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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做媒 这其中会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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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十二年?
姚玉卿不知道该先为姚珠卿这句话中的哪一个信息错愕。
她以前也曾失忆过吗?那次是什么情况?还有,难道她是患上了什么病症吗?怎么会莫名其妙突然反复失忆呢?
姚珠卿为她解释着:“之前……十几年前吧,你也曾失忆过一次,但远不及这次严重,那次你只不过忘记了约一日多快两日的记忆。”
“也是应嗣年间的事情……”姚珠卿算了一算,提醒道,“应嗣八年,在你记忆里应该是快一年前大半年前?你该有印象的呀?”
是自己仍保有着的这些记忆之中的事?姚玉卿被这么提醒着,倒是想起来了。
的确,在她还没嫁人也还没入京的大半年之前,她也曾这么摸不着头脑地在家中惊醒过一回。
那天正巧是姐姐出嫁后的第一次回门,因为后来听说了附近在闹山匪,加上担惊受怕地寻了自己一整日,所以反而是姐姐这个旁观者,对自己那次失踪又失忆的事记得格外清楚。
“你刚刚的状态和那次刚醒来时很像……”姚珠卿追忆道。
“那天我回门嘛,你可能不记得了吧,咱俩当时正闹了脾气,我在给你的最后一封回信中说‘大不了便别来接我’,结果你真就没来接我,我还当你是仍在生我的气……”
“你也没在家等我,我也心说你定是怄气躲着我,便也没马上去寻你。”
“所以后来听说闹山匪的事,我是又惊又怕又悔,连忙报官,官府遣了人手里里外外去寻,却都没有你的消息。”
“我在官府待了一整日,第二天,我回家去拿能佐证你身份的信物,结果发现你竟已回来了,就那么乖乖地躺在家里床上睡大觉。”
“我当时也不知是想骂你还是想抱你,叫你起来时,你就是像现在这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也不多说话,这么乖乖地看着我,一副搞不清楚状况却又撒着娇的样子……”
“我问过后才发觉你竟对过去的快两日毫无印象,你当时还以为我明日才回门,正疑惑我为何会早来呢。”
姚珠卿叹道:“那次你的脉象也和如今一样,如弦绷,热扰心神,惊惧不定。”
“后来我一直担心你,怎会无缘无故地忘了自己到底去了哪儿干了什么呢?好在你虽然将那一两日的事情都忘了,但倒也一直没再犯,我便也渐渐放下心了,说实话,到如今,我也快把这件事忘了。”
“直至今日,我一进门看到你看我的表情,一下子便想起来十几年前的那情形。”
“不过……”姚珠卿再次拧起眉毛,思索着,“我虽看你表情,对你或许又如那次一样失忆了的这情况有所察觉,却万万没想到,你这次竟会一口气失去了十二年的记忆……”
“嗯。”姚玉卿沉默着点头。
确和自己没当回事儿的那一回不同,这次自己可是遗忘了十二年,四千多日……
猛地,姚玉卿心中一震,那次姚玉卿自己不甚在意的短暂失忆的细节突然在此刻从各处涌冒上来,像是晚钟缠绵的余响般轰然笼罩于姚玉卿的头顶。
姚玉卿脑中嗡嗡:“姐姐,完了,我想不起来。”
“什么意思,你不是对这件事有印象……”
“姐姐,”姚玉卿望着姚珠卿,真正地惊慌失措如稚童般欲哭道,“可失去的那两日里到底发生过什么,我竟再也没记得。”
“怎么办?姐姐?我是不是永远也想不起来了?”
“那两日我想不起来,这一次的十二年,是不是我也……”
姚珠卿不忍看姚玉卿这样,也随姚玉卿一同抹了泪:“不会的,一定会有办法的。我是医者嘛,我这就回去翻查医典,一定能找到对应的方药帮你……”
想要向姚玉卿许下相助的承诺,可她心中也是没底,后面的话便因这份无能为力而呜咽着同样化作无尽的泪水,和姚玉卿现下那崩溃的、无措的、怅惘的泪最终落滴混作一处。
*
两人一同这么默默地抱头哭了一会儿,最后倒是姚玉卿先冷静下来了。
“姐姐……”姚玉卿深吸一口气,明白自己如今再急于想起这十二年的记忆也是无济于事。
除了刚醒来时如泄洪般涌入脑中的关于清瑶的那几个支离破碎的片段,姚玉卿脑中关于这十二年间的其他记忆都暂是一片空白。
好在她如今还有姐姐,还有一个能全心全意信任的人。
姚玉卿开口向姚珠卿求助:“罢了,姐姐,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我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我身在何处?此刻我本来该去干什么?”
