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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姐姐 可是玉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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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主母?还好吗?”
还没等姚玉卿从这突如其来的恍惚回忆中缓过神来,靠在榻边的清瑶很快再次迎前追问道。
清瑶握着姚玉卿的手,脸上关切的表情其实不似作假。
姚玉卿猛地盯上她漂亮的眼睛,想起二人从前初见,又本能心软:“我……”
但因为刚刚劈入自己脑海中的那最后一幅夏夜的记忆,因为那像是正直接地沿着清瑶的指尖朝自己猛灼传过来的那沉闷的暑气,姚玉卿烫也似的从她掌心抽回手。
“……不好!”
冲出口的话语夹杂着极大的火气,让姚玉卿自己和对面的清瑶都惊了一惊。
姚玉卿慌忙转头掩饰尴尬:自己是不是失忆得太明显了?眼下是何等情况尚不清楚,自己能信任清瑶和陆柔韵,在她俩面前表现出这样的糊涂吗?
姚玉卿正担忧着,清瑶却悻悻然放下虚握在空中的手,直接道歉道:
“都是妾身的错……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主母您何处不好,等大夫来后会仔细为您诊治。”
“嗯……”姚玉卿应了一声,因为清瑶这柔婉惹怜的模样愈发内心复杂。
姚玉卿自己知道,她刚才会那样,除了气清瑶如今这妾室的身份,更多是她将眼下的迷茫不安都化作了怒意,一股脑朝清瑶撒了气而已。
可究其根本,哪怕清瑶如今已成了陆叙昀的妾室,清瑶被纳时都仍只是一个小小小小的奴婢。
人微言轻不说,甚至清瑶比自己还小上一岁,连年龄都更是远逊于陆叙昀,他俩之结合,怎么说都不该仅是清瑶的错。
自己将情绪归咎于清瑶头上,属实不该。
但……姚玉卿现在虽还没想起什么记忆,可理智却已逐渐回笼:但若自己又轻易亲近了清瑶,会不会在她们眼中显得奇怪?
此刻绝不是方才那个自己正焦头烂额着那碎银几两的午后,自己也已经不是只愁心于那镯子的去处的新妇了。
——自己的身体,自己那平坦的肚腹比眼前或是脑中的任何其他事都更加板上钉钉地“证明”了这一点。
可此刻是何时,何处?自己又是何等身份?姚玉卿却也没有更多头绪。
在这种情况下,姚玉卿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的这个身为陆叙昀“妾室”的清瑶,以及此刻退了一步并一直隐在清瑶身侧的那所谓的“嫡姐”陆柔韵。
哪怕她如今记忆缺失、经验不足,姚玉卿还是靠本能觉察着:在清瑶和嫡姐这群人面前,似乎不能太宽纵,也先不要暴露自己搞不清楚状况、疑似遗漏了许多记忆一事为妙。
她只能先观察,先尝试掌握局势。
无论到底是什么情况,无论到底发生了什么,姚玉卿都相信自己定然可以应对。
*
眼下榻前围着自己的除了清瑶和陆柔韵外,还有另外两个姚玉卿完全不认识的妇人,即使是劈入自己脑中的离奇且破碎的记忆里,也没有她们的踪迹。
她俩远远地站在屏风处,打扮也和这间屋子一样,显出一种并不刻意为之的贵气。
等大夫前来诊治的过程中,姚玉卿审慎地看向这两位“贵妇人”,猜想着:她们或许是陆柔韵的交好?这里或许是陆柔韵的府邸?
可十分有趣的是,仅在姚玉卿的眼神从她们脸上扫过之后,这包括清瑶和陆柔韵在内的几人,就都像是被她威慑住、且自认做错了什么似的回避了她的目光。
这让姚玉卿心底胀起了一种……微妙却又熟悉的权力欲。
这算什么?姚玉卿微眯眼眸,她竟自觉眼前众人这种在意、甚至想要讨好自己的表现很是理所应当?
此刻,被姚玉卿注意到的那两名妇人却显出一副如坐针毡的焦灼来,她俩畏畏缩缩地似是想要向前:“姚……”
“弟妹!”挡在她们和姚玉卿床榻间的陆柔韵却像是因此猛然想起了什么被催促追赶着一般,仓促秃噜出了这么一句。
那两名妇人便又犹犹豫豫地闭上了嘴。
“弟妹啊……”陆柔韵深吸一口气,“这诗会可就快要开始了……”
诗会?不是该先等大夫来确认自己的情况吗?
见姚玉卿挑眉,陆柔韵愈发破釜沉舟道:“哎呀弟妹,我知道这太不巧了……弟妹你这一跤摔得突然,可让姐姐我担心坏了!”
