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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割麦 岩上村家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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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上村家家户户忙着扎在地里收粮食,大家要赶在小满前把小麦都收了,这样才能不耽误粟米的播种。
陆姓是岩上村的大姓,大家往上数三代多多少少都沾亲带故,分出来的宅子都挨在村东这一块儿,陆昭家也是如此。
村子往西边过了桥才是官府划分的田地,陆昭和陆承起了个大早,囫囵吞了几口菜粥便往田间去了。
一路上遇见不少同样早起的村民,大家朝陆家两兄弟打招呼,等人走远了才肆无忌惮议论起来。
“春花,你家住得近,就没听见什么消息?陆家的当初可是欠了整整一百两银子啊,陆昭那个小子真给还完了?”
这个叫春花的正是林见昙出事那晚拦着周婶子不让帮忙的妇人,她丈夫也姓陆,和木匠陆旺是亲兄弟,平日很是眼红大哥一家的日子,经常指桑骂槐。
她和陆昭一家算不上熟,但在男人们议论时也确实听了几嘴。
人群里,蔡春花得意地眯了眯眼,吊人胃口道:“我当然知道,你们肯定猜不到陆昭这趟出去,赚了多少银子回来!”
“多少?你倒是快说呀!”有个夫郎好奇地催促,大家都下意识放低声音,直到蔡春华故作玄虚地伸出手指来,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三两银子?”一个木讷的妇人刚说出口就被一旁的人打断,“你蠢啊!那可是走镖!我看不是三两银子,怕是三十两吧!”
蔡春花也是前几日偷听公公和丈夫谈论时隐约听到的,见众人一脸吃惊的模样,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好像她口中的这三十两,是自家的银子一般。
也难怪众人惊讶,普通庄稼人面朝黄土日夜劳作,完全靠老天赏脸吃饭,兢兢业业一整年,产的粮食交够粮税,留够自家吃的,剩下的也卖不了几个钱。
没有旁的手艺傍身的人家,一年到头手里有个三四两银子都算过得不错的了,更别说整整三十两了,那在村子里都能起青砖大瓦房了!
他们岩上村如今除了里正家和早些年靠打猎发财的林田家,谁家能盖得起青砖大瓦房啊,不都是兜里没钱嘛!
另一头,处在舆论中心的陆昭对此毫无所觉,外头的人传的四五六都和他无关,这趟赚了多少回来,陆昭只告诉了老娘程岁香和弟弟陆承,蔡春花偷听来的三十两并不真切。
天色大亮,趁着早晨凉爽些,陆昭赶忙招呼着陆承下地割麦子,他们今天起就要宿在地里了,早点割完就能少受点罪。
日头一出来,热意就止不住升腾翻涌,陆昭和陆承热得满头大汗,手下动作却没有丝毫减慢。
他们年轻力壮,干起活儿来都不带休息的,一上午割的麦子都快赶上比他们早一天割的人家了。
中午,程岁香拿着竹篮给儿子们送饭,她眼神不好,走得慢些,下田坎时险些一脚踩空,恰好林见昙路过,伸手扶了一把她才重新站稳。
“哎呦!谢谢你了,大娘我眼神不好,多亏了小郎你扶这一把!”
林见昙见人站稳了才松开手,这大娘看着也不像老眼昏花的年纪,怎么大白日的直直往田沟里踩。
“大娘,你这是要去哪边?要不我送你过去吧。”
林见昙也是来给家人送午饭的,岩上村的田地都在这一块儿,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他担心就这样让大娘走了待会儿一不小心又摔了,饭撒了倒不要紧,人摔坏了才是大麻烦。
“那怎么好意思,你是……林家的昙哥儿?”
程岁香是做绣活儿熬坏的眼睛,看远的东西模糊,凑近了还是能看清的。
“是我,大娘,你自己走我不放心,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吧,我给我娘他们把饭送过去就来带你。”
程岁香乐得点头,她眼睛坏了之后很少来田里了,地里的活两个儿子抢着干,没成想懒着懒着竟然连路都走不稳当了。
好在她记得林家的田地离他家不远,昙哥儿热心肠,她也就不客气了,待会儿让大儿子给林家送两捆柴火过去,人家孤儿寡母的,想来砍柴也大方便。
林见昙和崔兰英交待后,立刻回来给程岁香带路。
绕过两户人家的田地,远远的就看到两个赤裸着上身埋头割麦的汉子,林见昙见其中一人有些眼熟,走近了才发现,那不就是前几日家门口红脸的大帅哥吗!
