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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诗会 人总是要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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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鸢,已经去了……”
听到这话,姚玉卿像是瞬间被凭空抽干了所有的气力,差点从榻上摔下来。
阿鸢。
这名字在姚玉卿记忆中犹是完全陌生,却也像是这许多年间已被她口唇厮磨着咀嚼了无数遍。
现下,姚玉卿只是再次轻轻复念着这个名字,便生发出一股巨大的悲恸和愤怒来,摇摇晃晃要往下栽倒。
好在姚珠卿及时扑上来搀住了她,姚玉卿才没有今日第二遭跌昏过去。
“玉卿,你……”姚珠卿想安慰她,却也是不知该对眼前这在短短几句话内骤然承受了多年来都难以消化的苦楚的妹妹说些什么。
偏此时屋外传来下人的恭请声:
“……夫人,原定开始诗会的时间已经到了,是推迟,还是您暂不出席,另遣人主持……”
姚珠卿便揽着姚玉卿劝道:“你如今的情况,先好生歇息罢,诗会便另遣……”
“不行!”姚玉卿却执拗,高声朝外唤道:“不用推迟,我稍后便亲自出席。”
“玉卿……”
姚珠卿眼中噙着泪,明白姚玉卿这是为自己好,但也心疼她,再次劝着:“你的身体重要,我刚求你的事,不打紧的,你在我面前,不要逞强……”
“姐姐,我不是逞强……”
姚玉卿从姚珠卿怀中好不容易坐起,小声叙与她道:“你刚说的话,我确实一时难以接受,但……这已成既定事实,我哪怕恸哭一场、大病多日,我那去了的孩子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可今日的诗会不同,姐姐,你想,你方才都会直接被白夫人提醒,被询问知不知道此次诗会是为了结蒋、袁两家的亲事,那在场的其他人难道不会得到风声?”
“我如今势大,就我睁眼后的这么一会儿,我对自己的威势便已有所体悟,那平日里想借我之势的人定是更多了。”
“三人成虎……此番诗会,大家又多是受我所邀为我而来,甚至可能不少人早已得到消息,早知道我‘本该’要在此次诗会上出面做媒。”
“那些人或许左想着帮我做个人情,右顺势贴我一个面子,说不定不用我正式开口,便有人会替我向白家阿姐保媒说情。”
“我若不出席诗会,不去收拾局面,不去扭转众人的想法,万一大家真就半推半就按了我的‘原意’促成了这桩亲事,那更不好。”
“嗯……”姚珠卿点头。本以为姚玉卿要说到那时再反复对姚玉卿自己的名声不好,却只听姚玉卿接着解释道:
“真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之时,我再反复,再流露出倾心于你的意思,其实于我也不是什么难事,本是无妨……”
“可那‘无妨’却也只是于我而言。我身居高位,我大可以任性妄为、朝令夕改,可于那些本想着帮我做个顺水推舟人情的她们呢?却是无妄之消耗。”
“从中‘出力’的她们又有何辜?又怎该平白因为我的莫测变化而惴惴不安?她们本想着‘行好事’、顺人情,怎料事与愿违、南辕北辙?”
“我提前将误会解开,将局势捋清,倒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止是为你和阿若,是为众人都行个方便。姐姐,你觉得呢?”
