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怪布

3、第三章 黑，蛋？

　　黑，蛋？

　　初言抬眼瞄了瞄，憋笑。
　　可人家是黑了点，个头也小，但这外号……缺德了点。

　　初言默读完纸条冲他礼貌笑笑，不知道说点什么好。黑蛋吸溜了下两行清鼻涕，没能吸溜干净的就用手背蹭蹭，然后仰起脸，对着初言咧嘴一笑，露出那口大白牙。

　　再次憋笑。
　　不能笑，不能笑。他调整好呼吸吐出一口气。
　　...神称!

　　【哥哥想起来了吗？】
　　“嗯...”初言也用手蹭了蹭鼻尖，不好意思黑蛋你接下来心里头要难受一小会儿了。
　　“没。”
　　简单爽快且干脆。
　　小黑蛋倒没像想的那样蔫吧。
　　【没事儿没事儿，不记得也没事的，没啥的。】
　　真没啥？那眼圈红啥？看来还是给震着了。

　　“嗯……”初言干咳一声，往回找补，“我年纪也不小了，老了记不住事儿，得多想几天。”
　　黑蛋听了，用力眨巴两下眼，把那股酸劲憋回去，又冲初言挤出个笑。
　　初言没顾上看他——身后啪啪啪拍桌子的声响把他拽过去了。

　　小月亮双手拍得起劲，面前摞着小山一样的瓜子仁。旁边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眯着眼，慢悠悠给她嗑瓜子，嗑一个，手指一捻，仁儿就落到月亮面前的小山里。
　　看到瓜子，初言才想起来，月亮还没吃饭。嚷嚷了一路饿，结果闹这么一出，早午饭点全错过了。
　　他摸出手机看一眼，三点多。

　　“那个，”他低头看黑蛋，黑蛋也正好把目光从小月亮身上收回来，“你饿了吗？”
　　黑蛋点头。
　　月亮听见声，一骨碌从椅子上出溜下来，跑过去跟着点头。
　　初言伸出手分别按住俩小孩的肩头，向他们借点力。
　　黑蛋立刻绷紧了肩膀。小月亮也学他，小身子挺得直直的。
　　但毕竟是小孩子，他还真不敢太用力，怕一不小心就把这俩小孩给对半压折了，只能金鸡独立似的，一点点往外挪。

　　老头还在那儿嗑瓜子，眼皮抬了抬，瞅他们仨这连体婴似的挪法，没说话。

　　初言看着自己的脚，冒出个鬼点子：“要不我们去镇上吃包子馄饨吧？”
　　“啧啧啧啧，”老头边嗑瓜子边出声，“安生点吧，还去镇上。等你从镇上回来，这条腿已经英勇就义了。”
　　“这么英勇？”初言抬了抬左腿，“那得让它去冒险冒险。”
　　“家里有拐杖吗？”

　　老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墙边那根磨得发亮的木头拐杖拎过来，“喏，用我的吧。”
　　初言腾不出手，拍拍月亮后脑勺，“去，帮哥拿过来。”
　　拐杖一上手，往地上一拄，试着把重量压上去。别说，还挺稳当，受伤那只脚总算能离地了。

　　他拄着拐在屋里挪了两步，一下子感觉自己真像个老头儿，动作慢吞吞的。
　　得，就当提前练练，省得真老了走不动道，想去哪儿都费劲。

　　他拄着拐突突突蹦到院子，又蹦到院门口。外头冷风一吹，人直打哆嗦。
　　老屋就在斜对面不远。他撑着拐杖弯下腰：“月亮，知道你叔电车的钥匙放哪儿不？”
　　月亮睁着大眼，咬着手指头想了两秒，点点头。
　　“去，拿过来。哥带你去镇上吃好的。”
　　月亮嘴角立马翘起来了，二话不说，扭头就往老屋跑。没一会儿，攥着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叮铃咣啷跑回来了。

　　电毛驴没停老屋院里，就在栅栏外头，都快停到邻居院门前了。从老头家过去，两三步就能蹦到。
　　屁股一挨上车座子，不用再撑着劲儿了，心里也跟着踏实了。
　　带俩小孩，他这腿脚骑电驴是真够呛，最多管管快慢，平衡什么的就听天由命吧。

　　他扭头看看俩小的。
　　“月亮，你蹲这儿，手握紧这儿，死命握。”他手指头戳了戳车把下面那塑料小筐子的边。
　　小月亮听话，手脚并用爬上去，缩在那个小旮旯里，两只小手非常惜命地给塑料筐子薅得贼紧。

　　“内个，黑...蛋，”初言朝后座扬扬下巴，他只能这么叫人家，“坐后头，抓稳我衣服。”
　　黑蛋眼睛一亮点点头，抬腿就上了后座抓紧初言衣服，初言前后瞅了瞅，都已准备就绪。

　　他吸了口冷气，启动电驴。
　　驴一动，风呼啦全糊脸上，干冷，刮得脸皮发紧。

　　仨人为口吃的顶风跑了差不多半个钟头才晃进镇里。
　　小镇模样变了不少，但大架子还在。初言凭着脑子里那点老早的记性，骑着电驴往一条老街里钻。
　　他记得最深的一家美味饭馆就在这条街把头，那家的馄饨皮薄，馅儿有味，汤也鲜。包子更绝，一咬开，油汁能滋出来。

