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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暴露 真相暴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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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文涛担惊受怕了好几天,那群高三学生也没来找我们算账——渐渐地我们便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后来有一天,我去文涛班上找他一起回家,他同桌告诉我,文涛一放学就背着书包离开了。我独自回到家时,文涛还没有回来。一直到晚上九点多钟,他才姗姗来迟,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将至的天空。
“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陈姨不满地看着他走进房间,“你看看人家阿斌,一早就到家把饭给做好了。你不知道我们会担心吗?”
文涛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耐烦地回答:“能有什么事,我好着呢。我又没有在外面认识些不三不四的人,带累别人一起受罪。”
他的话音刚落,家里头顿时安静下来。陈姨和父亲两人面面相觑,因为文涛向来不是爱顶嘴的类型,今天这种态度实在反常;而我更是敏感地察觉到,他这副模样一定与我有关。
“你在说什么呢,文涛?”陈姨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年纪也不小了,当着你田叔和阿斌的面我不说你,以后你自己看着办。”或许为了顾及我和父亲的颜面,陈姨明显是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父亲放下手里的报纸,不紧不慢地问:“文涛,你刚才说的是阿斌吗?他要是做了什么坏事,你直接跟我说,我教训他。”
他总是如此,带着一股发号施令般的傲慢,以教训孩子为由显露自己的威严。当他端坐在那把专属于他的扶手椅上,用睥睨的眼神看向我时,几乎像是个威风凛凛的常胜将军;而且在这个名为“家庭”的战场上,他坚信自己永远不会失利。
我忍不住浑身哆嗦起来——这股对于父亲的恐惧深深根植于身体里,甚至不用经过头脑便会自顾自地跳出来,仿佛想让所有人都目睹我的丑态。此刻我不知道自己更害怕什么,是父亲那猝不及防的言语“轰炸”,还是文涛也许听到了关于我的可怕传闻?我瑟缩在阴影里,飞快地瞥了父亲一眼;他仍旧高傲地端坐着,不怒自威,将一只手像惊堂木似地按在报纸上。
文涛从房间里走出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接着,他又将脸转向父亲,说道:“叔叔,你别多想,我刚才说的是班上同学。今天我跟他们闹了点小小矛盾,所以心情不好,明天就没事了。” 语气听起来比刚才已经缓和了不少。
父亲将报纸重新拿了起来,说:“那就好。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你就放心跟叔叔说,别自己憋着受委屈。我们给你留的饭还在厨房,饿了就先吃饭吧。”
陈姨补了一句:“文涛,你也收着点自己的脾气,别像炮仗似地一点就着。”
趁着他们说话的空档,我已经把饭菜从厨房里端了出来。“你等我一下,我把饭菜拿到房间里去。”我朝文涛挤出一个笑脸,希望能得到他的回应,可他只是靠在房门上,低头盯着地板,一句话也没说。
阿斌,跟你弟弟聊一聊。”陈姨走到我身边低声说。
我点点头,走进房内,顺手关上了门。文涛背对着我走到书桌旁,望着窗外的院子沉默不语;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沉默对我而言便渐渐成了一种酷刑。我始终没有胆量主动搭话,心底暗自害怕从文涛嘴里说出的第一句话将会是“杀无赦”。
也不知过了多久,文涛才转过身,看着一边的饭菜说:“我不饿。”
“你已经吃过了吗?”
文涛摇摇头,既没有看我,也没有回答。“真奇怪,我们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他忽然说道。
“怎么样?”我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就是——”他的声音有些滞涩,“唉,这要我怎么说呢?我怎么说得出口?说你是——那个?唉!”文涛那几乎手足无措的叹气,此刻竟显出一种悲凉的喜剧意味来。而我则像一只漏气的皮球,随着他的话语发出“嗤嗤嗤”的冷笑声。
“是什么呢?”我喃喃自语。
文涛见我这副模样,顿时换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压低声音说:“你都知道?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今天陈茜来找我了,她告诉我现在年级里到处是关于你的传闻。我不信,跑去找高三那伙人,问是不是他们瞎传的谣言,结果他们说……”
文涛后面说了什么,我是一点儿也听不见,也毫不在意了。我的脑子里像放过鞭炮似地一片混乱,嗡嗡作响;我的脸色定然极其难看,仿佛菜市场收摊后的一地狼藉;我的手脚阵阵发麻,连续好几分钟都无法动弹。我原先设想过无数遍如雪山崩塌般的惨烈心情,此刻竟瞬间融化了、蒸发了,化作一团水蒸气,在空中不辨西东地漂浮着、游荡着。
“你咋啦?!”文涛忽然紧紧抓住我的两只手臂,失声大叫。
我猛地回过神来,想要说些什么,无奈牙齿在格格打颤,始终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此时房外传来脚步声,接着就是父亲在用力敲门:“怎么了?你们没事吧?”