姚玉卿这么细细分析过了,最后问姚珠卿道。
她这番话既是剖白心声,推己及人地向姐姐解释,也多少带了点让姐姐这个了解当下情形的人帮她复检、确认的意思。
姚珠卿点头,姚玉卿说得有理。
身为国公夫人、一品诰命,姚玉卿如今确有这般一个念头便能促他人替她成事的万钧之势,也需得小心运筹控制这势。
且身处高位却能设身处地地为被这势摆弄操控的人们着想,姚玉卿此番实属难得。
“……可你真的没事,真的可以吗?”姚珠卿仍不免担心。
姚玉卿听后苦笑:睁眼后的这短短半个时辰里,自己的世界可谓陵谷沧桑、天翻地覆。可仅是哀叹这一切令人难以承受又有什么用呢?总还是要往前走的。
“我可以的,姐姐,我真没事……”
此话从自己嘴巴中一说出口,姚玉卿马上回忆起刚才想起的记忆中姐姐的模样,自己如今和姐姐当时,倒都是同样的“逞强”。
但姚玉卿转念又想:不希望自己爱的人替自己过度担忧,倒也不完全是逞强。
此时此刻正如姐姐的彼时彼刻,虽没有记忆,但姚玉卿还是自觉能体悟、理解这些年来姐姐的心绪。
“嗯……”姚珠卿此时又开始担心另一遭:“那……你现今的记忆只停留在十八岁,你能应付得了主持诗会吗……”
旋即姚珠卿又想到姚玉卿刚才向自己解释的那番话,想到姚玉卿虽最初落了泪,却能立马重整精神,气度非凡又井井有条地应对一切的模样,又稍稍放下心来。
“……是我多虑了,你自然是可以的。”姚珠卿想通这一点后信任道。
姚玉卿这时适时朝姚珠卿眨眼撒着娇:“姐姐,而且我还有你嘛。”
以她如今的身份,这所谓的主持诗会,不过也只是挂个名罢了,哪怕真有什么需要自己亲自出面且应付不来的地方,她也总有姐姐这个帮手。
这份信赖让姚珠卿也添了几分欣慰。
如此依缠的语气,一晃和幼时一模一样,姚珠卿为此心神荡漾,更是和妹妹觉得亲近,也更是全心全意想要为妹妹驱使。
*
屋外,下人遥遥恭请着姚玉卿,听得姚玉卿大声应下后没多久,便见这位国公夫人在其亲姐姐姚珠卿的搀扶下出了屋。
虽被搀着,可观其步态也并不似身体有碍。
见此景象,一直远远估量着这情况的那两名贵妇人心里倒是有了底了——看来这婚事归属,确要另论了。
姚玉卿迈出屋门槛后,迎面便看见了仍焦躁难安着的陆柔韵。
想着若是真当着众人的面拂了她的意倒也不好,此事中间或许还有别的误会,姚玉卿便想提前告知这位嫡姐一声,她已改了要在诗会上帮她家女儿说媒的主意。
但还没开口,陆柔韵便先一步急问道:“弟妹呀,这诗会,果然还是要开的吧?”
姚玉卿微微一怔,发觉陆柔韵正边说边故意要挤开姚珠卿。
而姚珠卿没有防备,被陆柔韵这迫近上前的动作猛地一冲,本能地避了半步,便真就让陆柔韵顺势替走了原本的位置,搀上了姚玉卿。
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做完,陆柔韵沾沾自喜地开始自说自话:
“哎呀我就说弟妹你吉人自有天相,定是无碍……这不,哪哪儿都好好的嘛!走走走,咱们赶紧去宣布照旧举行诗……”
姚玉卿皱眉,心道陆柔韵未免太过操之过急。
“我正要告诉你,”姚玉卿因此也不管那些自己如今并不相熟的劳什子体面了,冷面朝陆柔韵直言道,“今日诗会,无论我曾应允你什么,都暂先搁置罢。”
旁敲侧击循循善诱等这些法子对自己这位嫡姐怕是不太管用的,姚玉卿只能这么把话说清楚。
陆柔韵却脸色一凛,迅速瞪向一旁被她挤开的姚珠卿,满心的怨气就要发作:“是不是你……”
好在被清瑶拦下:“姐姐……”
清瑶确极会看眼色,朝向陆柔韵脱口而出的那句“姐姐”还没喊完,便马上又转向姚玉卿道:“主母。”
“今日主母本就受惊了,那些纷繁琐事,本就不该再扰到您面前。且现在时候正合适,诗会既是要开,那咱们赶紧往宴客的后园那儿去吧?众宾客还都正等着呢。”
说罢,清瑶便垂手等在一旁,等待为众人往后园子去带路。
姚玉卿莫名对清瑶这番态度很是满意,比起陆柔韵,清瑶总是要先考虑自己,这很好。
姚玉卿抬脚向前:“那便走吧。”
*
初春时节,万物复苏,诗会场上早已三三两两地聚了不少宾客,众喧嚷之声似乎也随着春意一同冒着尖儿。
“这么久了,还开不开了呀?”
“对呀,是不是已经过了时辰了?”