“你这是想……”
姚玉卿斩钉截铁:“对,我决定暂时先隐瞒失忆的事。”
姚珠卿闻言后抬眼看向姚玉卿,不免感慨。
虽说姚玉卿如今缺失了这十二年间的记忆,但现下她这当机立断、绝不拖泥带水的果决性子倒是和十二年后的如今如出一辙。
或许这十二年的成长已经内化成了姚玉卿心底重要的一部分,让她即使没有具体的记忆,也能靠本能妥善行事。
姚珠卿又欣慰又敬佩,稍稍收拾了自己的眼泪,也迅速按姚玉卿的问题梳出话头:
“你如今是国公府主母……”
姚玉卿闻此倒是没太意外,刚才众人的态度让她已经隐隐猜到了些许,她已发觉自己位高权重。
姚珠卿继续介绍着:“现在已是建乾五年,因从龙之功,陆叙昀获封国公,你获封一品诰命,荣享国公夫人之位。”
“这里就是你的国公府。”
“今日,你原定要在这里,你的府上,亲自主持一场诗会。据你邀请时递出的折子所言,本次诗会是为了赏春迎春……”
“……但实际上是为了?”见姚珠卿提到这场诗会后的犹疑模样,姚玉卿也明白,这场诗会背后或许还有什么隐情。
“实际上,或许,可能是为了……”姚珠卿此刻却愈发吞吞吐吐起来。
“姐姐?”
“嗯……”姚珠卿听见姚玉卿唤她姐姐,又看着姚玉卿此番依赖神色,终下定决心。
姚珠卿道:“算了,我便说了罢,我也是在宴上听白夫人向我提及后才知道,这场诗会,或是你应了门外那位陆氏的约,为了替蒋府的萱儿和那袁家子说媒才设的。”
白夫人?蒋府的萱儿?袁家子?姚玉卿对这被抛出来的一连串名字是一头雾水。
不过若是和门外的那位陆氏相关的话……姚玉卿朦朦胧胧捉住这一条线索推断:“你说的难道是陆柔韵的女儿蒋念萱?”
姚珠卿叹息着点头。
因她这反应,以及结合自己睁眼后见到的众情形,姚玉卿再次福至心灵:
“还有你说的那位白夫人和袁家子,难不成是和你很亲近的那位阿姐,白禾,和她的幼子袁昼良?”
“……对。”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姚玉卿瞪大了眼睛震惊万分,她这才切切实实有了这是十二年后的实感:今日这诗会要促成的,竟是袁昼良的婚事?
……明明在她印象中,袁昼良还只是刚上了学堂,大字都还没识几个的一个小小孩童啊!
姚玉卿还曾亲眼见过那小童调皮捣蛋,被其他小孩追着满院子疯跑的样子呢!
现在,那黄毛小儿,那还没自己腰高的小屁孩儿,那玩累了甚至还会缠着他的母亲要抱一会儿的小人儿,竟已长到了要被正式说媒拉纤的年纪了?
而且……姚玉卿转向姚珠卿,疑问道:“我记得那小孩儿……额,那位袁家子不是和养在姐姐你那儿的阿若很是交好吗?还曾开玩笑定下过娃娃亲的?”