“不过弟妹你吉人自有天相,这么快就醒转了,看来是天意庇佑,让你此番虽经波折,却实无耽搁,这是顺遂祥瑞之兆啊,等下你主持的诗会一定会……”
“嗯哼……”清瑶极轻地咳嗽一声,想要提醒陆柔韵些什么,但却被陆柔韵忽略。
陆柔韵:“看弟妹你面色莹润精神矍铄,想必不需要大夫也不影响诗……”
起承转诗会。姚玉卿倒是从她这过分热情又过分急切的、假模假样的关心里听出了一种图穷匕见的味道。
她怎么敢?姚玉卿一边在心中迅速腾起愠怒,一边隐隐惊叹于自己竟会本能地为此泛起怒意。
或是正如姚玉卿所隐隐约约推断的那样,自己如今竟很不一样。
陆柔韵此刻被姚玉卿这么看着,果然有些怕了。她发觉不对,说话声音渐弱,再次缓缓退避到清瑶身后。
陆柔韵:“弟妹别生气……嗯弟妹你福泽深厚,不过还是让大夫先看过更为妥当……”
陆柔韵这般态度只能是害怕或是有求于自己,姚玉卿心中一转:也或许,两者皆是?
姚玉卿此时也说不清自己到底该作何想,身体似自有其一套行事准则,而脑中那遗留下来的那种晕乎乎的感觉也正在转变成一种奇异的、膨胀着的安逸享受欲,反过来越发充斥了姚玉卿如今这不知到底年迈了多少、但头脑却仍稚幼年轻着的身体。
……挺好。
自己如今或是真的很了不得?
姚玉卿又垂眸扫过陆柔韵手腕上的那镯子,想着:可明明“刚才”自己还踌躇着该如何讨好陆柔韵呢?
……真有趣。
怎么突然就直接跳过了和这位嫡姐的“初见”,直接来到了不知多久后的此刻?
来到了嫡姐反过来想托自己办成某件事,还唯恐惹恼了自己,需要捧着哄着自己的时刻。
姚玉卿实在很想找谁分享这清浅的喜悦,她脑中此时满是能将自己自顾自逗得开心的俏皮揶揄:毕竟,按照年龄来说,现在自己实属于“小人”得志。
不知夫君听闻嫡姐竟会反过来对自己有所求,会作何反应?
“诗会之事……”
姚玉卿正酝酿着要开口,却听得一阵脚步声从屏风外急奔而来。
与此同时,清瑶正揽着陆柔韵,打圆场般在一旁小声劝慰陆柔韵道:“姐姐……”
姐姐?你现在叫她姐姐?姚玉卿停住口,盯向清瑶,突然更想发怒。
姚玉卿自己也说不清这怒意到底是来自于清瑶和陆柔韵间如今远超和自己的那份亲昵,还是在气这一称呼所强调出的清瑶如今的妾室身份。
反正,无论从何角度出发,姚玉卿都绝对无法容忍清瑶竟叫陆柔韵“姐姐”,无法接受她俩竟成了“沆瀣一气”的姐妹。
但这怒意又是没酿成型,姚玉卿看到清瑶身后的来人后,迅速消了气——
“姐姐……”
这回是姚玉卿开口叫道,心中颇有一种终于能够卸下那些假装成熟的逞强后的、孩童般的轻松。
匆匆赶来的那人是姚玉卿的亲姐姐,姚珠卿。
众人此时自觉地给姚珠卿让出位置,姚珠卿身着一件紫色缀暗叶的连纹间色长裙,翩翩然绕过屏风来到姚玉卿的床前。
也不管什么暴露不暴露了,姚玉卿不自觉就对着她笑。
姚珠卿从小就偏爱紫色,此时这一件做工极为精致的妇人裙装更是衬得姚珠卿极为端庄贵气。
虽然眼前的姚珠卿也略显出了和记忆中并不完全相符的某种瘦削,但见到真正熟悉的人以自己熟悉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姚玉卿还是获得了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姐姐,她的姐姐。
姚玉卿相信绝不会害她的人来了,姚玉卿甚至当即就想直接变回那个曾总躲在姐姐庇佑臂膀之下的童稚小儿。
赶来的姚珠卿气还没喘匀,此时猛地迎向姚玉卿这满溢着喜爱和依赖的目光,表情却是一滞。
然后又迅速明白了什么般微微睁大了眼:“我有话想要单独和你说。”
姚珠卿专门强调了“单独”二字。
姚玉卿看向姚珠卿,她此刻的神情有种姚玉卿极为熟稔的急切和笃定,姚玉卿脑中迅速回闪过幼时姐姐帮闯祸的自己打圆场时的画面,心中一动。
随即点头:“好,所有人都先出去。”
姚玉卿此时已经笃定自己能够“号令”她们了。
“弟妹……”果然,一旁的陆柔韵见势更是着急,但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口,在被姚玉卿眼神扫过去的瞬间,就又马上退避犹豫。
陆柔韵似乎本是个急性子的人,但又不敢再惹姚玉卿不快,最终只能心不甘情不愿扭扭捏捏地转头出了门。
一旁的另几位妇人见陆柔韵退下,也跟着离开了。
清瑶朝姚玉卿福了一福,行礼退出门后将门从外面小心阖上。
屋内终只剩下姚玉卿和姚珠卿两人。
*
屋外,那两位本就是外客的妇人正远远地交头接耳,时不时朝陆柔韵这边投来将信将疑中又掺拌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心态的目光。
等清瑶最后刚阖好门出来,陆柔韵就一把将清瑶拽至她自己近旁。
陆柔韵火急火燎道:“什么情况?我真惹她生气了?还是你家主母反悔了?”