“陆昭,陆承,快歇一歇吧,娘给你们送饭来了!”
程岁香嗓门忒大了,乍这么喊起给林见昙吓了一跳。
田里干活的两人一齐抬头,陆昭被正午的阳光刺得眯眼,定睛一看,急忙朝陆承喊道:“快快快,把褂子穿上!赶紧的!”
陆承还没搞明白什么情况,就被他哥抓着衣服闷头盖在脑袋上了。陆昭背过身忙不迭把上衣穿好,特意顺了顺皱巴巴的衣摆,才板着张脸朝田陌走去。
林见昙将那人的慌乱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偷笑,没等男人走近,就和大娘道了一声别转身离开了。
“昙……”陆昭看了看周围,还是压下把人喊住的欲望,这会儿大家都在田里吃饭午休,被人看见少不了几句闲话,还是不给昙哥儿惹麻烦的好。
程岁香心思比他们还细腻,知道自家两个儿子都还没有娶妻,昙哥儿一个未出阁的小哥儿被瞧见和他们走得近了会惹出误会,因此特意朝一旁躲树下纳凉的陈大娘说起昙哥儿好心扶她的事。
陆昭听到后对林见昙的印象更加好了,恨不得现在就上山砍他几箩筐的木柴给林家送去。
回到自家田地时,崔兰英刚吃到一半,见林见昙过来招呼他坐下一起吃。
林见昙变着法儿做吃食,将寡淡无味的馒头做得格外宣软细腻,连肉也毫不吝啬,切成大片就着野葱划炒,香咸味美,裹着汤汁夹到馒头里咬上一口,不要太香。
林见昙跟着吃了一个大馒头,崔兰英和林心莲胃口不错,吃了两个大馒头,倒是王志吃得斯文,才吃了一个就说饱了。
林见昙不信邪,将剩下的一个馒头掰成小块直接放到肉碗里让小孩拌着汤汁一起吃,王志有些脸红,确定众人都吃饱了,才在郎舅的催促下将饭菜干完。
林心莲知道昙哥儿是担心王志不好意思多吃林家的饭,心中一阵感动,感激地朝他看了好几眼。
她这个儿子心思细腻,开智晚却生性沉稳,跟自己回林家后干活从来不偷懒,吃饭也吃得最少,生怕害娘亲在姥姥和郎舅这儿不讨喜,林心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知晓崔兰英不是那般小气量的人,可王志也有自己的道义和坚持,林心莲劝不动,只能任由他去。
吃完饭,崔兰英照常想赶林见昙回家歇着,林见昙看了看还没割完的小麦,弯腰挽起裤脚。
“娘,我都好全了,天天躺着身子骨都酸疼,还不如让我跟你们一起下地割麦子,还能活动活动。”
崔兰英刚想反驳,就听见林心莲跟着劝道:“娘,我看小弟是真想干活,这会儿你让他回去他也躺不住,不如让小弟跟在后面捡捡麦穗,这活儿轻省,不会累着。”
知我者大姐也!
林见昙朝林心莲投来感激的目光,忙接上:“是啊娘,有我在,刚好让大志回去洗个澡休息休息,才葱头大的小子,累坏了再养回来可不容易。”
这话说到崔兰英心坎儿里了,林心莲回家这些日子,她看得出她这个小外孙有多拘谨忐忑,成日抢着活干,连饭都不敢多吃,每次问他都说吃饱了,可这身子见天的不长肉,当年莲姐儿十岁的时候都比他高了。
王志在一家人的劝说下终于迈出步子,他身上扎了很多麦芒,刺拉得浑身又痒又疼,确实很想冲洗一下。
到家后,王志先舀水将带回的饭碗清洗干净,这才在后院冲洗身子。
日头西斜,崔兰英割得满头大汗,他喊昙哥儿回去,林见昙却想让大姐先回家歇息,便借口自己不累,让林心莲回去先冲洗,免得等会儿大家扎堆挤在一起。
林心莲走后不久,田头迎来满面红光的余三娘,她步子轻快,走近后喊崔兰英休息休息,还说了大儿媳妇李静银有了身孕的喜事。
“大壮去割肉了,今个儿家里吃点好的,妹子你和昙哥儿也别忙活了,回去喊莲姐儿和大志一声,今晚别做饭了,上我家吃去!”