　　他一边骑一边心里打鼓，这么多年了，该不会早黄了吧？
　　拐过街角时，他松了一口气。
　　还在。
　　门脸比记忆里旧了不少，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但门还开着，玻璃上蒙着层油气。
　　还行，挺立着。

　　车轱辘刚停下，月亮就一下蹦到店铺门口，张开双臂去抱透明塑料门帘，然后粗暴掀开，一矮身钻了进去。
　　初言先在车座子上给车停稳，右脚撑地拿拐杖。一个艰难的街舞动作后，左脚平安地缠在了巨大挡风被一边的绳子上。
　　有点无奈，都这么坚强了，还是没能利索下来。

　　他停下动作喘口气，右腿已经没劲了，又一屁股坐回车座上。好在一扭头看见了黑蛋，双手像是早就准备好要扶他了。
　　初言抹了把鼻子，笑了下，招手让他靠近点。肩膀有点矮，他直接手搭在黑蛋头上，借着他的稳当劲儿，一用力，把自己从车上拔了下来。
　　他还没说啥，黑蛋就主动蹲下，把那截缠在他脚脖子上的绳套解开了。

　　里头比外头暖和不少，店小就四张桌子，这个点儿没什么人，清静。
　　小月亮挑了个坐靠墙的位置，下巴支在桌子上头一晃一晃地冲初言他们眨眼。

　　他俩过去坐稳后，初言看瞅了眼桌角贴着的塑封菜单，塑料面儿糊得都看不清字。

　　“三碗馄饨，”他对着柜台那边说，顿了顿，“再来...三笼肉包子。”

　　初言拿过一旁筷筒里的一次性筷子掰开，刮了刮毛刺，小月亮一双黑蛋一双。
　　月亮突然拿胳膊肘撞了黑蛋一下。黑蛋扭头看她，她把嘴巴凑到黑蛋耳朵边，叽叽咕咕说了几句悄悄话。黑蛋听着眼睛眨了眨，看了初言一眼，然后点点头。
　　小秘密刚讲完，馄饨和包子上来了。

　　月亮指着初言手边的醋壶：“嗯，嗯。”
　　初言把醋壶递过去。小月亮接过来往自己碗里倒，倒完又往黑蛋那边推。
　　黑蛋拿着醋壶，象征性地倒了几滴，然后推回给初言。
　　顺便从裤兜里掏出个纸方块，放在桌上，往初言那边推了推。

　　初言正低头调蘸料，瞟见边角磨得又黑又毛的什么东西，以为是黑蛋要扔的垃圾，于是顺手一扒拉，它到家了。
　　初言刚舀起一个馄饨，还没送到嘴边，馄饨突然遭遇了它的局部地震——扑通掉回碗里，汤溅了他一手背。

　　他抬眼，小月亮还没收回拍在桌上的手。
　　“咋了这是？一惊一乍的。”
　　月亮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把脸扭到一边，腮帮子鼓了鼓。
　　“哼。”
　　“生气了？”初言就着碗边喝了口汤，把那个馄饨又舀起来，一口塞嘴里，“人不大，气还挺多。”
　　他嚼着馄饨，含糊不清地说：“来，说说看，谁惹你了？”
　　月亮撇嘴摇摇头，一屁股坐回去，拿起筷子，埋头享用美味。

　　初言本来想着，两个小孩嘛，人不大胃也小，一笼三个小包子，一人一笼，再加一碗大馄饨，肯定能吃饱。剩下那笼打包带回去给李爷尝尝。
　　但没想到黑蛋很能吃，在自己和月亮吃饱了的情况下，他把剩下的也全都一扫而空。

　　“饱了吗？”初言问。
　　黑蛋还不好意思回答，小月亮见状放下勺子，特别严肃地捂住他肚子，感受了一小下，然后认真摇头。
　　初言心想这俩也真是逗，哭笑不得：“没饱？”
　　“没吃饱就再买，都多吃点，吃饱为止。”
　　月亮拍掌附和。

　　初言腿脚不方便，黑蛋就帮他提着那两袋包子。

　　一出去，好冷。

　　初言把帽子往头一拽，一瘸一拐跨上电动车。他回头瞅了一眼，两小只一前一后坐好了。
　　正要拧油门，月亮忽然拿出一纸条。

　　初言接过来，【哥哥，我们能一起走吗？】
　　“你写的？”初言看她。
　　月亮犹豫点头。
　　怎么跟黑蛋的字一样一样的，难看。

　　“肯定，”初言故意逗她：“不带。”
　　“啊？”月亮大吃一惊。
　　“哈哈哈哈，带带，带着。不仅带着，还要把你带到深山老林里喂猪。”
　　“切。”
　　月亮表情跟个小大人似的，一脸不屑。

　　天黑得快，五点多就黑透了。
　　小镇上的路灯还行，一出镇子就不行了，稀稀拉拉的，隔老远才一盏。初言开始骑得慢，怕颠着俩孩子。
　　路过一个坑的时候，车头猛地晃了晃
　　月亮“哎哟”一声，脑门磕在车筐子。
　　初言正要问“没事吧”，车灯晃了一下——前面照出个人，正往他这面跑。

　　那人跑得急，踉踉跄跄的，深一脚浅一脚，像后面有东西在追似的。

　　初言下意识捏了刹车。
　　月亮缓缓站起来，顺着初言的目光往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