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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林见昙对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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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昙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梦里有一座祥和安定的村庄,有女人温暖的拥抱和欢声笑语,有个高大威武的男人总闹着要自己亲他,有驴子湿热的鼻息……
那是一个完整的家。
淡淡的米香勾得人饥肠辘辘,等林见昙从美梦中醒来,外头天光已经大亮。
他打量了一圈四周陈设,发现这屋子竟然与梦中一般无二,只是不知是不是观看角度不同,梦中的屋子看起来比现实高大很多。
房门虚掩着,林见昙抻着胳膊尝试起身,刚坐起,就看见大门处有颗小脑袋探了进来。
四目相对,林见昙朝小孩儿笑了笑:“你好啊。”
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回应,那小孩儿活像见了鬼一般,满脸吃惊地扭头就跑。
林见昙有些头疼,他想起自己穿越的事情,突然有些担心地伸手摸了摸的脸……难不成,这个身体的主人长得十分吓人?
另一边,王志小跑着到了灶房,想着刚刚见到的场景,站在娘亲和姥姥面前呆愣得说不出话。
林心莲见他神色慌乱,急忙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王志吞了吞口水,捋顺一口气,忙答道:“郎舅醒了!”
一听这话,崔兰英赶忙放下勺子出去看人。林心莲也急着要过去,却被儿子一把拉住衣角。
“娘!郎舅会说话了!”
林见昙被香味馋醒,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正疑惑那小子是谁时,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快步走到床前。
“昙哥儿!醒了怎么不喊阿姆呀,还难不难受,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崔兰英握住林见昙的手试探,确定体温正常才彻底放下心来。
看到来人,林见昙的大脑里突然闪过无数记忆碎片。
梦境与现实交织,只一瞬,他就明白了眼前这人便是他娘亲,是独自将原身带大的娘亲。
磅礴的过往化作最纯粹的反应,林见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娘。”
低头检查他伤口的崔兰英动作一顿,不敢置信地看向这个已经傻了整整十五年的小儿子。
“昙哥儿……你刚刚叫我什么?”她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害怕这一切是她凭空捏造的幻觉。
“娘,我饿了。”
说完,林见昙的肚子还应景地叫了两声。
崔兰英难以抑制心中的狂喜,眼泪夺眶而出,她哭着笑,扭头看见同样惊讶的女儿。
“昙哥儿说饿了,咱们现在就开饭,莲姐儿快去把桌子搬到昙哥儿屋里,咱们一家人一块儿吃!”
林心莲抹了抹泪花,喊王志一起出去搬木桌,崔兰英去厨房盛粟米粥和咸菜,热腾腾的糙米馒头也出锅了,满满当当装了一小篮。
林见昙脚踝扭伤肿得厉害,林心莲和王志搬桌子进来时还特意叮嘱他别动。
林心莲和原身记忆里灵动活泼的少女模样已经大不相同,林见昙心中感慨万分,不知是不是受原主影响,竟然生出极渴切的亲近感,主动开口叫了声:“大姐。”
女人瞬间红了眼眶,哽咽着应道:“欸!昙哥儿好了就成!”
崔兰英在门口听见姐弟二人的对话,强忍心中酸楚,笑着把早饭端进门。
这些年被命运搓揉捶打的几人,聚在林见昙的东屋吃了第一个团圆饭。
饭后,林心莲和王志收拾碗筷,崔兰英准备出门找林原家借牛车,准备带昙哥儿去县里看大夫。
她这前脚还没踏出门呢,余大嫂嘹亮的嗓音已经从门外传了进来。
来人熟练地推开林家大门,手里端的碗里放了四颗煮熟的鸡蛋,见崔兰英一副正要出门的模样赶忙问道:“兰英啊,这是要去哪儿啊?昙哥儿醒来没啊?”
昨天夜里背林见昙下山的林原,是崔兰英已故丈夫林田的亲大哥,这余氏便是林原的妻子,崔兰英喊她大嫂。
“大嫂,你来了。我正打算去你家借牛车呢,趁还早想拉昙哥儿去县里医馆找大夫瞧一瞧。”
余氏是个脑袋灵光的,一见崔兰英面容红润便知肯定有喜事,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对方说林见昙的痴症好了。
“什么!大妹子你没唬我吧!昙哥儿真的好了?”
“哎呦呦!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咱们老林家祖宗显灵了!”说着便急匆匆赶去东屋,要看看她这个苦命的小侄子。
林见昙正撑着桌子试着站起来,旁边刚合上没多久的房门又被啪一声推开,只见一个身形圆润的妇人三两步行到床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激动地说:“昙哥儿!还记不记得大伯母?你小时候大伯母我还给你换的尿布呢!”
