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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吃 林见昙不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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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上门道谢的崔婶,陆昭也开始发愁活计的事儿。
当年,陆大昌欠了一百两赌债,被打断腿拉回村子,没几日便病死了,剩下程岁香一人拉扯两个小子。
为了还债,陆家的田卖得只剩十亩,这仅剩的十亩地,一年能产三十石左右的粮食,刨除粮税后刚好够他们一家三口一年的口粮。
早些年,程岁香做绣活还能多个进项,如今熬坏了眼睛,是万万不能再绣的。
陆昭出门在外时,都靠弟弟陆承顶家,陆承看着老练,却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半大少年,平时都在忙地里的活,偶尔出去做工,最远也只到县里找些短工,来钱并不稳定。
陆昭五年前加入县城的天雄镖局走镖,原是打算还完债继续干这行的,可最后这趟走得实在凶险,偶遇山贼劫持,混乱中砍伤了人,最后竟然还见了官,令陆昭心中后怕不已。
他下定决心,除非以后没有其他路可走了,不然,他不会再去走镖。
不过也正因为最后这趟凶险,陆昭才因祸得福,拿了一大笔钱。
他带头在劫匪手下护住了货物,事后得了货主的赏钱,足足五十两,外加走两趟远途得的十三两和镖头犒劳的五两,一共到手六十八两银子。
这让陆昭的钱袋子一下子鼓了起来!
昨日,他在约定的日子去县里还完陆大昌欠的最后六两银子,清债后,身上还剩下六十多两,这在村里绝对算得上富户了。
可惜陆昭是和林见昙如出一辙的操心命,完全不会满足于此。
听闻附近柳树村有一个打铁匠,陆昭心中谋算着,准备等抢收完粮食便找机会去拜访一下那位铁匠,看看能不能拜师,学一门手艺。
回到眼下,前两日被蔡春花在村子里那么一说,如今岩上村家家户户都知道陆昭赚大钱了,有些人心思一动,想扑上来分一杯羹,就如现在进门的这位堂嫂。
来人一身土黄的麻布上衣,挽着一只竹篮子,正是陆二伯家的大儿媳——孟石榴。
陆承最是讨厌这个总来他家顺东西的堂嫂,一见她进门便扭头去了后院,留大哥一人招待。
刚好陆昭才是孟石榴今天的目标,于是她屁股还没坐稳,便直截了当问道:“不知昭小子有心怡的姑娘没有,若是没有,我这儿刚好有一个顶好的,说给咱们陆昭正合适!”
坐在一旁翻麦子的程岁香闻言抬起头来,有些怀疑地看了孟石榴一眼,问她:“你说的是哪家姑娘?”
孟石榴一听她接茬,顿时喜上眉梢,赶忙道:“就是我小叔家的表妹,秋娘啊!”
程岁香一听,瞬间冷了脸色,险些将手里的麦子丢过去。
“你混账!竟敢欺负到我儿子头上!哪有第一次说亲说到寡妇身上去的!你那表妹,人还在夫家便被你拿来说汉子,她还要不要脸了?”
“平日你三天两头从我这儿拿东西,我可以不计较,但你休想拿我儿的婚事胡闹!还正合适呢,我呸!赶紧给我滚出去!”
孟石榴第一次被这样下面子,蹭一下也上火了,咧着嘴骂:“就你家的儿子还敢看不上我表妹!陆昭可是二十四五了!一把年纪还不娶妻如今竟然还挑上了,有人愿意嫁就不错了!”
“真以为自己儿子是什么香饽饽,有几个臭钱就摆谱!再能耐,那也是赌鬼的儿子,哪家正经姑娘敢嫁进来!还我做梦,好心当成驴肝肺,活该你儿子当老光棍!”
程岁香被气得直发抖,陆昭见状起身要将人轰出去,他这几年不常在家,竟然不知道有人敢这样欺负他娘。
男人个子高,冷着脸往那一杵气势逼人,孟石榴被吓一跳,她在陆家威风惯了,还想拿乔呢,就被陆昭冷冷一句话堵了回去。
“没想到你一个做晚辈的,敢对我娘这般出言不逊,我虽然不好动你,却能找陆长新理论理论,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陆长新骨头硬。”
孟石榴一惊,这事是她和表妹一时兴起,还没在家里过明路。她怕这事捅到她丈夫那儿自己讨不到好,最后灰溜溜转身走了。
听到动静的陆承拿着扫帚从后院冲出来,还没等动手呢就看不见人了。
陆昭见状喝住他:“怎么你还拿上家伙事儿了?那人明面上好歹是你堂嫂,你一动手,咱们再有理也变没理了。”
“那就由着她欺负我们?”
