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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弟弟和录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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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涛和他母亲搬进我家后,我的境遇竟一度得到了改善。陈丽华阿姨(也就是我的继母)待我并不坏,而且总会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甚至连父亲的脾气也都有了好转。有时他甚至会高兴地把我和弟弟叫到身边,揽着我们的肩膀,讲些他小时候的故事。而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张竹椅上,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看着我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陈姨在厂里的食堂上班,为了贴补家用,她时不时批发来红豆、绿豆味的冰棍拿到市场上卖。如果哪天没卖光,剩余的就会留给我和文涛解馋——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陈姨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冰棍箱子,还有那镂刻于记忆中的丝丝甜味。
父亲再婚前,我就已经跟文涛打过几次照面了。那时他们家就在隔壁厂的宿舍区,和我家离得近,况且他又跟我读同一所小学,虽说不熟,可面总是见过的。陈姨住进我家后的头个月,我和文涛相处起来还有些尴尬;但由于我俩总一起上下学,年龄也相仿,没过多久就好得蜜里调油、无话不谈。连旁人见了都说,我俩好得就跟同胞的亲兄弟一样。
如今回想起来,童年的光景就像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原本是完整的一块,可随着时间流逝便渐渐破碎,最后分裂成许多难以拼凑的残骸。小时候,我和文涛会一起跑到河边,用岸上的鹅卵石打水漂,比赛谁扔得更远;我们会一起跑到山上,用树枝赶走吠叫的狗,在灌木里摘山棯子吃;我们还会一起骑着父母的自行车,到十几公里外的地方赶圩。我甚至想起有天清晨我们在田埂上散步,看到路边有一棵不知名的植物,上面结满了白色的霜;然而凑近一看,才发觉那些“白霜”其实是蠕动的毛虫,把我们吓得连连跳脚。这些景象经常出现在我小学和初中的作文里,即便是最不起眼的一草一木,在我笔下都是值得描绘的美景。
我还问过文涛关于他父亲的事情。据说文涛父亲是附近有名的美男子,但生活作风很坏,就算结了婚也不知收敛。被卡车撞死的那天晚上,他拿着陈姨卖冰棍挣来的钱出去玩乐,喝多了耍酒疯,跑到马路中央撒泼打滚。没想到一辆满载的卡车正好开过来,司机一时没刹住车,从他身上硬生生地碾了过去。等司机哆嗦着下车看时,他早就已经没气了。
“说起来有点冷血,但他死的时候我其实没什么感觉。”文涛平静地说道,“他原本就不经常回家,所以我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时,只觉得是一个熟面孔从此消失了。虽说有点惊讶,但也算不上难过。当然妈妈是很伤心的,她哭了很久。”
年纪渐长后,我和文涛便时不时在睡觉前分享心事,尤其是那些“不可与外人道”的秘密。不过我从未告诉他,我的梦中情人其实是班上的体育委员,那个长着国字脸、粗眉毛、还有一身腱子肉的男生。十八岁的我正值青春期,还在抽条,整个人看起来又高又瘦,像被架在火上烤的泥鳅一样浑身冒油,此消彼长的青春痘和粉刺让我有些抬不起头来。由于上学比别的小孩晚,我虽比文涛大两岁,但只比他高一级,我念高二、他念高一,而且依旧是在同一所高中。
当他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时,我囫囵形容了一下我的前桌:个子不高,小而圆的脸,笑起来眼下有一道褶,看着分外温柔可亲。实际上我只觉得她长得可爱,并不是真的暗恋她。
文涛听后,在他的床板上翻了个身,絮絮叨叨地说:“下次我得溜到你们班上偷偷看一眼。我喜欢的那个呢,脖子旁总垂着两股麻花辫,皮肤也很白......最要紧的是......”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尽管如此,在几乎静止的空气中,我仍然能察觉到他胸口、喉咙处的热烫。此时如果给他一轮太阳,恐怕他就会像公鸡一样咯咯打鸣。
“......她的胸很大,腿也很长。有时候她把胸压在课桌上,我眼睛都看直了。”
“那你要小心——别让其他人看到你像淫棍一样盯着女同学看。”我取笑他。
“哪里,其他人不也一样么。”他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整天就想着耍流氓是吧?”
“说得好像你是什么正人君子似的。”文涛的声音里泛起一丝困倦,“我睡了啊。”
没过多久,我就听到他那边传来轻微的鼾声。我一时睡不着,忽然就想起了上周五放学后,我和文涛跟着几个高三男生去录像厅看电影的事情。那家录像厅不大,开在一条小巷里,播的通常都是一些当时比较火的香港电影。我们原本看的是《监狱风云》,结果看到一半就有人站起来,示意老板放点带“颜色”的。那是我第一次看毛片。在混杂着烟草和尿骚味的、狭小的录像厅里,喘息声此起彼伏,让本就滞塞的空气变得更加胶着。
我看了看坐在身旁的文涛,他早已面红耳赤,眼睛瞪得溜圆;屏幕上红红绿绿的光影倒映在他眼里,如同游曳的鲤鱼,吞吐着浮于水面的那些无法消弭的欲望。
那时我已深知自己与旁人不同,荧屏上的露骨画面于我而言除了新鲜感,并无太多刺激,尤其是影片总刻意着墨于女演员丰满的胸脯、撩人的姿势和销魂的表情,省略了“无关紧要”的调情部分而直奔主题。当我在心里揣测女演员有多少表演成分时,在座的其他人想必已经渐入佳境。我不敢和他们对视,只觉得尴尬、紧张,且莫名地万分羞愧。
这个房间喷薄着浓烈的雄性气息。它以一种放荡的形式提醒我,自己与周遭的人相比是多么格格不入;也许我可以将之归因于自己的“高尚情操”,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视觉和精神冲击(更多是精神)使我坐立难安,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我拍了拍文涛的肩膀,问他走不走,他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又过了十多分钟,他终于满不情愿地把屁股从椅子上挪起来,借口上厕所和我一同偷溜出去了。
“里面好热。”他满脸通红地说,“我真没想到里面居然会放这玩意儿。”
“我见你看得挺起劲,还没好意思马上拉你走呢。”我说。
“可惜了今天的门票钱,感觉没看回本。”文涛不无可惜地抱怨。
“那你可以回去看啊,我先回家,就不等你了。”
他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快回吧,太晚回家我妈得骂死我了。”
我不知道文涛后来有没有平息自己的欲望,即便有,他大概也不好意思告诉我。那支影片遗留给我的除了羞愧,还有一段偶尔窜入梦里的朦胧画面:一对男女在红砖垒成的矮墙下接吻,墙上或许还爬满了柔软的喇叭花藤;男人将手探入女人的裙底,那薄薄的衣料顿时凹凸起了手指的形状,沿着皮肤一寸寸腾挪、辗转。我闭上眼睛,想象他的手指在身上流连,从胸口一路向下,蜿蜒蛇行......忽然间,我蜷曲起身子,从梦中猛地惊醒。而隔壁床的文涛此时背对着我,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