文涛连忙将门开了一条缝,解释道:“没事,他、他跟我闹着玩呢。我刚才见他不说话,还以为吃饭噎到了。”
父亲似乎没有怀疑,只是透过门缝瞥了我一眼,说:“你呀,从小就没个正经样!吃个饭都一惊一乍的,让别人怎么想?”
文涛满脸堆笑道:“叔叔,真没事,他就是跟我开个玩笑呢。”
“行,没事就好,阿斌他惹你不高兴了就告诉我。”父亲几乎把刚才在客厅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别自己憋着。等会吃完饭了让他给你洗碗。”说完便离开了。
文涛听着他走远了,便悄悄挂上锁,努嘴示意我往院子里走。见我呆立着不动,他只得拽住我的胳膊,让我爬到柴房顶上。
我照着他的话做了。文涛跟在我后面爬了上去,两个人躲在树枝下面,像往常一样并排坐在房檐上。晚风从耳边刮过,也从天上刮过,却吹不走漫天积云;四周的房子有些还亮着灯,有些则已经暗下来,融入一片阒寂的夜色中。
“好像要下雨了,风好大。”文涛冷不丁说道。
我俩又沉默了一会儿。几片乌云从月亮跟前飘过,忽明忽暗,让文涛的大半张脸陷落在树影里,神色也变得阴晴不定。
“你为什么要找他们?”我问。
“谁?”文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说那些高三的?我怎么能让他们血口喷人?”
“他们说了什么?”
文涛迟疑了几秒,但还是吞吞吐吐地说道:“就是……说你跟校外的一个男的……走得有点那什么,太近了。好像是什么录像厅的人……”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你不应该去找他们。他们打你了?”
“没有,就是撂了几句狠话,说我们把他们一个同学给打伤了,让我们赔钱。”他小声嘟囔着,“不过,我看他们也就是耍耍嘴皮子。被两个低年级的人打了,说出去丢脸的也是他们,谅他们也不敢——。”他忽然顿住了,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妥。
“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文涛叹了口气,“我就是想不明白,出了这样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你是被人骗了还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我刚才在客厅里也不是想生你的气,就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脑子里乱乱的。你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他们说的是真话。” 这两句话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文涛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我:“不是,你是让人给骗了吧?你怎么可能——”
“你很看不起我吧。”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些话来的,它们仿佛没经过我同意就自顾自从嘴里蹦出来,夹杂着无法抑制的哭腔。“没人骗我,我是自愿的。”
“所以你真的是……”他下意识略过了最为邪恶的那几个字,“你和他们说的那个男的,录像厅那个人,你们真的……”
我只看了他一眼,他便不再说话了,大概是从我的眼睛里读到了答案。
文涛满脸错愕,慌慌张张地别过头,颤抖着声音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一边发问,一边将手覆在眼睛上,仿佛那样就能无视眼前这个荒诞的事实。
我朝脚下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平常我和文涛都是从靠近院子那一头下去的,或是爬梯子,或是先跳到最粗的树杈上,再从树上跳到地面。可如果我直接从另一头跳下去呢?那里离地面有好几米,要是直接跳下去,就能到围墙外边去了……也不知怎地,我听见自己笑嘻嘻地对文涛说:“如果我跳下去——没有受伤的话——你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吧,就当没听过这回事——什么都不作数了——”没等他反应过来,我便用双手猛地一撑,从房檐跳了下去。
“我操……”落到地面的那刻,除了身体与泥地碰撞发出的巨响外,我似乎还听到头顶传来文涛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