陆柔韵此刻焦躁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还有她姐姐怎么来了?她怎么还留她姐姐单独聊了?你不是说她和她姐姐早就生分了,不知道这件事的始末吗?”
清瑶没回话。
陆柔韵:“等会儿的诗会可怎么办呀?人都来齐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呀……诗会不开也不行,可要是等会开始了,你家主母替她姐姐说话不替我说话怎么办?”
“……不对呀!而且我记得她姐姐脸皮可薄可薄了,吃了多少哑巴亏了?怎么就这回能反过来和我抢了?”
“不对不对这不对!怎么办……你说话呀!”
或是真急坏了,陆柔韵用胳膊肘捣鼓了清瑶一下,越说越过分:“就这般不巧!你家主母早不摔晚不摔,偏偏马上事成前摔了这一跤……”
清瑶此时皱眉,冷道:“还请慎言。”
陆柔韵也反应过来了,自己这话着实太过僭越,忙找台阶又攀回关系道:“哎呀,我不是怪弟妹她呀,她是一品诰命、国公夫人,我哪敢怪她呀!”
“我就是…就是被她姐姐给气着了!她姐姐凭什么要和弟妹单独谈啊?”
清瑶摇头:“姚夫人是主母的亲姐姐,且众人皆知,姚夫人精通医术。如今府外的大夫尚未赶来,姚夫人心疼主母,主动为主母单独诊治,有何不可?”
这番话倒是很有几分道理。
门外的人很是顺理成章地为门里的姚玉卿找好了诸般行事的理由。
“嗯……她姐姐还懂医术……”陆柔韵倒也没法反驳,只能憋屈地继续呛声,“不过话是这么说,肯定还是没安好心!诗会在即,姓姚的定也想趁这个机会抢我家萱儿的婚事……”
“哎呀!哎呀!肯定是了!呀!”陆柔韵越想越气,钻进了死胡同。
陆柔韵此番一直强调的所谓诗会,和她所求姚玉卿的事,其实是同一件事。
是陆柔韵希望姚玉卿以国公夫人的身份,在其主持的诗会上出面,帮陆柔韵未出阁的女儿介绍“相看”。
不过说是“相看”,但其实人选陆柔韵这边早已定好,实质上只是需要借姚玉卿亲自主持的这场诗会为媒,借姚玉卿的权势为媒,让她看好的那“贵婿”和自家女儿能真正牵上线。
为此,她还找了不少相识的贵妇人参会,想要一起做个见证。
陆柔韵嫁进的蒋家,虽有几分和人往来的薄面,却没有值得攀附的实权,仅靠她自己府里的门路是难以为女儿攀上那所谓贵婿的。
她只能狐假虎威,假借姚玉卿的权势。
姚玉卿在京城的面子大,只要有姚玉卿作保,哪怕只是金玉良言提上那么一嘴,一门亲事也差不多是八字有上那么一大撇了。
更别说是让姚玉卿如此大张旗鼓地当众介绍。
陆柔韵打算着,这场诗会,那边若见姚玉卿对自己上心,对这门亲事肯定也会更放心不是?