“谁知道呢?欸你听说了吗?这次诗会好像是国公夫人专门为了替蒋家女儿说媒才办的,现在国公夫人她迟迟不露面,是不是这事儿有什么变数啊?”
“谁家?蒋家?哪个蒋家?”
“就那个……”谈天的那人解释了一番陆柔韵的夫家,以及陆柔韵本人和国公府的关系,“蒋府的陆柔韵她是那位荣国公的姐姐嘛。”
一旁有人疑惑:“陆柔韵?我怎么听说她不是荣国公陆叙昀的亲姐呢?”
“欸!这话说的,嫡亲的姐弟,怎么能算不是亲姐姐呢?就算不是,那国公夫人都专门替她女儿设宴说媒了,那也算是把她当成实在亲戚对待了呀?”
“真好,咱们要是也能和国公夫人攀上点什么亲戚就好了。”
“谁说不是呢?羡慕……”
“亲戚也不一定好吧?”另有人插入话头,“国公夫人不是也有亲姐姐,就那个许府的姚珠卿姚氏吗?但也没听说国公夫人她给姚氏办什么事儿啊?”
“欸!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这是避嫌呢!当初荣国公府刚建府,国公夫人刚获封诰命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找那位亲姐姐姚氏攀附来着,但姚氏说什么国公夫人事务繁忙难得闲暇之类的,硬是都推拒了。”
“她不攀附,别人自然也无法通过她这路子朝国公夫人那儿攀附,这么多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嘿!她就真坚持着没找国公夫人求过情!”
“当然,也有人说姚氏她是假清高,是想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己独占国公夫人帮衬,但这些年来,至少大事上、咱外人能看得到的事儿上她从没有借这层关系谋算过什么……”
“也算是求仁得仁吧……”
有人听完后碎道:“这才是聪明人呢!你看国公夫人虽明面上没有帮她办什么事,但私下里的好处谁说得清呢?她摆出这清楚的态度,反而在外人处落得个清净。”
“原来如此,这倒是和那位陆柔韵陆夫人是两个极端了。”
“对呀对呀,谁说不是呢。”
“不过陆柔韵陆夫人她这次又想给她女儿说哪一家呀?”
“听说是袁侍郎府里的袁昼良?”
“真的假的?国公夫人真会替她开这个口吗?那你说我要不要也帮着……”
“……”
无尽的攀谈闲言之声随着姚玉卿在诗会场上的出现迅速淡去。
或许正如姚玉卿所料,来参加这诗会的众夫人们并不是为了什么赏春迎春的由头来的,她们为的,都是姚玉卿在京中的权势和名望。
如今,姚玉卿一登场,全场的关注有意无意地全部聚于她一身。
“各位,久等了……”姚玉卿露出笑容,得体地接过众人的这许多关切。
似乎不需姚玉卿多花费心神,在此等场合下应对自如的那份坦然似乎早已刻印在了她这些年的久成自然里。
姚珠卿在旁为她松了口气。
陆柔韵却仍因为刚才姚玉卿拂了她的面子、拒了她提议的这门婚事而忧恼万分。
但她尚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被姚玉卿呛过又被清瑶拦过后又不敢再多说什么,便只能在后面生着闷气,自顾自憋皱着眉。
诗会正式开始。
姚玉卿在上首遣人走流程之时,有人使着眼色来到陆柔韵身旁。
“陆夫人,恭喜呀!”那人祝贺道。
恭喜什么?陆柔韵正气恼,不敢朝姚玉卿那边发作,瞪着眼就又想要凶眼前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来人。
但一转头,见坐席不远处的白氏也朝这边投过目光,陆柔韵害怕她被姚玉卿拒绝之事被外人知晓闹大,便只能先胡乱应付着:“嗯嗯……”
陆柔韵怕今日再稍有不慎,此事便真就没有回转余地了。
她总想着:今日姚玉卿或是短暂被姚珠卿迷了过去,才搁置了她的事,待日后得了空她再好好求求姚玉卿,或许……
但这侥幸的想法还没抱多久,就听得上首的姚玉卿开口道:“感谢诸位今日给我这个面子,来,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就当为这喜人的春色!”