“行!那嫂子你先回,我把这点麦子码好就带孩子们过来!”
两家素来亲近,崔兰英也不和他们见外,直接应了。
林大壮和李氏成婚十二年,头一个生的大牛已经懂事了,二胎两岁时夭折,后面这些年一直没怀上,吃了多少补药啊,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个孩子,也难怪林原一家如此高兴。
余氏走后,崔兰英喊林见昙回去和林心莲他们说一声,晚了怕莲姐儿已经擦火做饭了。
林见昙快步往家走,路过陆家的地时偷偷朝田里看了几眼,一眼望去,上午还生长得旺盛的小麦已经只剩短茬在地里了,这块地竟然已经快割完了,这兄弟俩手脚真是快!
他脚下不停,很快到家,进屋后见院里没人,左屋也安安静静,林见昙便朝后院走,刚走近就听见王志和林心莲的对话。
王志问:“娘,以后就不读书了吧……”
那话似疑问,语气却是肯定的,在林心莲还没答复时,王志就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林心莲沉默了片刻,才回他:“志儿,做庄稼汉也挺好的,能吃饱喝足,靠自己双手过日子,没人能欺负咱们。”
林见昙在墙这边听见王志认真地“嗯”了一声。
这话林见昙只当没听见,一直到去林大伯家吃完饭回来也没找到机会细问,直到第二天中午,林见昙让大姐和王志回去休息顺便做饭,才偷偷将昨天听到的话跟崔兰英说。
“娘,只要供得起,咱们一定要让大志读书。”
崔兰英怅然若失,双眼放空地看向远方,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林见昙见她面上没有拒绝的神色,转而继续说道,“娘,我实在想不通,他们王家敢那么欺负大姐,甚至最后连大志也一起赶出来,照理说应该积怨已深,怎么还会送大志读书呢?”
崔兰英擦了把额头的汉,拉着林见昙去田埂上坐下,将其中门道解释了一通。
原来这王家所在的王家村曾经出过一个举人,那人在中举后回乡办了一间专供村里同族小辈读书的王氏族学,凡是王氏子弟,七岁可以入学,束脩可以用米粮代替,且价格低廉,是其他学堂的一半都不到。
王家村因为这个族学在周围村子里很有份量,也因此,众人为了脸面,甭管孩子亲不亲近,只要是男娃,到了年纪都会送去族学上学,要是哪家不让,那就是对不起举人老爷,是要被村里人编排看不起的。
当初崔兰英也是考虑到了这点,才点头让莲姐儿嫁给王深。
崔兰英很赞同林见昙的想法,也愿意供王志继续读书,她深知泥腿子们有多难翻身,要想过得好,读书简直是上上首选,再说了,她看大志那沉稳的性子,定能坐住凳子,不会比旁人学的差。
“你爹去后,家中的银子都在娘手里,除了当年你大姐出嫁花了一笔,剩下的就是平时过日子用,都存在娘睡的床底板下面,差不多还剩六两银子,等田里忙完,娘带你大姐去隔壁村找那个柳夫子问问,看看能不能收了大志。”
见崔兰英不阻拦王志读书,林见昙的心便放下了,但得知家中的财务状况,他又有了紧迫感。
又过了两日,林家的小麦终于收割完毕,最后这两天,林大壮和林大建兄弟俩忙完自家的地就过来给他们帮忙,崔兰英留林原一家吃了一餐饭,又送了一吊猪肉。
招待一餐算是对人家帮忙割麦子的答谢,农家一般都是如此,而那吊肉则是崔兰英给林大壮媳妇怀孕的添喜。
眼看昙哥儿精神头一日比一日足,瞧着病症是彻底好了,崔兰英这才放下心来。
趁现在割完麦子得了几日空闲,崔兰英决定全家一起出趟远门,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百里之外的崔家人。
林见昙听到后,兴奋之余还有些忐忑,他记忆中没有多少与外祖一家相处的画面。
林心莲明显更激动,出嫁以来,她与崔家的亲人们已经十二年没见了。
