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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巷子里的男 ...

  •   几天后我出门买东西,回去的途中经过一个巷子口,往里再走几十米就是我们之前去过的那家录像厅。我有些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而也正是这一眼,让我留意到了那个背靠着墙、站在录像厅门口抽烟的年轻男人。他朝外张望的目光恰好与我对上,一丝光亮霎时从他眼里闪过。

      我的身体比意识要先作出反应:肌肉发紧,呼吸急促,脚步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随后我的脑子才开始飞速运转,不断询问自己这是要做什么?为什么停下来?然而那个男人并不容我多加思考,见我驻足在巷子口,便以一种胸有成竹的气度朝我走来:“我记得你,你上周五晚上来过这儿吧,这家录像厅。”

      我哑口无言。他见我不说话,接着又问:“怎么了小弟,那天放的电影不好看,你不喜欢?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他竟然还记得我——我心中竟蓦然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感激。毕竟我的外貌算不上出众,从小到大也没有受过什么夸赞,即便有,也不过是些客套话罢了。但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居然只靠着上周的一次照面,就能轻易将我认出来,实在是叫人难以置信。我无端地猜想道,也许从我走进录像厅的那一刻他就开始注意我了;他坐在后排的长椅上,半边身子隐藏在阴影里,目送着我和文涛从门口离开。想到这里,我的面颊和耳根便不自觉地发起烫来,一边暗骂自己胡思乱想,一边又为即将发生的种种可能浑身战栗。

      “我——我不感兴趣。”我结结巴巴地说,“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这一开口的青涩腔调,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听后也只是笑了一声,把烟头扔到脚下踩灭,“我是录像厅老板的亲戚,在这儿帮忙看店的。你们上周来的时候我也在,可能你没留意。不过,有一点我跟你是一样的——我也对那些影片不感兴趣,觉得无聊得很。”

      接着他又打量我一眼,问:“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我……出来买点东西,现在准备回家。”

      “我要去附近公园逛逛。顺路吗?一起走走?”他眯缝着眼睛,嘴角弯起怡然自得的弧度,仿佛笃信我一定会同意。

      我摇摇头回答:“不顺路。”

      他并不失望,而是亲昵地揽着我的肩,低声说:“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只是想交个朋友罢了。”

      他的拇指从我脖子上轻轻擦过,看似不经意,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头已然吐露了一切。不需要任何言语,我们便已了解对方的所思所想。同我一样,他也是个被困在牢笼里的人——而且不知为何,此刻他甚至比我更惶恐、更急切。

      最终我还是跟他走了。对我而言,这是一次九死一生的航行,可一旦顺利抵达彼岸,我的生命也许将从此变得圆满。我常常觉得,自出生起我便只拥有半个灵魂,所以要终其一生去寻找缺失的另一半,否则就会被无止境的渴望所吞没。渴望完整,渴望圆满——是只有我一个人如此,还是所有人都这样呢?即便到现在,我也还是看不到答案。

      而在那时,青涩的我不知道自己会被引向何处。我只知道血液在沸腾,心脏也在不断地鼓噪、呐喊,仿佛有个声音在说:去吧,去找到你被偷走的另一半灵魂。

      这次尝试与爱情无关,对我而言它是一个路标、一道门牌,让我明白自己并非孑然一身。即使素未谋面,这世上依然有人因身上的某个共同点,与我有着隐秘且深厚的牵绊。我不由得联想到月光下的壕沟:我们躺在泥里,身上裹满了尘土,沐浴在温柔的月色中;我们互不相识却一同出生入死,共情着彼此的孤独与绝望。硝烟散尽,夜幕下的战场虽满目疮痍,但也笼罩着前所未有的宁静。

      回到家后,我看见文涛独自坐在柴房顶上,望着远处发呆。我把东西放下,顺着树干爬到屋顶,坐在他身边。他一脸疑惑地看着我,问:“你怎么买东西这么慢啊,又到哪里瞎逛去了吧?”

      “在路上见到熟人,多聊了一会。”我下意识摸了摸后颈,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瘙痒,如同树叶轻轻扫过。

      “哎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话我。”文涛的语气有些紧张。

      “什么?”

      “我准备明天跟陈茜表白,你觉得她会答应嘛?”

      “陈茜?你上次跟我说你喜欢的那个女同学?”

      文涛脸上浮出一种坠入爱河的人独有的傻笑:“是啊。我跟你说,之前有一回我帮她搬书——当然是我主动提出来的——她对我说谢谢,还朝我笑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昨天她送了我一幅画当谢礼!她画画很好,听说以后可能会考艺校呢。”

      “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有戏。”我拍了拍文涛的肩膀,“画了什么?不会是你吧?”

      他脸上那股幸福的傻笑更加灿烂了:“对啊,我给你看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小的画纸,上面果然是文涛的脸。虽说画技还颇为青涩,但他那张瘦削的窄脸、深陷的眼窝、以及峭崖般耸立的鼻梁,倒是捕捉得很精准,想必平时也是费了些功夫去做观察的。

      “我嫉妒了,她居然把你画得有点帅。”我笑道。

      “我本来就长这样好吧?”

      “行行,自信是好事。反正吧,我觉得她对你肯定也有点意思,不然不会费劲给你画画的。”

      他的脸瞬间通红起来,哑着嗓音说:“不是,现在光想想我都紧张得要死,万一明天搞砸了怎么办?万一她不喜欢我怎么办?我——”

      “胆小鬼,她要是不喜欢你,那你就继续追啊。实在不行你就写封情书塞她抽屉里,总不会有问题吧。”我说。

      “你这么大胆,怎么不见你去跟前桌表白?”他瞪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不会吧?你竟敢瞒着我——”他狠狠顶了我一肘子。

      “滚滚滚,逗你玩的。前不久你还跟我说人家胸大腿长,现在又装出一副纯情的样子......”

