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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越 林见昙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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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日头穿过茂密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光影。
一声尖锐的鸟啼刺入大脑,林见昙皱着眉将思绪从闪烁的黄白车灯与鼓噪的喧哗混乱中抽离,缓缓睁开眼睛。
额头处传来钝痛,他抬手去碰,因为疼痛“嘶”了一声。
太阳穴往上一些的位置好像破了一个口子,伤口处结了一层痂,好歹没继续流血。
想着大概是车祸导致的,林见昙努力撑着身子坐起打算看看周围情况,不料,入眼竟是大片浓密的绿色。
周遭植物全部长得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林见昙看懵了,怎么回事?他不是在大街上被货车撞了吗,怎么一睁眼来原始森林了?
那司机有那么大胆?抛尸!?
不对啊,事故发生在闹市区,光围观群众就里三层外三层的……
很快,林见昙就觉出不对劲的地方,身上这衣服触感过于粗糙,款式也十分奇怪,灰扑扑的,看起来像是古装剧里穷苦人家的衣服。
还没想明白呢,屈膝时脚踝突然一痛!
林见昙看向自己伤痕累累明显肿胀的脚,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什么年代啊!居然还穿草鞋?
霎那间,一个离谱至极的可能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该不会是穿越了吧!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受到了剧烈的思想冲击,林见昙颤抖着伸出手查看,眼前这双手白净修长,却明显比自己原来的手小了一圈……
他又试着摸了摸头发,柔软的发丝被一根布带缠绕着束在头顶,虽然凌乱了些,却依旧牢固。
果然,这根本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林间微风吹过,冷得林见昙浑身颤栗,他抬头望了望天,心头一凛,强压下内心的惊诧,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太阳落山了,当务之急是赶紧下山,否则,他不被野兽咬死,也会被活活冻死。
林见昙挣扎着起身,这具身体着实孱弱,站起来时眼前竟然黑了一瞬,快速平复好心情后,林见昙捡了根粗壮的树干,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往山下走。
行到一半,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他心中着急,只能忍着疼痛加快脚步。
突然,远处传来朦胧的呼唤声,林见昙凝神一听,喊的好像就是他的名字!
他急忙大喊:“我在这!”
那头显然也听见了他的回应,很快,越来越多声音朝他的方向涌来。
林见昙探头看去,只见不远的山脚下,有几簇黄橙橙的火光在快速移动,得救的希望在前,林见昙激动不已,一边继续回应对面的呼唤,一边加速往山下走。
山脚下,几个男人举着火把朝山上张望,领头的壮汉朝身边一个小子喊道:“大牛,快去和你婶婆说一声,就说找到你昙郎舅了。”
那个叫大牛的娃听到后立马应下,转身就往村子里跑,他婶婆哭了一下午了,得赶紧把这消息告诉她们!
汉子朝周围看了一圈,点了点人数。
村里人平日虽少不了口角,但遇上这人命关天的大事,一个个倒也真心实意想帮忙,下午这些人就跟着一起寻昙哥儿,如今天色黑了,也还冲在最前面。
林大壮打头阵,刚准备上山去,他爹林原便背着锄头急匆匆从后头追上,说要和他们一起进山。
可毕竟入了夜,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在山里遇到危险,林大壮还是不放心他爹跟着。
“别磨蹭了!你就听爹的,昙哥儿平日里不认人,看到你就吓得大哭,有我这个大伯在才能安心。”
这话说得不错,林大壮心一横,让人群将他爹围在中间,这才带着人小心进山。
另一边,大牛跑得飞快,土里长大的娃闭着眼睛也能踩对地方,岩上村到后山只有这一条路,此时一群妇人夫郎正围在必经之路的小石桥边安慰流泪不止的崔兰英。
大牛刚看到人影便激动地朝她们喊道:“婶婆婶婆!找到了!我爹他们找到昙郎舅了!”
林大牛嗓门大,人还没到,话却已经传了个清楚明白。
崔兰英本已哭得力竭,一听昙哥儿被找到的消息,也不知从那里生出一股蛮力,三两下从人群里钻出来,红着眼睛迎上大牛。
“老天爷保佑啊!大牛!你说你爹他们找到昙哥儿了!在哪里!你快带婶婆过去!”
“婶婆别急,我现在就带你去!”大牛知道他这个昙郎舅对崔婶婆有多重要,扭头便带人往后山跑去。
崔兰英身后原跟着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子和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子,见此也连忙跟上。
有几个平日和崔兰英关系不错的,思索之后也跟了上去,更多人却只待在原地,等着看热闹。
“哎呦!大嫂,你去做什么!”