陆承不忿,他忍了许多年,当初年纪更小时,孟石榴做事更过分,顺东西和明抢也差不多了。
“自然不是,我们不能对她动手,却能对她当家的动手,陆长新管教不好他婆娘,那我们就替咱爹管教管教他这个没用的侄子。”
闻言,陆承恍然大悟,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嘴角。
几日后,陆昭在村子里打人的消息就传到了林见昙耳中。
小麦已经收割完了,最后两天,林大壮和林大建兄弟俩忙完自家的地就过来给他们帮忙,这麦子收完需要晾晒,之后还要打谷,脱粒,一刻也不得闲。
林见昙跟着崔兰英在院里翻麦子,陆昭打人的消息就是来串门的邻居沈婆婆说的。
“哎哟,陆二家的被打得鼻血止都止不住啊,一个劲和陆昭兄弟俩讨饶!也不知他们闹了什么事,竟然下了这样的狠手。”
沈婆婆当时正巧路过,看见陆长新一脸血的样子吓了一跳,说起来格外绘声绘色。
林见昙见过陆昭两面,那人虽然总爱冷着脸,但能看出内里是个温和老实的性子,应该不会无缘无故欺负人,这里头肯定有门道。
“阿婆,凡事有因必有果,咱们只看到陆长新被打,却没看到人家是不是主动上前招惹,总归是他们陆家的事,咱们看看就成,也不必太担心。”
沈婆婆点了点头,抓了一把炒豆子啃,“还是昙哥儿说得对。”
“那陆长新一家爱占便宜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当初陆家遭难,陆昭他爹在外头欠了那么多银子,他家的亲戚一个个躲瘟神一样不愿意见人。”
“就这样也罢了,偏偏就是这陆长新家的,一看陆家大儿子出远门就拐去他家顺东西,都被村里人撞见好几次了,人家孤儿寡母又欠了外债,日子本就艰难,竟还有她这样没脸没皮的,被打了也活该!”
林见昙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些事,唏嘘之余不免感叹世道之艰,人心凉薄。
他由此想到自家,同样是中年丧夫,程岁香至少还有两个儿子可以撑门户,她尚且被欺负成这样,而他娘身边只有自己和大姐……
如今他们一家还能安稳住在这青砖房里,不被赶出去,已经算是万幸了。
在大辛朝,律法规定只有男子可以继承住宅田地,女娘夫郎一旦死了丈夫,被夫家亲族霸占财产扫地出门的比比皆是,林心莲就是最好的例子。
送走沈婆婆,林见昙将这事抛之脑后,进灶房准备午饭。
前两日崔兰英没送出去的肉,大家省着吃还剩五两多。立夏后天热得快,肉放不住了,林见昙想着干脆一次性做完,省得臭了浪费。
他点了点家里剩余的蔬菜,突然来了主意。
杂物间墙角堆着好几个黄橙橙的老南瓜,林见昙拿了一个削皮切片,上锅蒸到软烂,然后和成面团里做南瓜大馒头。
剩下的猪肉肥瘦相间,林见昙用菜刀剁成细小的肉粒,淋入简易版葱姜水搅拌去腥,又加上切碎的胡葱,一颗鸡蛋,盐和酱油调味,顺着一个方向搅拌上劲,最后团出四个板板正正的肉球,按扁后就成了古代乡村版的汉堡肉饼!
胡葱看着和小葱很像,但香味更刺鼻,切起来和现代的洋葱一样十分刺眼,林见昙被辣得眼泪直流,最后还是王志看不过眼,把他从灶台挤下去自己接手了。
“郎舅,你这做的是什么?”
林见昙止住眼泪,条理清晰地指挥小侄子干活,一想到等会儿能吃上汉堡,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没见过吧,这个叫汉堡,等会我拿铁锅把肉饼和馒头用油一煎,夹上野菜和酱萝卜丁,那味道,保准你尝一次就忘不了!”
