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小郎掉钱眼里了》望乔

4、崔家 经人好一通

　　一时间，林见昙成了人群中的焦点。

　　崔老太太得知林见昙痴病好后，抱着他痛哭流涕。

　　林见昙被这份沉重的舐犊之情感动，心绪难平。看着老人满头银发轻叹一声，最终默默接纳属于这个时代的林见昙的所有亲缘。

　　崔兰英担心崔老太太哭得厥过去，赶忙喊林心莲过来将人搀扶着坐好，崔老太太牵着林心莲的手认了许久，试探着喊了一声：“莲姐儿？”

　　林心莲将眼角的泪水擦干，在崔老太太有些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喊了一声“姥姥”。

　　崔兰英没有说林心莲被夫家休弃，只拿走亲当借口，众人见林心莲身边还跟着儿子，便也没人往不好的方向想。

　　狭小的堂屋里挤挤挨挨，人多得坐不下，几个表哥去邻居家借了桌椅，直接摆在露天的院子里。

　　崔大舅母一身粗布麻衣，一进屋眼睛就往林见昙等人带来的竹筐瞟。

　　“哎呦！四妹还带了肉来？”她眼尖，眼疾手快从竹筐里提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

　　“不止呢，英娘还带了两只老母鸡和一坛米酒。”说话的是刚刚在灶房忙活的二舅母，他是最早赶回家的，进门寒暄完就忙着招待人，又是倒茶水又是拿零嘴。

　　他看天色也不早了，便又主动去灶房准备晚饭。

　　大舅母一见他就气不顺，但难得家里有人探亲，总不好这时发作。她又怕功劳都被老二家的这个哥儿抢了去，便提着那吊肉也往灶房赶。

　　林见昙在一旁沉默不语，将刚刚两人的相处尽收眼底，一扭头就看见娘亲无奈地摇了摇头。

　　经人好一通介绍，林见昙总算认清了崔家的这些亲戚。

　　崔家大舅舅和大舅母生了三儿一女，几个表哥名字倒是好记，大舅母为了让孩子能沾点文气，借“琴棋书画”一词取名，老大叫崔子棋，老二叫崔子书，老三叫崔子画，唯一的女儿随了几个哥哥，叫崔琴儿。

　　几个表哥都已成家，大表哥崔子棋去年冬天甚至抱了个小孙子，这会儿已经乐呵呵满地爬了。小表妹崔琴儿倒还小，今年才十四岁。

　　二舅舅和二舅母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小哥儿，大儿子叫崔子轩，哥儿叫崔小语，刚刚进门时招呼林见昙几人的崔子昂，正是他们的小儿子。

　　二舅舅成家晚，大儿子如今二十六，和林心莲差不多年岁，崔小语和崔子昂是双生胎，都只有十六岁，这些时日正忙着托人议亲呢。

　　一家几口凑在一起闹哄哄的，光记同辈兄弟姐妹的名字，就够林见昙忙活了，其余小辈如今都还用虎子石头这样的贱名喊着，实在对不上脸，林见昙挣扎了一会儿便放弃了，只一个劲儿给来喊他表郎舅和表舅公的娃娃分饴糖。

　　和家人几年没见，崔兰英有一兜子话想讲，可真正开口时，却又只捡着好事说，三言两语便将这些年的不易抹去。

　　灶房里飘出肉香时，嫁到隔壁村的大姨母带着一个小哥儿也到了。

　　只一眼，林见昙便知道他这个大姨母日子过得不好。

　　其实说起日子好坏，崔家也不见得有多宽裕，他几个表哥看着精神，但娃娃的衣服上都是补丁，想来孩子多也确实给他们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但和几个补丁的细节比起来，大姨母的疲惫才是真的让人无法忽视。

　　她比崔兰英大几岁，但也刚过半百，瞧着竟然已经和年逾七十的老妪一般，瘦得宛如一把嶙峋枯骨。

　　她带着的那个小哥儿瞧着也是严重营养不良，头发干枯发黄，脸色暗淡，眉心的红痣也不大明显，让人根本猜不到他的年纪，和他之前刚见到王志时的状态差不了多少。

　　“兰英？”大姨母有些拘谨地朝屋内看，崔兰英闻声望去，看到的第一眼几乎不敢相认。

　　“大姐！”她赶忙起身将人接进来，姐妹两两相望，无语凝噎。

　　长辈聚在一起话家常时，跟着姨母来的小哥儿无处可去，一小步一小步挪到林见昙身边，眼睛看着桌上的零嘴出神。

　　“吃糖吗？”林见昙将手边的饴糖送到他面前，那个小哥儿犹豫了一会儿，见没其他人理会自己，这才伸手接下。

　　“谢谢。”