      “操,你别这么说她了,以后我也不会的。”他的神情严肃起来,俨然一副陈茜男友的架势,“这是不尊重女性,知道么?”

      “我操,你喜欢的就尊重,不喜欢的就随便编排是吧?”我大笑,顶着他羞赧的目光站起身,从树上随手摘了片叶子扔到他头上;文涛倏地跳起来,追着我往地上跑。

      屋里的陈姨听到我俩从房顶跳下来的动静,大声叫唤:“别那么高往下跳,小心崴到脚。这么大人了还成天打打闹闹——”

      那天是我最难忘的时光之一。尽管文涛并不知道我的秘密,但冥冥中却与我分享了相似的情感。当他向我夸赞陈茜的美好、吐露自己的不安时,我的心情也随之起起伏伏。借由文涛这份暗恋,我心中不可言说的喜悦便能正大光明地表露出来,而不至于显得太反常。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那天都找到了值得冒险去爱的人——文涛找到了陈茜,而我则是找到了自己。

      文涛第二天的表白成功了。他喋喋不休地向我叙述自己是怎样将便签纸放进陈茜的抽屉、又是怎样把她约出来告白的。他说,陈茜一定早就看上他了,因为她答应得很干脆,仿佛早就预料到自己会追求她。说到这儿,文涛那初涉爱河的心变得敏感起来,他觉得自己在陈茜面前太青涩、太懵懂,害怕对方不久就会心生厌烦。

      “说不定她就是喜欢你这点呢?别想太多了。”我劝慰道。

      所幸文涛是个乐观的性子,很快就将烦恼抛诸脑后。他跟陈茜的恋情很稳定,虽然偶尔有些争执,但最后都能顺利解决。在那段时间里,我几乎天天都听到文涛讲他和陈茜之间的事,比如一起逛公园啦、一起去河边散步啦等等。和我比起来,这对小情侣显然要单纯得多,他们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亲了个脸颊而已。作为旁观者,我偶尔会歆羡他们无所顾忌的爱情,但偶尔又会生出一种“专家”式的傲慢——因为我已先于他们探索过□□欢愉的秘密。当他们还在牵手和亲吻的边缘打转时,我早已抛下那些不必要的浪漫点缀,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直奔主题,就像我曾在录像厅里看过的那支影片一样。

      在接下去的几个月里,我和录像厅认识的那个男人依然保持着联系。他叫赵子华,二十七岁,高中毕业后先是到厂里做工,后来嫌太辛苦干不下去,又跑出来给亲戚家的录像厅看店。我们时不时会约出来,见面地点不是在录像厅,就是在附近一座小山上的废弃仓库。每次分开,我们都会约好下回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尽可能保持低调隐秘。

      中午录像厅没什么客人,赵子华就干脆把大门锁起来,在外面挂个暂停营业的牌子;我从侧门溜进去,脱光衣服躺在他平时午睡的旧床垫上。完事后,赵子华扔给我一条干硬得跟水泥板子似的毛巾,我站起身胡乱擦了擦,双腿感到有些酸麻。他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好像一个终于摸到心爱玩具的孩童,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

      “对了,你在四中读书吧?个子还挺高的,明年可能就长得比我高了。”赵子华突然说道。

      附近厂区的孩子绝大多数都在四中念书,这倒也不是什么秘密。我随便应了声,抓起裤子往身上套。我低下头,看见宽大的裤管里,两条嫩枝似的腿杆子就这么伶仃地立着,不由对自己的身材心生嫌弃。

      “要是再多长点肉,摸起来就更舒服了。”赵子华又评价了一句。

      我对赵子华没有太多意见,但他有时实在令我生厌。比如他会说我“瘦得像排骨”、“摸上去硌手”,好像他自己那个松弛的肚腩有多结实似的;他小时候发烧打四环素,牙齿变得焦黄,嘴里也总有股发酵般的酸味儿;他还喜欢大声咳嗽着把痰吐在地上,手伸进裤子里瘙痒,又拿出来放鼻子下闻一闻。还好我们见面次数不多,间隔也长,每次把那档子事做完就各自打道回府,倒也算不得有多难忍。毕竟在我生活的那块地方,赵子华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同类”(除开小时候那个邮递员),因此也就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你得赶紧走了,等会我兄弟要过来。”他提醒我道。听到这句话时我只觉得一阵恶心,不知是厌恶他还是厌恶我自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墙壁豁出一道口子,金色的光斑像稻谷似地撒了满地。原本糊在窗上的旧报纸高高翘起一角,阳光就是从那儿偷跑进来的。也许是在角落里待久了的缘故,我总觉得这道光线分外刺眼。于是我走过去,想将报纸粘回原处,却发觉那上面的浆糊早已干涸;报纸与窗框的缝隙间夹着一条静悄悄的小巷。

      临走时,我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去田里抓过蟾蜍吗?”说完,眼前忽然就浮现出了小时候溺死的那只蟾蜍的模样。

      “没有,感觉挺恶心的,不想抓。”赵子华伸出手,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好像中间正端坐着一只满身褶皱和黏液的蟾蜍,“有次我骑自行车经过田边,一只蟾蜍突然从草丛里跳出来,挡在路中央——我一个没留神,车子就从它身上碾过去了。”

      “后来呢?”

      “后来?没什么后来,就碾死了呗。”

      在阳光的暴晒下,我想象出一具粘在地上的蟾蜍尸体,焦黑、干瘪,像被抽干了血液的动物标本。它身上裹满了尘土,嘴巴再也发不出声音;其他蟾蜍在田埂上远远望着它,以鸣叫作为迎来送往的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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