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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流言四起 ...

  •   不知从何时起,我发现有些不认识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教室外,鬼祟地望着我;一旦对上我的视线,又立即将目光移到别处。刚开始我以为是错觉,时间久了才认定有些人的确是冲着我来的。我下意识怀疑是不是我和赵子华的事情暴露了,可又想不出哪里露了马脚,只得不断安慰自己也许是有别的原因。我无数次想冲出教室质问他们,但最终还是选择缩在座位上,装作无事发生。

      连续好几天,教室的窗外对我而言如同悬崖边缘。只要看上一眼,一种如堕万丈深渊的恐惧就会紧紧攫住我的心神,背上禁不住地冷汗直冒。一个故事即使再简单,经过许多人的口口相传也会变得面目全非,更何况我的秘密本就是一则最适合满足窥私欲的奇闻。它是隐秘的、禁忌的,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桃色新闻一样,足以撩拨每个无趣且压抑的灵魂。而作为传闻主角的我,就好像专为这场闹剧而生的演员——人们只会记得在舞台上手足无措、如罪犯一般忍受审视的我,而非幕后那副无名却真实的血肉之躯。

      单是想到自己成为别人的谈资,我就已经感觉如芒在背;要是想象再变为现实,一定不亚于万箭穿心。每想及此,我就有种想干呕的冲动,仿佛一团郁结的气流从胃里涌上喉咙、又倒灌回去,来来回回好几遍,简直让我无法呼吸。患上这个毛病后,我就连饭也吃不下了。我打算去找赵子华问问,但又觉得不该为一些无端的猜想怀疑他,因此犹豫了好几天也没有动身。

      不久后的某天放学,我和文涛从操场经过。那里有一群高三的男学生在打篮球,文涛便拉着我在场边看了一会。这时有几个人留意到我们,朝我们走了过来。

      “看什么看,死变态!”他们一边指着我们一边叫骂。

      文涛满脸错愕地看着我,问道:“他们说什么?”

      我登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你呢,男不男女不女的同性恋。别他妈在这站着,老子光看到你们都觉得恶心。”有个满脸市侩的学生带头朝我们大喊。“同性恋”这个并不常见的名词落到他嘴里,就好像一块被硬生生切成三段的口香糖,被嚼碎了再吐出来,几乎带有一种悲惨的时髦感。

      “我操你妈,有种再说一遍!”文涛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他长得甚至还不如我高,在那群打篮球的学生面前显得像只矮脚鸡。

      “哦,这么生气啊?你是他男朋友?”另一个学生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扫视着我们,继而嘘声四起。许多相似的目光像子弹一样接连穿进我们的身体,迸溅出阵阵笑声。那瞬间我怔在了原地,意识仿佛消失不见了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操你妈的,我们是兄弟!”文涛争辩道,脖子上一道道青筋暴出。

      “我妈你操不了,有本事艹你兄弟去啊!”

      这句揶揄彻底点燃了文涛的怒火。他朝说话的人一头撞去,把对方撞了个趔趄。那群高三学生自然也不是吃素的,见文涛先动手,便毫不客气地一拥而上,推的推、搡的搡,把文涛的衣领子都快扯烂了。我来不及思考,只能硬着头皮上去把他从人堆里拉出来,却不知被谁踢了一脚,肚子上也狠狠挨了一拳。我吃痛大叫,登时怒从心起,揪住一个人使劲往地上拽;那人想稳住身体,不防又被我用腿绊倒,“砰”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把另外几个学生都吓了一跳。趁他们分神,我连忙拉着文涛从校门夺路而逃。

      我们一路飞跑到厂区宿舍,怕他们跟过来,还不敢直接回家,只得溜到隔壁小区躲着。等了好半天,确定他们没追上,我们才终于松了口气,靠着一堵墙瘫坐下来。

      “那群人怎么跟神经病一样,莫名其妙。”文涛一边喘气一边抱怨,“完了完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们迟早要找上门来。”

      我犹豫了几秒,不知道要不要跟文涛道出原委。他大概是见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说:“阿斌,你见过刚才那群人吗?我总觉得他们好像认识你似的。”

      我使劲摇了摇头,强装冷静道:“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那他们说的什么‘同性恋’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我他妈哪里知道啊!”我腾地一下站起身,“你别跟我说这些……我不爱听。”

      “好吧,对不起。”文涛的口气缓和了许多,“估计他们认错人了吧。一群小流氓,谁知道平时去什么地方鬼混过。”

      “算了。”我叹口气,又蹲了下去,“你呢,刚才被打惨了吧?”