王志也好奇起来,他干活麻利,将食材准备好后转去灶头烧火。
大铁锅没有平底锅煎起来方便,林见昙用油润了润锅底,随后小心将肉饼放入。
“滋啦”一声,肉饼在高温下形成漂亮的焦褐表壳,随后香味被彻底激发,王志探头看了好几眼,馋得直吞口水。
门外,林心莲一进院子就闻到浓烈的肉香,下午要烧地里的秸秆了,林心莲担心有掉漏的小麦,特意去田里又转了一圈。
“娘,昙哥儿这是在烧什么,怎么这么香!”林心莲赶忙把院门关上,生怕这味道又把小孩儿引来,站在门口讨肉吃。
“我也不知道,刚准备起身去看呢,你回来了刚好,快擦擦脸,咱们一块过去。”
“欸!”
崔兰英和林心莲进灶房时,四个肉饼已经出锅,林见昙将多余的油舀到一旁的碗里留着下次再烧,就着剩余的油星子,将切成两半的大馒头放进去煎出一点点焦褐色。
“娘,大姐,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林见昙用陶罐焯了点野荠菜,晾凉后和肉饼一起夹到馒头中间,再加两片崔兰英自己做的酱萝卜,一个古代版汉堡包正式出炉。
崔兰英接过汉堡,在昙哥儿期待的目光下咬了一口,随即眼睛一亮,一口还没咽下去便又急着咬了一口!
“好吃!你们也快尝尝!”
王志早馋了,美食当头也不矜持,用力咬了一大口,尝了满嘴肉香油水,香得人翻跟头!
林心莲也给出高度好评。
林见昙期待满满地咬了一口,却有些失望。
他记忆里的汉堡比这香多了,唉,果然没有生菜沙拉酱和正宗的汉堡胚,做出来的东西只是形似,味道差了很多。不过见家人吃得如此开心,他也就满足了。
林见昙做的馒头很大,横切面还用油煎过,这在农家算得上顶奢侈的做法了。这汉堡里还有肉有菜,简直一个顶两个,熬的米汤都没见少。
吃饱喝足,林见昙趁大家都在说了想做汉堡小食生意的想法。
他这么一说,崔兰英却微微皱起了眉,林见昙以为她不愿意自己出去抛头露面赚钱,刚想解释就听见对方说:“昙哥儿,你想给家里多赚钱,娘是支持的,只是……”
“你这汉堡虽然做得好吃,成本却高,娘大概看了一下,光汉堡里的猪肉就起码三文钱,加上制作所需的细白面和鸡蛋,油钱,一个汉堡成本不下六文,若要拿去卖钱,定价就便宜不了。”
林心莲接过话头:“娘担心的不错,昙哥儿,县里一个大肉包只卖三文,一碗加肉臊子的面也只要八文。”
“这汉堡若想赚钱,定价起码要八文钱,咱们女子和哥儿吃得少些,一个便够吃,但若是成年男子,买一个不一定能吃饱,买两个又会嫌太贵,实在是难选。”
林见昙原先没算那么仔细,这么一听,汉堡的制作成本确实高,在低消费的村子和小县城里,失败的概率太大,太冒险了。
不过既然想到了汉堡,林见昙就不由得想起另一个更符合当下场景,也更本土的小食——肉夹馍。
这种馍夹肉的形式还可以模仿肉包菜包的样式,延伸成馍夹菜的组合,和制作汉堡比起来,成本大大降低!