敲定时间后,几人搭着大伯家的牛车赶到县城,在县城外的驿站告别林大壮后,很快找到一辆前往永鑫县的驴车,按照四文钱一个人头的费用搭乘。
崔兰英的娘家在永鑫县下辖一个叫西塘村的地方,因此等驴车到了县里,他们还得下车走一段路才行。来来回回路上就要差不多一天的时候,今晚是回不了岩上村了,只能在外祖家暂住一晚。
驴车缓缓驶进永鑫县地界,周围景色变化,崔兰英眼眶微热,到这里,她就认得路了。
一行人下车,林心莲一手捏着两只蔫得一动不动的老母鸡,一手挎着铺满鸡蛋的竹篮。王志提着一小封饴糖,林见昙身后的竹筐里有一小坛米酒和一吊肉,这些便是林家探亲带的所有东西了。
林家如今没什么进项,之前因为林见昙吃药花费良多,几人关门过日子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文使。
崔兰英原本并不打算再买酒肉了,但她有三年没回娘家看望了,礼轻了也会害得爹娘没面子儿,这才咬牙多备了些。
付了车夫十六文钱,又询问清明日回三泉县的时间,几人这才起身。
沿着村道一路往东走,行了半个多时辰,日头偏西时,崔兰英突然加快脚步,说话的语气中饱含兴奋与喜悦:“到了到了!就在前面!”
林心莲对外祖家还有些印象,见状也笑了起来,示意林见昙和王志跟上脚步。
过了石桥,便是西塘村。
坐落在村口的几户人家院门半掩,两娃娃穿着开裆裤趴在院子里玩石头。不远的溪边有人挽着裤脚摘水芹菜,再往远望,田地里还有不少人赶着好天气收最后一茬小麦。
崔兰英赶在前头,一路过来见到不少村民,许多年轻人都认不出她,还是几个上了年纪的阿婆先道出了她的姓名。
“英娘?刚刚过去那个是崔家的老四吧?”
老人浑浊的视线紧紧跟在林见昙一行身后,在曾孙的搀扶下起来往崔家走去。
崔兰英远远地望见自家那熟悉的屋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因赶路疲累的身体也变得轻快起来。
“娘!我回来了!”
她在院门外高喊一声,一个年轻小伙儿从屋子里钻出头来,看见门口的几人赶忙出来开门。
“二姑!你们怎么来了!”来开门的青年是崔兰英二哥家的小儿子,年纪比林见昙还小。他笑着将人迎进门,转而朝屋子里喊道:“阿奶,二姑姑来了!”
“谁?”
堂屋里,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扶着木门缓步踱出,她一头银发,身子佝偻着,脸上满是风霜的沟壑。
崔兰英再也忍不住,见到娘亲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娘,是我啊,英娘回来看您了!”
“英娘!?”老太太瞪大眼睛,努力透过模糊的阴翳看清眼前的人,崔兰英的面容逐渐清晰,崔老太太一时间高兴得说不出话,只颤抖着握紧女儿的手,相看泪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见昙站在一旁看着亲人相见,心中酸楚难抑,也红了眼眶。
崔兰英这回探亲动静还挺大。
刚刚给他们开门的表弟崔子昂出门一喊,崔家人纷纷将手里的活下往家赶,没一会儿,小院里就挤满了人,可算让林见昙见识了一把什么叫五世同堂!
大舅二舅都是老实敦厚的庄稼汉,被日头晒得黢黑,但看着精神头很足。大姨母嫁到邻村,没几步路的脚程,由家里的小孩儿去喊,很快也过来了。
只有郎舅嫁得稍远,在县城,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崔家人丁兴旺,和林见昙同辈的男儿便有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