“确是如此,但是……”姚珠卿因姚玉卿的这提问而再次显露出难以启齿的为难模样。
姚玉卿提到的阿若,是姚珠卿的继女。
在姚珠卿当初刚刚作为续弦嫁入许府时,姚玉卿曾收到过姐姐不少就该如何和阿若这位原配所出的嫡女儿处好关系一事找自己商量的来信。
虽说不是姐姐亲生,但姐姐对阿若绝对是倾心倾力养育着的。
姚玉卿进京前也见过阿若好几次。
姚玉卿记得,阿若性子很是乖巧怯懦,见人时总是打过招呼后就往姐姐裙边一藏,从不爱多说话。
唯有那一次,同时在场的还有姐姐相熟的白氏阿姐的那次,姚玉卿印象深刻:
阿若竟破天荒地和被白氏带来的那年纪相仿的袁家小郎玩耍到了一起,追逐打闹间很是显现出了几分天真烂漫的稚童模样。
没错,那时姚玉卿记忆中那另一个追着袁昼良疯跑的小孩,就是阿若。
甚至当初还是姚玉卿提议的:“看两个小孩儿如此投契,不如直接定个娃娃亲算啦……”
这结娃娃亲的话虽只是无甚认真地调笑着说的,但姐姐和那位白夫人私交甚密,以及阿若和那袁家子很是投缘这两件事实,却是姚玉卿——至少是十八岁时的姚玉卿——清清楚楚地知道着的。
怎么到如今了,到这袁家小郎真的长大了要正式为其做媒的时候,自己反而做主将他许给了嫡姐家的蒋念萱了?
倒不是说那袁昼良作为小婿该有多抢手,值得姐姐和嫡姐为之筹谋争抢,只是……
听姐姐所言,还是袁昼良的母亲白夫人专门向姐姐提及了在本次诗会宴上,自己可能要帮蒋、袁两家说亲的事?
这正说明姐姐和白氏阿姐间并未生分,阿若和那袁家小郎的口头婚约大抵也仍是算数的,那难道……真是自己瞒着姐姐、跳过姐姐、甚至压着姐姐去帮衬嫡姐吗?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姚玉卿盘清楚这一遭后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姚珠卿摇摇头,道:“我……也不知,或许有吧。”
不知道?或许有?姚玉卿又想起了姚珠卿刚才所言的,已经许久没有和自己这么单独面对面聊过了的那话,不免忧心道:
“姐姐,你我间,难道真的……”
姚玉卿总是不愿相信自己和姐姐之间已然生分了的。
“欸……”姚珠卿却又是叹气,“本不想让你知道又怕你知道……”
姚玉卿:“知道什么?”
“不仅是因为你失忆了,”那边姚珠卿似是终下定决心,坦陈道,“就算你没失忆,此事也是难以启齿的……我也明白,多年前的随口笑谈,你或许早就忘了,本就做不得数。”
“我刚才犹豫着没法多说,便也是怕你多想,怕你觉得我是要在你耳边吹风,觉得我从中作梗耽误陆夫人她的这桩喜事。”
“怎么会,姐姐……”姚玉卿不解。
姚珠卿却悲伤地望着她,继续絮絮道:“这次诗会之事,我也不知是不是误会,可如今你失忆,我更是无从去求证,也许你为萱儿说亲也是自有你的权衡……我其实都该理解的。”
“不过,既然你还记得阿若,还记得多年前那句‘娃娃亲’的玩笑,那我也还是想为我的阿若争上一争。”
“那小辈着实和我家阿若早有交好,虽没过了明面,但也算两厢情愿……如若,如若陆夫人和萱儿那边不是非那袁家子不可的话,能不能,或许……”
姚珠卿的语气慎微,听得姚玉卿心中愈发酸楚。
明明该是自己先担忧自己是不是过于偏心嫡姐欺瞒姐姐来着,可姐姐却还要小心解释,小心求取,向自己字字泣血地说明着她绝没有要和嫡姐抢的意思。
“所以……我和你,确实早没有最初时那般亲近了,对吗?姐姐。”
姚珠卿一怔,神情复杂地点点头。
“是因为什么?”姚玉卿追问。
却在问出这一句话后,姚玉卿她脑中突然如针扎般猛地刺痛了一下,又是一段遗失的记忆从不知何处丝丝缕缕地漫出来……
那是姐姐也搬至京中后的事情。
在那幅情景中,姚玉卿和姐姐仍和睦地端坐在堂上。同屋隔着屏风的偏堂一角,已经稍长大了些许的阿若正指导着一个看不清楚面目的孩童秉笔挥毫,共作一幅小画。
“让她们表姊妹玩儿罢。”姚玉卿还记得自己那时压低了声音,旋即关心姐姐道:“姐姐,你情况如何?”