　　他声音很轻，想来是个腼腆的性子。

　　“我叫林见昙，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郎舅，我叫谢青。”

　　“青哥儿，坐下一起吃豆子吧，他们说是三表嫂昨日刚炒的，又脆又香！”

　　谢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在林见昙再三催促下才坐了下来，坐在一旁的崔老太太见儿孙辈也能和睦相处，乐得眉眼都弯了。

　　大舅母和二舅母忙活了六菜一汤出来，分量十足。鸡汤熬出一层金灿灿的鸡油，这在农家人眼里可是顶天的美味，被争抢得最快。

　　人多分了两桌，在场的除了崔老太太被塞了一只煮得几乎脱骨的鸡腿，其他大人都自觉把肉让给小孩儿吃，他们就喝点鸡汤尝尝滋味。

　　林见昙见身旁的谢青只夹面前的菜叶吃，便将崔老太太夹到他碗里的猪肉片让给他，“多吃点，你看着也太瘦了些。”

　　看着碗里厚厚的肉片，谢青一时不知所措，求助般看向坐在对面的奶奶，大姨母自然也看见了林见昙的动作，一时心中五味杂陈，她瞧出孙儿的拘谨，便安抚地朝他点了点头。

　　如此，谢青才放心将那块肉吃了。

　　……

　　入了夜，便要歇息了。

　　众人散场时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大舅母和二舅母不知闹了什么矛盾，彼此冷了脸，二舅母眼眶湿润，怕被家里的娃娃瞧见，先一步躲回房内。

　　林见昙无意瞧见，因不知前因后果，没有掺和。

　　今日他们要在崔家暂住一晚，住宿上就要仔细安排。

　　崔家两个儿子早已分家，崔大舅家中儿孙多，在老屋后头新建了房舍，崔二舅一家便住在老屋，顺便照顾家中老人。

　　崔家的老房子和林家格局差不多，只是更小一些，如今家中主屋住崔老太太，杂物间改成卧房给崔子昂睡，东屋是二舅和二舅母的住所，带的隔间当崔小语的卧房。

　　西屋则分给崔子轩和他妻子，带的小隔间住的是他们的八岁的儿子石头。

　　崔老太太拉着崔兰英要一起睡，崔兰英又喊上林心莲，爷孙三辈挤在一起还能聊些体己话。

　　林见昙跟崔小语一间屋子，王志跟石头同辈，年龄也相近，便安排在一起。

　　这崔小语是个直性子，刚刚瞧见阿姆受欺负，一直闷闷不乐，林见昙瞧他气鼓鼓的，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道：“带着气性过夜，明日要头疼了。”

　　“昙哥儿，我就是看不过去！”崔小语吹灭了烛火，躺下和林见昙面对面，担心被旁人听去，说话声音压得很轻。

　　“你不知道，大舅母总是欺负我阿姆！今日我在灶房铲灰时都听见了，大舅母说我阿姆偷拿了鸡蛋，明日分时，他们得多拿两个！”

　　“她想多拿明说就是了，我们又不会不答应！可她偏要先给我阿姆安个偷拿的罪名，我阿姆不认，她就拐弯抹角骂人，逮着爹送二哥读书的事情说！”

　　“给二哥读书的钱是我爹自己辛辛苦苦攒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要他们一次次翻出来念叨？”

　　说到激动处，崔小语一时没压住嗓子，隔壁屋的二舅听见后咳了两声以示提醒。

　　崔小语顿时噤声，只是气还不顺，轻哼了一声。林见昙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之后也没再说了。

　　林见昙知道，两大家子相处，平日里总会有摩擦，只是听崔小语的描述，二舅母平日里恐怕受了大舅母不少的气。

　　这一番对比下来，林家人口简单竟也不是毫无益处。

　　月升月落，外头天蒙蒙亮，众人在后院公鸡的啼鸣中转醒。

　　林见昙一行要早早起身往县城赶，昨日带他们来的驴车上午便会启程回三泉县，时间不能耽搁。

　　按照礼数，出嫁的孩子回门探望如果带了礼，走时娘家也需要回礼。二舅母一早就准备好了回礼的一条腊肉和自家晒干的山菇。崔兰英本来不想拿的，最后在二舅母再三坚持下只拿了山菇。