诗会场上得国公夫人相敬其实并非常事,众人皆因此殊荣而举杯相迎。
放下杯子后又听姚玉卿缓缓道:“如此良辰美景,倒让我想起许多从前的往事,犹记得我年少时,似乎也曾在某处赏春来着……”
姚玉卿环顾一圈,最终眼神落在从开宴后便一直显得垂头丧气、郁郁寡欢的白禾白氏身上:
“白姐姐,我记得……是不是在入京前,我曾应邀在你戎原的府上,和你一同赏过春?”
姚玉卿此时笑眼盈盈,此番抬举也让周遭众人对白氏很是另眼相看,纷纷议论:“白氏竟和国公夫人曾有此旧相识?”
白氏惶恐:“不敢不敢……”
她快速地扫了姚珠卿一眼,似是下意识地向她寻求帮助,见姚珠卿也盈着笑容,这才心中稍安,回道:
“确曾和国公夫人您一同赏过春景,幸得您能惦记着,我实在感激不尽。”
姚玉卿将她俩的这番互动落在眼里,心中更是有了成算:看来白姐姐和姐姐之间的这门姻亲,确早已算是心照不宣。
“我怎会不记得?”姚玉卿朝白禾单独举杯,又朝姚珠卿的方向敬了一敬,“我记得是因为姐姐和白姐姐你相交甚笃,那时常带我同你一起玩儿的。”
白禾捕捉到姚玉卿话中的这意思,一扫之前郁郁,眼中终于焕发出几分欣喜。
之前恰巧目睹了姚玉卿摔跤一事,并因此入过内堂的康、颜两位娘子也更是笃定:姚玉卿确是已瞩意了姚珠卿。
姚玉卿接着道:“对了,我还有印象来着,白姐姐你的幼子,昼良那孩子,是不是那时就和姐姐的女儿阿若关系不错?”
“没错!没错!”白禾连连点头连连应承。
姚玉卿抿了一口茶水:“青梅竹马,两厢情愿,那真是好事。”
再无需多言,姚玉卿的态度已然明了于众人前。
这场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此时,已经渐渐意会出什么的众妇人们交换着眼神,边判断情况,边不免腹诽:
即是如此,那陆柔韵之前放出消息,撺掇众人为她家女儿和白禾之子袁昼良说亲,难道是想要抢姚珠卿这个姚玉卿的亲姐姐家的婚事?
陆柔韵竟胆大至此?虽说姚珠卿这个亲姐姐平日里总是淡淡,一副与世无争的清平模样,但陆柔韵竟真敢这般欺压她?
思绪纷转,此刻,明眼人们都同样庆幸着:还好她们没有在姚玉卿说之前草率地开这个口,讨嫌凑这份热闹。
诗会就这么在流言并暗潮汹涌的氛围下行至尾声。
*
诗会结束,送走其他外客后,府内最后留下的又只剩下沾亲带故的两位姐姐,姚珠卿和陆柔韵。
姚珠卿留下,是因为担心着此时仍记忆缺失的姚玉卿。
陆柔韵留下,则是因为一股气憋进了心里,不发泄出来就实在磋磨着不肯走。
但姚玉卿偏又不理她,只拉着姚珠卿的手说着小话。
清瑶也兀自沉思着什么的样子,没有如往常般时不时劝慰陆柔韵几句。
陆柔韵左等右等没人哄她,更是没面子,一时上头,只喃喃道:“等叙昀回来,我……”
正期盼间,府门前的下人正如陆柔韵所愿般前来传话:“夫人,大人回来了……”
“哦……”姚玉卿第一时间其实没意识到那所谓的“大人”说的是谁,应下后反应了一瞬才明白那下人说的是陆叙昀。
远远地看着那人往正堂来,姚玉卿莫名在心中暗暗数着他和自己之间所隔廊柱的数量。
五个、四个、三个、两个……仅差最后一个廊柱就要进自己所在的这间正堂前,那人却停住了。
姚玉卿的心随着他停下的脚步同样卡了一拍,此时,朦朦胧胧的霞光披在陆叙昀的肩上,也为他镀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陌生感。
姚玉卿怔怔着,就见清瑶先一步起身去堂前门下处迎陆叙昀。
清瑶姣好的脸上噙着笑意,饱满的口唇张合,竟是意重情浓地朝陆叙昀轻唤了一声:
“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