林见昙当即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崔兰英他们,大家都没听过这种吃食,更不知道味道,林见昙见状决定先上手试一试,让家人看看味道如何。
做肉夹馍最重要的就是卤肉,林见昙前世因为工作认识了一个来自西北的兄弟,那人父母跟过来在南方开了一家早餐店,做的肉夹馍好吃到都成网红打卡点了。
当初林见昙极馋他家的卤肉,那兄弟干脆把家传的卤制方法给了他一份。
如今,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娘,咱们明天去县里一趟,买点肉回来,我顺便去医馆捡几味药草做个卤料包。”
崔兰英应下,转头想起什么,和林心莲说:“你们也好一阵子没去县里了,明天咱们一块儿去,刚好能买点布回来,给大志裁一身合身的衣服穿。”
见娘心里念着自己和儿子,林心莲眼眶微热,赶忙点头。
王志身上的衣服,是当初在王家时妯娌的孩子穿剩给他的,前前后后都有布丁,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袖子短得都露胳膊了。
林心莲早想给儿子重新做一件新衣,但碍于她是被赶出夫家的,身上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带,本就很给娘添麻烦了,怎么还敢伸手要一分一毫。
王志看出娘亲的高兴,默默站在她身侧拉了拉她的手。
次日,林家起了个大早,喂了后院几只老母鸡,崔兰英关门落锁,和家人们一起往县城的方向去。
这是林见昙身体恢复后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途中,王志担心他累,主动接过郎舅背上的竹篓背上,林见昙见机松快一下肩膀。
他这身子骨是真的弱,看着连娘和大姐都比不上,林见昙一阵无奈,暗自决定回去后一定要找时间运动运动!
岩上村是三泉县管理下的十二个村子之一,距离县城不算远,林见昙几人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便见到了城门。
那县城的城墙也用黄泥筑就,苍老的城门上,唯独“三泉县”字眼的牌匾还算新一些。
虽然和古装剧里繁华的城池全然不同,林见昙还是十分新奇。
进城门一直直走,越往城中,街道上便越热闹,两侧商铺林立,布坊酒馆食肆一应俱全。
“这是乌堂街,再往前是西市,咱们村里人偶尔想卖点菜什么的,只要去市集口的衙役那儿交两文钱就成。每逢十五的大集也是在那儿办的。”
崔兰英指着不远处明显人流更多的地方和林见昙说道。
她对西市还算熟悉,莲姐儿没出嫁时,能帮忙照看林见昙,为了多个进项,她就每隔三五日背着瓜果野菜来这儿摆摊卖钱。
离西市越近,道路两侧的小摊贩便越多,也不难理解,这个时代老百姓大多还在温饱线挣扎,大家兜里都没多少钱,买东西自然喜欢这些农家自产自销的,主打一个便宜还能讲价。
林见昙重点观察了下小吃摊情况,卖馒头包子的有两家,离得比较远,剩下的一家卖馄饨饺子,一家卖猪血汤,一家卖面条。
卖面条的那家生意很不错,摊子一旁两张小木桌都坐满了,如此还有人排着队等呢。
除了这四家,还有一家是卖油煎酥饼的,金灿灿的酥饼煎得两面金黄,内里夹了一点点肉,林见昙看着觉得很像现代的锅盔。
这家煎饼摊生意就不如其他几家,饼里给的肉少,价格又贵,除了一些小孩儿闹着要吃的给买来尝尝,普通人家很少会买它当正经餐食。
见林见昙一直看着那家煎饼店,崔兰英便说了一些自己知道的事情。
“这家卖煎饼的,当初刚开业的时候生意很是不错,你大概忘了,娘还给你买过一个嘞,那饼里猪肉给得多,一口下去又是油饼香又是肉香。”
林见昙听着来了兴趣,连忙追问:“这么看来这人是有手艺的,那他如今怎么……”
“还不是因为后来肉给少了。”崔兰英说道。
“开业卖完两日,吸引了不少人来,结果第三天,那摊主突然将煎饼的价格从五文一个涨到八文一个!”
“大家哪里有那么多钱,买的人自然就少了。后来那摊主见生意实在不行,又将价格调回五文一个,结果人家买回去一看,里面的肉少了一半都不止!好些人气得跑去和摊主理论,他也因为这事歇息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开卖。”
林见昙心中思量,这简直是推流翻车的古代实例啊!
那店家开始一味想吸引客流,直接用成本价甚至低于成本的价格贩卖商品,等产品爆火后恢复原价准备大捞一笔,结果客户不买账了,搞得自己骑虎难下,最后只能改回特惠价。
为了保持利润,又开始缩减成本,最后招牌也砸了,生意也一落千丈。
这事给林见昙提了个醒,他原本还打算开业时搞个折扣活动,现在看来,在这个一文钱都弥足珍贵的时代,这法子实在风险太大……
相比起来,也许免费试吃更能帮他博得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