      他乜斜我一眼,不服气地说:“彼此彼此吧。刚才那帮人以多欺少,这场架不算数。”

      “我也没见你打过什么架啊?”

      “嗐,我想打也没找着机会呀。”文涛屈起手臂,朝我用力挥舞了两下,又站起来蹬了蹬腿,“好了,没啥大事,就一点小擦伤。”

      这时我才留意到,他的手肘和下巴磕出了血,伤口上还沾着几粒沙子。“走,回去涂点红药水。”我苦笑道,和他一起回家去了。

      今天这场遭遇基本上印证了我的猜测——我和赵子华的事情已经暴露了。可我即便绞尽脑汁地想,也还是不明白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仅存的理智告诉我,如今再去追根溯源已于事无补,我所能做的只有装傻充愣、死不认账——可要做到这点又谈何容易?我不是没有想象过旁人的评头论足,但当那些目光切切实实地扑在身上、撕咬我的血肉,我才终于意识到,之前所有的想象在现实面前都不值一提。那些哂笑、鄙夷、诋毁,与其说是一击致命的利刃,倒不如说是无孔不入的瘴气。它们顺着血管游走,渗入我身体的每一处,直至从内里将我彻底毁灭。如果我只能惶惶不可终日,就此放任世界的轻贱……那么,我宁可先一步将它抛弃。

      于是我想到了自杀。这是一种比 “自证清白”或干脆破罐破摔更为简单且彻底的解决方法。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想象死亡,想象自己冰冷的尸体被发现、然后送往殡仪馆的模样。到那时,人们还会对一具尸体指指点点吗?死人不会作出任何回应,因此对周围的观众而言,自然也就少了许多公开行刑的乐趣。可即便如此,人们脸上依然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他们彼此张望,嘴角悬着一抹诡秘的微笑,眼里透出洞察世事的清明。他们在无声中交换了结论:这个人一定是为那件秘闻而自杀的,一定是这样。

      倘若真如我所想,那么死亡除了让我不必活着遭受责难,并不能减轻哪怕一点名誉上的损害。人们常说死者为大,可真要遇到一件难得的谈资,即使主角死了也停不下流言蜚语。当然,人死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名誉问题或许也无足挂齿。

      踌躇许久后,侥幸心理又压过了我那并不牢靠的寻死意志:只要我想办法蒙混过关,也许流言很快就会消失不见;又也许今天那些学生不过是道听途说,他们并没握着什么切实的把柄……想了不知多久,我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第二天我是听着嘹亮的鸡鸣醒来的,那时天还没有全亮,只有半轮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恹恹地歇在大片灰败的云幕之后。

      等到放学,我让文涛先回家,自己则悄悄溜去了赵子华待的那家录像厅。我在后门张望了一阵,并没见到他的身影,只看到录像厅老板坐在前台嗑瓜子。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进了店里,找老板问道:“之前在这里上班的那个男的,好像叫赵子华——他今天不在吗?”

      录像厅老板是个有些秃头、三十来岁的矮胖男人。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不耐烦地说:“你找他什么事?我看你一副学生哥的样子,不会也是来讨债的吧?赵子华那小子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也找不到他。”

      我愣了一下,接口道:“对,他还欠了我点钱没还。他……他真没说自己去哪儿了?”

      “他怎么会跟我说,他巴不得我找不到他呢!不过我觉得,这小子十有八九回乡下去了。他之前手脚就不太干净,要不是看在我老婆的面子上,我早把他送派出所了。”老板颇有些愤愤不平,“前两周吧,不知道他哪个狐朋狗友跑来我店里撒野,说赵子华欠了钱,不赶紧还上就把他的丑事抖出去。那小子一天到晚破事那么多,还差这一件两件?再说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录像厅老板还在长吁短叹,但我已经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了。赵子华消失我虽不觉得可惜,但心里仍感到深深的愤怒和失望。这大概就是被背叛的感觉吧?无论是否出于本意,这个曾与我短暂同行的“战友”从此便杳无音讯了。我没有刻意去打听,一来担心别人怀疑;二来,就算找到他又如何呢?这件秘闻从未留给我们“澄清”的余地,除了闭口不言、让流言杳然而逝外,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这样想来,也许赵子华的消失反倒是件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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