一个妇人被同行的女子拉住,她脸上担忧不似作假,被截住才这么一会儿,前头的人便已只看得到模糊的身影了,天这般黑,她也只好歇了上前帮忙的心思。
旁边的一个夫郎也跟着念叨她:“就是,周婶子,你去凑什么热闹,要我说林家那傻子多半救不回来,就算救回来也不中用了,我们来宽慰几句也算够给面儿了,哪儿还能上赶着触霉头的?”
大家三三两两往家走,七嘴八舌说个不停,不是嫌林家人给大家添麻烦,就是说林家人都是克夫的命,周婶子听不下去,加快脚步先回了家。
她家住在村东,林家住村西,平日里其实并不算亲近,只是周婶子的亲爹当初也去得早,知道寡妇一人拉扯孩子的日子有多难,因此对林家便多了几分同情。
见娘子苦着张脸回来,木匠陆旺问了几句,周婶子知道当家的不愿意听妇人夫郎间嚼舌的话头,便只说林家昙哥儿被找到的消息。
陆旺不是深究的性子,看出娘子不愿多说,也没追问,转而说道:“陆家大郎刚刚傍晚的时候回来了。”
周婶子一愣,笑着朝隔壁的院子看了几眼:“昭小子回来啦?太好了!这都快半年没见到他了,程大姐可要高兴坏了。”
“可不是嘛。”
陆旺见娘子情绪好转,才安心拉着人歇息。
隔壁,日夜兼程赶回村的陆昭干完最后一个大馒头,听到屋外遥遥传来的嘈杂声,好奇问了几句。
程岁香提着水壶给儿子添了碗热水,顺势将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林家?”陆昭大脑里浮现一张可爱的娃娃脸,时间隔了太久,那面容已经模糊得看不真切,“娘,那小哥儿还没找回来吗?那我也出去帮忙找找。”
程岁香本想让陆昭早点休息,这一路风尘仆仆,脚底都磨了水泡出来……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人家林家和他们也算同病相怜,如今遇到难事,能帮的话总要伸手帮一把。
“那你出门小心些,看到你弟弟,喊他也早些回来。”
陆昭囫囵擦了擦嘴,屁股都没坐热便又起身出门。
他回来的时候,村里大部分人家都吃完晚饭了,弟弟陆承随便扒拉了几口也跟着继续出去帮忙找人,陆昭回来到现在,兄弟俩还没见上面。
一路朝后山方向走,陆昭迎面就看到一堆人举着火把正朝着村西边儿赶去。
远远就听见女人哀切的哭声,随着人群越走越近,陆昭看见被火光围在中间的林大叔,背上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走丢的昙哥儿。
“哥?”
熟悉的声音响起,陆昭收回视线,回头看向身后,陆承正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眼中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哥!真的是你啊!”
陆承见到离家半年的大哥,情绪根本绷不住,整个人崩溃大哭起来,“呜呜呜哥你可算回来了!”
他哥走镖替爹还债五年,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次离开这么久过,陆承努力说服自己大哥绝对不会出事,却还是每两天跑一次县里等消息,刚开始期待等到消息,到后来却是害怕等到消息。
他都不敢想,如果他哥真的出事……娘该多伤心。
陆昭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安抚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别担心,大哥回来了。”
陆承也就失态了那么一会儿,等反应过来,自己也觉得糗,随便抹了几下脸便拉着陆昭回家了。
“那林小郎怎么样?”
陆承吸了吸鼻子说:“应该没什么事,已经救下来了。林大叔背他下山的。”
“是受伤了?”
“应该吧,不过他开始没晕,我们都见着他人了,结果因为天太黑,他又走得急,被路边的野藤子拌了一跤,这才晕的,林原大叔说人没大碍。”
“那就好。”
陆昭朝林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悬着的心落到实处,兄弟二人踏着月色回家。
一群人赶路,免不了动静大些,崔兰英刚引着林原进屋,就听见外头又传来冯婆子尖利的叫骂,她这会儿懒得应付,专心帮着将林见昙安置到床上。
林原快五十岁的年纪,背林见昙下山走了这么一会儿,不免有些气喘。见人已经安顿好了,还不忘叮嘱崔兰英明天给昙哥儿找大夫看看。他在桌上放了五钱银子,说是给侄儿抓药用,被崔兰英好一顿推却才收了回去。
离开前,林原面色犹疑地看了昏迷不醒的林见昙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跟林大壮一起离开了。
刚刚在山上,昙哥儿跟自己应答了好几句,看着不像往常痴傻的样子,林原怀疑,林见昙的痴症说不定有所好转了。
可他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慌乱中听错了,担心现在和弟妹说最后也是空欢喜一场……罢了,还是等孩子醒来再说吧。
这日,林家烛火燃了一夜。
林心莲烧了热水帮着给弟弟擦拭身体,一番检查下来,除了额头和脚踝两处的伤口需要仔细养一养,其他都只是些小擦伤,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娘,别哭了,好歹弟弟找回来了。”林心莲不忍看母亲熬坏了身体,主动提出晚上自己照看昙哥儿,让崔兰英去休息。
“我睡不着。”崔兰英神情有些木讷,她拉过女儿的手,看到林心莲手腕处触目惊心的淤青没忍住又红了眼。
“你说咱们这是什么命啊,你爹去得早,他一走把才四岁的昙哥儿吓傻了。娘怕耽误你,那般仔细帮你相看人家,没成想,相中的王家竟然都是些黑心的豺狼!把你跟孩子磋磨成这样!早知如此,娘说什么也要把你留在身边啊!”