　　他们要走时，大舅和大舅母姗姗来迟，大舅母挎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脱壳的黄豆，算是给崔兰英一家的回礼。

　　这回崔兰英没再退让，直言东西太重一路上背着辛苦，让大舅母拿回去自家吃。

　　如此便顺了大舅母的心意，她家中粮食紧张，要不是丈夫一再催促，她才不愿意给呢！这豆子虽不值钱，但能换豆腐，也能顶好几日吃食。

　　崔家人一路将人送到村口，挥手告别时，身后突然有人追了上来。

　　“姨母！等等我！”

　　林见昙回头一看，竟然是大姨母家的青哥儿。

　　谢青这一路都是跑着来的，等追到人时，整个人气喘吁吁，额角都渗出汗来。

　　“姨母，给！这是我阿奶让我带给你的！”

　　崔兰英接过谢青递来的竹筐，掀开上面的麻布一看，只见一层稻草下面是半只熏得黑峻峻的熏鸭。

　　“怎么给我拿这个？”崔兰英不肯接手，直往谢青手里推，“你们自己留着吃，心意我领了，东西你拿回去！”

　　“不行……姨母你就收下吧，阿奶说我要不是空着手回去的，就罚我今日没有晚饭吃。”

　　崔兰英瞧着谢青瘦得巴掌大的小脸，一时为难，“嘿！我这大姐真是的！怎么还拿娃娃出气呢？”

　　她倒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想到大姐一家那般拮据的生活，实在是不好意思收下……

　　“娘，拿着吧。”林见昙上前将竹筐接过，他抬手揉了揉青哥儿的脑袋，说：“辛苦你跑这一趟，回去让你阿奶不要记挂了，我们会好好的。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阿奶，等今年过年，我们还来西塘村探亲，到时候又能见面了。”

　　谢青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认真看着林见昙，最后微笑着用力点了点头。

　　正式踏上回程的旅途，摇摇晃晃的驴车上，崔兰英看着那只老旧的竹筐出神。

　　孩子们都觉得是她们姊妹情深，只有她自己知道，大姐这么做更多是因为觉得亏欠。

　　距离西塘村不远的一处山坳里，少年像阵风从山野间穿过。

　　一间安静的农舍内，崔大娘将老汉积攒的尿桶刷洗干净正要拿回屋，便听见身后的动静。

　　她回头看见谢青，问：“可赶上了？”

　　“阿奶，赶上了！是昙郎舅让姨母收下的！”

　　“郎舅还说，让你不要记挂他们，照顾好自己，等今年过年，他们还要来西塘村探亲！”

　　崔大娘欣慰地点了点头，嘴里念叨着：“好，收下就好，收下就好……”

　　回三泉县的路上，驴车为了多载两个人绕了道，路上行得又慢，等到了三泉县的驿站，天色已经不早了。

　　这会儿没有回村的牛车，林见昙几人只能抓紧赶路，尽量抢在太阳落山前回到村子。

　　岩上村距离县城不远不近，坐牛车尚且要半个时辰，如今几人光靠双腿，起码要走一个时辰。

　　眼看天色渐黑，崔兰英也着急起来。

　　古代的夜晚和现代截然不同，一入夜，除非月光明朗，不然那真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烛火在这样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无力，更别说林见昙一行人身上都没带火折子。

　　虽然附近许久没发生过山贼劫人的事情，但夜里外出还是不安全，崔兰英心中着急，甚至打算干脆找个农户家给钱暂住一晚。

　　就在他们纠结时，身后突然传来马儿踢踏的声音。

　　崔兰英被吓了一跳，以为山贼真的出现，一把便将儿女揽到身后，满脸惊惧地看向来人。

　　“吁～”

　　只见那马车在距离几人不远处停下，随后从上面跳下一个身型高大的年轻人，快步朝他们走来。

　　这下，连林见昙也紧张起来，天已经暗下来了，他们看不清来人的样貌，只知道那人高大健壮，若是动起手来，在场的没人是他的对手！

　　林见昙默默握紧了拳头，准备一有不对就冲出去牵制住这人，好让娘和姐姐先跑！可等那人走近，林见昙却觉得越来越眼熟……

　　“昙哥儿？”