“还好……”画面中姚珠卿的面色其实不算红润,但她仍这么安抚着时时担忧她身子的妹妹。
“姐姐,你别瞒我,你是医者,按理说我没有你懂,本不该多管你,可你也知道,你的身子本就不好,自怀胎后又一直……”
“对对对,我知道……”姚珠卿恬淡地笑,“但我真的还好。”
“而且,我已按你说的,找了你推荐的那位女大夫来专管我的脉案了,乖妹妹,知道你担心我,但我小心调理着呢,这次绝不会像之前一样……”
姚珠卿的话没说完,姚玉卿连忙截过来,不想姐姐再提那些伤心事。
“那就好,姐姐,我跟你说……”随后姚玉卿便叽叽喳喳地给姐姐分享起了当初她有孕时曾长久地折磨着她的那莫名晕眩和偏头风。
……
相比起来,姚珠卿的孕期堪称平静。
可姚珠卿最终却没能保住那胎。
姚玉卿也是后来才后知后觉,姐姐其实当时状态并不算好:那年,正赶上许府有事,为了不让她家许郎的腌臜勾当烦到姚玉卿的眼前,姐姐是怀着孕硬将那千头万绪纷杂琐事都一肩扛了。
在姚玉卿面前,姐姐永远都说她还好。
可后来姚玉卿仔细想着,自己孕期尚且反应极大,姐姐身子更是孱弱,又怎会没有那些极度磋磨人的病痛反应呢?
或许姐姐就是因为总要强忍下那晕乎乎的疼痛、总要忍着身子上下的不爽利,还得强撑着像平时一样忧思操劳其府内的大小庶务,这才导致身子日趋损耗的。
若是自己当初便能看出姐姐的强撑,看出姐姐在自己面前为了不让自己多担心而作出的那些伪饰,能更关心、更体谅些姐姐就好了。
姚玉卿后来总因此后悔着。
如雾般漫出又如雾般骤然消逝的记忆来了又去,姚玉卿无法捕捉更多的细节,但那种懊悔疼惜的情绪,却紧紧地攒在了心头。
这十二年来,姐姐到底度过了多少隐忍退让的日子?到底有多少次,因为种种原因,姐姐有苦却不能直接在自己面前直言?
且刚才自己一直都忘记问了,姐姐直到如今,是不是仍只有阿若这一个非亲生的孩子?
姚玉卿从回忆中回神,越发决定要替姐姐守护好阿若的这桩婚事。
“姐姐,对不起,无论因为什么,我知道定是我的错。”姚玉卿恳切道。
她现在虽然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可是她的直觉仍在,她这具身体的感受仍在,眼下,她这缕稍年轻的魂和这具稍沧桑的体,都在催促她自己向姐姐说出一句道歉。
姚珠卿看姚玉卿这样,又是想要流泪:“不是的,都怪我。那件事之后,我也没能尽到当姐姐的责任,无形间将你推远了……”
“……哪件事?”
“啊……你还不知道……”姚珠卿捂住嘴巴,却没能捂住口中逸出的那声痛苦的呜咽。
“你如今的记忆停在应嗣九年,你刚也说了你那时还怀着身孕……”姚珠卿悲恸地望向姚玉卿,感同身受道,“我早该想到的,我怎会忽略呢……”
到底是什么事?忽略什么?姐姐将要告诉自己什么?
姚玉卿此刻心脏猛疼得像是要直接爆掉,她喘不上来气。她本能地明白姐姐接下来说的话定是极为重要的,但同样本能地预感到了一种要直接将她侵吞撕扯个干净的悲伤和不详。
“是什么?姐姐,那件事是什么事?”
姚珠卿颤抖着,哀叹着,提及此的声音呕哑得近乎辨认不清着开口道:
“玉卿,那件事……是,你记忆中正怀着的那孩子,阿鸢,他在六年前,已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