林心莲心中苦涩,她像多年前那样依偎在娘亲怀里,望着昏睡的小弟。
林家曾经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林见昙的爹林田年轻时跟着邻县一位老猎户学了打猎的本事。他胆子大,心又细,每次进山都能猎到不少野物,家里也因此有了积蓄。
昙哥儿三岁的时候,隔着一个山头的柳树村传来猎户被熊袭击的消息。
崔兰英听说后心中惴惴不安,生怕林田也会出事,不愿他继续上山打猎,可林田早先已经应下府城一间大铺子的生意,约定今年冬天要送六张狐皮过去,那掌柜于他有恩,哪怕真要换个活计,也得先把这单生意了结再说。
而且他想给家里盖座青砖大瓦房,让英娘和孩子也过得舒服些,得再攒攒银子。
那年秋天,林田终于攒够建青砖房的钱,他从县里找了经验老道的泥瓦匠,选了吉日破土动工。
林家这新房建得阔气,来来往往的村民无不眼红惊叹,甚至有几个撺掇自家小子找林田拜师,也想学一学这打猎的手艺。
还是崔兰英又说起那个被熊害死的猎户才成功把人吓跑。
林家一共建了三间房,大门正对着的是正房,左间做林田和崔兰英的卧房,中间的堂屋留作会客,右间是杂物间,也是一家人吃饭的地方,厨房是一个单独的小屋,用木门和杂物间连通,平日上菜不怕淋雨,走起来也更宽敞。
东西各一间厢房,也是各三间屋子,只是面积比起正屋小一些,西厢房给莲姐儿住,东厢房暂且空着,等昙哥儿大些再让他住过去。
正房后面是翻得整齐的菜地,林田没动那棵歪石榴树,昙哥儿最喜欢在这儿荡秋千,若是移走,指不定怎么哭呢。
菜地后最外围是用木板搭建得十分牢固的鸡圈猪圈和驴棚,崔兰英特意从县买了一篮小鸡仔养了进去。
林田建这房子是下了血本的,竣工前特意找了打井的工匠在院子里打了一口水井,光这就花了十五两银子。
整座新房林林总总算下来,花了足足八十七两。
兜里的钱所剩不多,入了冬,林田想着猎够狐狸便下山换钱,再拿这笔银子找个其他活计,也免得英娘总是提心吊胆。
明明一切向好,平静的生活却在一场暴雪后戛然而止。
林田失踪了,那是腊月寒冬,大雪封山,没人敢在这时候上山寻人。
等林田被人找到时,竟已经只剩几块破碎的棉衣布条,连尸骨都不见踪影,村里人都说,林田是被野兽吃了。
短短几日之间,林家的天塌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林田遗物下葬的当晚,刚满四岁的林见昙发起高热,崔兰英和林心莲抱着昏迷的昙哥儿连夜上县里求医,大夫看后只让他们回去准备后事。
崔兰英一连求了三四家医馆,只一位年逾七十的瞎眼老大夫指了明路,说昙哥儿是魂魄离体,与其求医,不如去道观碰碰运气。
崔兰英哭得力竭,丧夫之痛压得这个女人苍老了十岁不止,她不忍放弃孩子的性命,连夜上了县郊最出名的道观——上善阁。
在半山腰的石阶上,他们偶遇了一位衣着褴褛的年轻道士。
那道士看了眼烧得浑身通红的孩子,叹了口气,提笔写了一张符纸在林见昙头顶点燃。
火光在黑夜中明灭不定,林见昙脸色慢慢恢复下来,不再哭闹不止,崔兰英用脸颊去贴他的额头,感受到正常的体温,惊喜得眼泪直掉。
那道士抚了抚林见昙的额头,只留下一句:“福祸难测且徐行,十五年后辨嗔痴。”
等崔兰英回过神来,眼前哪里还有年轻道士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