　　“谁？”这人竟然认识自己？！

　　来人瞧出林见昙几人的警惕，他放慢脚步，先一步道明身份：“你们别怕，我是村东陆家的陆昭！刚巧从县城回村，见天色晚了便让镖局的兄弟捎我一程。”

　　陆昭？是前几日在他家门前搭过话的那个大帅哥！

　　崔兰英显然也认出了他，她松了口气，说：“原来是昭小子，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山贼来了！”

　　陆昭这才走近，他借天色遮挡不留痕迹地看了林见昙一眼，朝崔兰英说道：“崔婶，天色晚了，你们若是回村便和我一道坐马车回去吧。”

　　他这么说着，身后马车上的汉子也下来问好，“这位婶子别怕，我是县里天雄镖局的镖师老刘，和陆昭是好兄弟了，咱们萍水相逢，既然顺路那就一道走吧！”

　　如此可算是解决了崔兰英心中的难题，她哪有不答应的，赶忙朝二人道谢，在陆昭的搀扶下带着家人坐上马车。

　　这马匹跑得就是快，估摸着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陆昭在村口将林家人放下，走前还不忘把照明用的火把递给林见昙。

　　“这儿离你们家还有几步路，拿着吧，路上小心些。”

　　林见昙从他手中接过火把，橙黄的火光将男人英气的侧脸照亮，看得林见昙恍惚了一下。

　　“多谢陆大哥……”

　　“那昭小子，我们先回去了，明日再到你家道谢！”时候不早了，崔兰英带着家人匆匆往家赶。

　　其实这个点不算晚，天才黑了没多久，但村里人睡得早，一路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几户是亮着烛火的。

　　几人行走的动作不知惊扰了哪家的大狗，耳边突然传来凶狠的犬吠声，把林见昙吓了一跳。

　　一家人匆匆忙忙赶回家，等把院门落了锁，才彻底安心下来。

　　赶了一天的路，崔兰英让大家赶紧收拾收拾歇下来，林见昙累得够呛，随便擦了把脸到床上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到日晒三竿。

　　早晨，林见昙听见外头传来说话的声音，他伸了个懒腰，肩膀上传来一阵酸疼。

　　应当是昨日背竹筐太久累着了，林见昙龇牙咧嘴地给自己揉了揉，随后穿齐整后开门出去。

　　院子里，林心莲正在院子里给王志补衣服，崔兰英在她旁边捡麦粒，两人说说笑笑，听见东屋传来开门的动静一起抬头看过来。

　　“昙哥儿，睡醒了？”崔兰英朝屋后指了指，“饿了吧，快去灶房拿个馒头压压肚子，过一会儿娘就要烧饭了，给大家炒肉片吃。”

　　“肉片？”林见昙走近，看到崔兰英旁边放着一个盖着麻布的竹篮，好奇地问：“咱们家的肉不是吃完了吗？娘，你又去买了？”

　　“可不是嘛！”崔兰英掀开竹篮上的麻布，里头果然放着一条肥瘦匀称的猪肉，“昨晚陆昭捎我们一路，这肉我原打算送去陆家作为答谢的，可陆昭那孩子怎么都不肯收下，忒实心眼儿了！”

　　“这不，我只能拿回来了。”

　　“这人简直跟活雷锋一样。”

　　“什么活雷锋？”

　　崔兰英听见林见昙嘴间的碎碎念，完全理不清头绪，林见昙刚说出口便反应过来自己嘴快了，他也不知该如何同人解释，借口去洗脸直接溜走了。

　　去崔家探亲一趟，林家的后院变得安静了很多。

　　之前林见昙养伤时，崔兰英杀了一只母鸡给他补身子，昨日又拿去崔家两只，如今鸡圈里就只剩下两只老母鸡了。

　　林见昙倚在那颗歪脖子石榴树上看着远处的山丘盘算。

　　本来林家地就少，当初只崔母和自己两张嘴，还能余一些卖了换钱维持家用，现在加上大姐和侄子，怕是剩不了粮食能卖了……

　　赚钱这事儿，看来得早点排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