林见昙愣愣地看着她,一时想不起来这是哪号人物,跟在后边儿的崔兰英见状赶忙提醒:“昙哥儿,这是你大伯母,昨天夜里就是你大伯给你背下山的。”
原来如此,林见昙对昨天救他的人十分感激,知道眼前人的身份后,听话地喊了一声大伯母,把余氏乐得牙不见眼。
“好了就成,好了就成!也不枉你娘辛苦这么多年,安心躺着好好休息吧。”
余氏高兴得掉了几滴眼泪,看到崔兰英忙挥挥手道:“你也歇着吧,别跑了,我让大壮去县里一趟,把大夫请来给昙哥儿看看,你瞅他那这脚脖子肿的,哪能随便下床。”
说罢高高兴兴出门去了。
余氏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嘴巴,她一出林家大门,林见昙痴症好了的消息,转眼便传开了。
没等大夫上门呢,邻里各路婶子阿婆夫郎小哥儿纷纷来林家瞧热闹,将几间屋子都挤满了,尤其是邻居沈婆婆,拉着林见昙的手左看看右看看,嘴里夸个不停。
林见昙头都大了,最后借口头疼,让大姐将人都请了出去,这才得了清净。
趁此机会,他仔细思索起这番神奇的经历。
林见昙穿越来的这个朝代是史书上闻所未闻的大辛朝,建国不到百年,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
而这里,除了男人和女人,还有一个介于男女之间的第三个性别——哥儿。
对于哥儿的概念,林见昙并不清楚,从原主有限的记忆里,只知道哥儿可以嫁人生子。
林见昙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八年,什么跌人眼球的新闻没见过,可他实在想不明白哥儿要怎样生孩子?
林见昙偷偷观察过自己的身体,看着和普通男性没什么区别啊,充其量骨架小一点,腰臀比夸张一点……
一想到自己以后可能也会被催婚催生,林见昙已经开始恶寒了。
不过说来奇怪,刨除这些外在变化,他打心底对穿越来这个陌生的朝代……似乎并没有太多抗拒,反而有种莫名安定的感觉,不知是不是受了原主记忆的影响。
可原主留给他的,只有从记事起到四岁得痴症前这短短两年多的记忆,其余时候便是一片空白,那短暂的稚子追思,真的会有这么大的作用吗?
林见昙想不明白,恍惚间,他突然想起自己在现代时常常梦见的一颗歪石榴树。
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预感——那棵歪石榴树,就在林家的后院里!
岩上村距离县城差不多一个时辰的脚程,林大壮架着牛车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县城,等把大夫请回村子,时间也还算早。
看病的大夫给林见昙把了脉,而后将随身带的草药包递给林心莲,叮嘱了这些日子的注意事项和药物用量,赶在午饭前让林大壮帮忙送他回县城。
林见昙对这般粗糙的问诊持保留态度,但这药实在金贵,光药材和问诊费就去了小二两银子。
他对如今的物价没有具体的认知,但他注意到了,一旁的大壮哥在听到二两银子时,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看来,自家的经济状况恐怕不太妙啊。
吃完药,林见昙被勒令卧床休息,崔兰英留林心莲在家照看,自己则收拾出纸钱和几只燃香,挎着小篮上山去了。
林见昙不知道她出门干什么,正数墙上的青砖呢,外甥王志突然走了进来。
“大志,快过来。”
林见昙招了招手,待人走近后一把将小孩拉到面前。
仔细端详眼前人的五官,王志和林心莲长得很像,尤其是鼻子和嘴唇,眼睛被瘦削的下巴衬得极大,像黑葡萄。
正应了那句话,小小的脸上满是五官,长开了定然是个小帅哥。
今早看他被自己吓跑,林见昙还以为王志胆子很小,这样凑近了才发觉,这孩子面对自己时神色淡然,竟有股不动如山的稳重。
“郎舅,你叫我有什么事吗?”
这小屁孩儿,明明是他先进自己房间,竟然还反问起他来。
林见昙才不和他一般见识,只问他大人在做什么,王志看了一眼门外,说:“娘去地里锄草,姥姥上山去了,应该是想把郎舅康复的好消息告诉姥爷。”
林见昙一愣,心中有些酸楚,他沉默片刻,突然话题一转,问王志:“你今年多大了?”
“十岁。”
竟然已经十岁了?