陆柔韵本来想得极好,她对给自己女儿选好的那一贵婿人选——在京中众小辈里容貌家世能力人品样样都堪称出色的礼部侍郎的独子袁昼良——也是越看越满意。
但偏偏她又在参加诗会前得到消息,知道姚玉卿的亲姐姐姚珠卿也曾对这位小辈很是青睐,有意为其府内的长女阿若与之谋亲。
好在姚珠卿是个脸皮薄的,陆柔韵想着姚珠卿怎么也不会和自己一般真的求请到姚玉卿那里去,姚玉卿又不知道其中内情,此事这么东骗西瞒的倒也该成了。
可陆柔韵怎也没想到姚玉卿会突然摔那么一跤,突然需要让姚珠卿单独为其诊治。
一想到姚珠卿或会趁着此机会对姚玉卿说明此事,陆柔韵马上又急到站不住:“不行!不行!我可不能让别人把我这小婿抢了去了,我得想办法,我现在就去再求……”
“不可!”清瑶赶忙挡下陆柔韵。
清瑶此时和陆柔韵想的其实不是一件事,她心中隐隐觉得姚珠卿并不是为了这桩所谓姻媒单独留下的。
但清瑶并未说破,只是顺着陆柔韵的想法劝她道:
“姐姐,虽说主母刚被扶到榻上便醒了,可好歹是结结实实摔了那么一跤,也算暂时晕了片刻,现在身子到底如何仍是未知。”
“姚夫人此时正在为主母检查身体,你若在此时进去为萱儿的婚事反复相求,难道不会弄巧成拙,反显出咱们急功近利,不关心主母身体吗?”
“可……”陆柔韵哽住,“可要是真被抢走……”
“姐姐!”清瑶沉声提醒道:“抢这一字千万别多提了。”
“咱们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这桩婚事若是真被掰扯了个明白,算谁抢谁的,你我不是最清楚吗?”
*
另一边,屋内。
姚珠卿走近姚玉卿的榻前,二话不说便直接把上了姚玉卿的脉。
探了好一阵,面色也看不出是喜是哀。
姚玉卿莫名有些心虚又有些雀跃地盯着姚珠卿,心中的好奇与欢喜如气泡般咕噜咕噜冒个不停,她发觉姚珠卿的眼窝似比从前远深了些,总是抿着的嘴唇也更薄了许多。
姐姐比从前更轮廓分明,也更完美、更有气质了。
姚玉卿想:从前,姐姐其实还要通过妆容来加显出一种身份上的“庄重成熟”来,但现在,已经完全无需多加修饰,那种刚柔并济的静穆已经近乎完全渗入到姐姐她本身的一颦一笑之中。
真好,好喜欢姐姐。姚玉卿脸上再次浮出笑意。
姚珠卿此刻感受到姚玉卿的情绪,抬眼看她,又是道不尽又说不清的复杂情愫涌动后,姚珠卿感慨:
“……你许久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了。”
怎么会?姚玉卿这么心想着,面上却因自己隐隐做错了什么而不敢回答。
“你肯定在想怎么会?对吗?”姚珠卿像能读出姚玉卿的心声般失笑道。
“我听说你晕倒了,想着我既然来了,又担忧从府外请大夫会耗时太久,便连忙赶来看看你。”
“没想到……”姚珠卿继续笑着望回姚玉卿的眼睛,“欸,一两年?还是三五年六七年?真的,我都记不清我们俩上次这么单独面对面着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姚玉卿又是懊恼:自己不应该呀!怎么能这么久不和姐姐……
又咋舌:啊?竟真已过去了这么久了吗?
姚珠卿看姚玉卿此时这微微惊讶的懵懂模样,既是追忆般又是本能被姚玉卿可爱到了地被逗笑了。
笑完后,姚珠卿愈发温柔,问道:
“……所以在你眼中,你觉得现在是何年何月?”
姐姐知道?姐姐怎会知道?姚玉卿一边消化于姐姐刚才话中透露出的两人如今略显生分的关系,一边感叹于姐姐依旧对自己情况的了解。
那至少在姐姐这里,自己是不是不用瞒了?
姚玉卿卸下心防,回应着姚珠卿的问题:“应嗣九年,姐姐……我记得我刚十八岁出头,怀着身孕刚刚入京……”
“应嗣九年?!”
“怎么?姐姐……”看着姚珠卿明显因为她的回答而很是惊讶的神情,姚玉卿有些委屈,“和现在实际的年岁不符对吧?我也不想的……”
姐姐到底是知道自己的情况还是不知?她能不能就这么扑到姐姐的怀里大哭一场?
环顾四周这陌生的环境,姚玉卿瘪了嘴,又想起原本好端端被揣在肚子里的那孩子,鼻子发酸:
“姐姐,我也不想的呜……而且我睁眼前也不是在这里……”
姚玉卿也不想在这里。
她好想回到那间小小的、但却是她亲手布置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能给她带来安定感依赖感的小宅院里。
姚珠卿听了她的话后却是叹气。
“十八岁?唉……可是玉卿,你现在已经三十了,你这次……你这一次竟忘记了整整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