,公冶晏却警觉抬眸,“嗯?你怎么知道的?”
郗元一愣,公冶晏意识到自己失言,解释道:“你受了伤,我怕你担心,并没有让人告知你。”
本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想祖父居然真的抱病。
“子乐。”郗元目露担忧,直唤公冶晏表字。
公冶晏垂眸,短暂思索,朝郗元招手,郗元稍做迟疑,走了过去。
“大父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
公冶晏没有说话,拉着她在自己膝上坐下,看出公冶晏的意图,郗元膝盖一阵发硬,公冶晏拽了好几次才将她拽下去。
郗元坐在公冶晏膝上,如此亲密的举动令她有些不适。可他们已经成婚,亲密是理所应当。
祖父问过她,是否要愿意嫁给太傅之孙、抚军大将军的次子公冶子乐,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记忆并不遥远,那时她声声掷地。
“太傅是先帝遗诏,与大将军共同辅政的顾命大臣,抚军大将军,是太傅倚重的长子,唯有他们家,才能真正匡扶天子,安定群臣,而不似大将军般,碌碌无为。”
她嫁给公冶晏的理由很简单,他是太傅长子抚军大将军唯一与自己年纪相仿,却尚未娶妻的儿子,公冶晏因母丧守孝,二十三岁还无妻室。
婚前,郗元甚至没有见过公冶晏,她只见过他的兄长公冶聪,公冶子敏的大名,并不逊色于夏侯七郎,他与大将军的外甥夏侯熙、自己的长兄郗临,以及寒门出身的诸葛栎,并称为林下四君子。
公冶聪的弟弟,再差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事实也如她当初想的一样,公冶晏容貌清俊,五官分明,虽不如他兄长那般,远望蔚然如山间松,近看温润如石中玉,却也有如清泉过石,澄澈分明之姿。
离得近了,郗元敏锐注意到,公冶晏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镇定,然而他那略显局促的手,微抿的唇,和有些泛红的耳根,都暴露了此时心中的忐忑。
联想到自己并未见到过公冶晏的妾室,郗元猜测,他或许从前并未接触过女子。
为了让郗元坐的更稳,公冶晏伸手,揽住她的腰,两人离得更近,公冶晏有些不好意思,为了不让郗元发现,他垂下头去,目光几番挪转,最终落到了郗元垂在膝上的手腕。
“伤口还疼吗?”他开始找话题。
“不疼了。”
郗元看向公冶晏,进一步道:“子乐,大父生病,我身为女孙,不能尽孝,岂非悖逆人伦。”
公冶晏想了想,松口道:“也不是不行,你把药喝了,我们就可以去。”
“果真?”郗元问道。
“君子一诺。”
郗元一鼓作气,仰首喝完整碗汤药,公冶晏也践行诺言,带她回家。车马俱已套好,公冶聪却遣人来寻,似有要事相商,公冶晏让郗元先行,自己随后赶到。
一路上,郗元不断催促,车夫快马加鞭,到了府邸,还未见祖父,三弟郗恂先急匆匆迎了上来,“阿姊。”
不是两位兄长,反是年幼的小弟在此,郗元有些困惑,但见郗恂焦急的模样,她当即问道:“大父如何了?”
“大父病着呢。”
听闻此言,郗元不由加快脚步,走入内院,却听郗恂在身后唤道:“阿姊。”
郗元回首,发觉身后除了郗恂,空无一人,跟着她的婢仆,已经不知去向。
“阿姊,你看看这个,叔父和兄长们已经被廷尉带走了,大父因此被气病。这是次兄走之前,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一定要交给你,否则咱们家就危险了。我派人给你送信,但都没有回音,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真要急死了。”
郗恂眼里冒着泪光,从袖子里抽出封帛书。
二叔父和两位兄长被廷尉带走了?郗元如遭雷击。
“你派人找过我?”
郗元一时有些恍惚,接踵而来的两件消息,令她陷入巨大的恐惧之中。
很显然,她被刻意切断了消息。
郗元接过帛书,展开一目十行,短短一封帛书,十几行字,却看得她冷汗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