林见昙有些惊讶,观看外表,他以为王志最多也就是八岁的光景,还真没想到他已经十岁了。
他这侄子显然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啊,若不重视起来,以后小病不断大病不止,会影响终身的。
林见昙没继续问他为什么会在林家,他先前留意到林心莲身上的伤痕,想来也是遭了许多挫折才会狠下心带儿子回到娘家,原身只有这几个亲人了,他可不能戳自己人的伤疤。
崔兰英回来时眼睛是红的,大家都默契地没有多问,苦日子好歹是过去了,以后再难熬,一家人互相帮扶,总能走下去的。
那大夫的药虽然苦得反胃,效果却也明显,一连喝了几天,林见昙的头疼差不多好了,脚脖子也慢慢消肿,如今已经可以下地了。
他是宅不住的性子,穿越前从大厂跳槽到一家短视频工作室做内容策划,为了导出好作品,每次都亲自带队下乡做视频,那是真的从无到有全程跟踪记录,几年里孵化了好几个生活领域的爆款账号。
像这次这样,一躺躺个几天不让下床的,还真是头一遭。
如今是五月初,听大姐说,村里准备过几日收小麦。
这批麦子是去年秋天种下的,到今年夏天收割完毕,刚好能接茬种下粟谷,一年的口粮就看这两茬庄稼了,大家一个个干劲十足,一天几趟往地里跑,恨不得把粮食别裤腰上走哪儿带哪儿。
林家的地不多,但毕竟没有壮劳力,崔兰英和林心莲只能早些下地,拖久了担心哪天突然下雨,雨水会把粮食淋坏。
林见昙还没好全,崔兰英不让他下地,他便待在家里准备一家人的饭食。
快到中午了,前两日崔兰英去县里割的肉还剩一些,林见昙逡巡一圈,准备拿肉和豆角煮一锅豆角焖面。
今天是林家第一天下地割麦子,有肉有菜有盐,干起活来才有力气。
想到王志那个小身板,林见昙起身绕到后院的菜地里,弯腰摘了一把韭菜,又去一旁的鸡圈里摸了两颗鸡蛋。
鸡圈里的几只母鸡都上了年纪,下蛋不勤快,崔兰英念过几次之后要带去县里卖了换钱。
路过歪石榴树时,林见昙内心已经不像第一次见时那般震惊了,他拿着蔬菜回到厨房,三两下炒好一碗韭菜鸡蛋。
大锅里煮着焖面,肉香味已经溢了出来,林见昙添了两根柴火,突然听见门口传来几个小孩尖叫的声音,他怕有人出事,赶忙走了出去。
在村子里,白天只要家里有人,家家户户的大门都是敞开的。林见昙没走两步,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杵在门口。
那汉子身形健壮挺拔,看着得有一米八还多,比林原大伯家的两个堂兄弟还要高大不少!
“这位大哥,有什么事吗?”林见昙走近询问。
那人听到说话声后猛地看过来,林见昙这才看清他的正脸,眼底划过一抹惊艳。
男人的皮肤是健康阳光的蜜色,鼻子高挺,薄唇性感……简直完美狙击林见昙所有审美点。
老天爷,这山沟沟里竟然还有这种大帅哥!
来人正是陆昭,他刚好砍了柴下山,路过林家时看见六七个小毛孩儿偷摸摸趴在门口嘀咕着什么,便走近几步想问问他们在这做什么。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呢,那群小孩儿就被一窝蜂吓跑了……直到林见昙听到动静出来,陆昭都还在状况之外。
少年温和的嗓音传来,陆昭扭头看过去,只一眼就红了脸。
“昙哥儿……”
“你认识我?”林见昙收起欣赏的眼神,礼貌反问。
他对眼前的男子毫无印象,但确实很想知道他的名字。
陆昭闹了个大红脸,似乎是嫌自己不争气,努力沉下脸,“认知,我叫陆昭,前阵子刚回村里。”
林见昙只寒暄了几句便找借口回了厨房,他看得出,这个大帅哥和他说话时很不自在,那就不强人所难了。
他想起前世父母压在他身上“传宗接代”的期许,内心又涌起苦闷。
在现代,林见昙上头也有个姐姐。
姐姐大他八岁,从小照顾他长大,对他而言不外乎第二个妈,他占了太多宠爱,以至于看不见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委屈。
也许不是看不见,而是忽略了。
倾斜的天平总会有翻倒的一天,那年除夕,大姐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赶在晚饭前到家。
琳琅满目的餐桌上,有所有林见昙喜欢吃的美食,偏偏没有她前一夜在电话里和爸妈撒娇,点名想吃的话梅排骨。
这种事情其实不是第一次发生,但林见昙很清晰地记得,姐姐在桌前愣住了。
他意识到了姐姐的委屈,补救舨赶忙夹了自己最爱的糖醋里脊给她,她没接。
林见昙至今都忘不了那个眼神,他最亲近的大姐用有些疑惑又有些埋怨的目光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我不比你差什么。”
窗外鞭炮声响起,林见昙心如擂鼓,有些害怕地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起身离开的姐姐,他追上去,站在门口,却讷讷地说不出什么。
他该预料到的,没有人会愿意一辈子当另一个人的养料。
“回去吧,妈看不到你会着急的。”
那是姐姐和林见昙说的最后一句话。
往后十余年,姐姐和家里一直处于断联的状态,林父林母生气咒骂,却也无济于事,他们连人家在哪儿都不知道。
只有林见昙,在令人窒息的期许下暗暗为姐姐的反抗鼓掌呐喊,甚至羡慕。
如果只是这样,他还不至于痛苦,但当林见昙发现自己不喜欢女生,只会对男生产生好感后,他曾经享受过的一切偏爱,都在一瞬间,成了囚禁他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