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灵偈》》晨以叁

7、地府 宋韫逛了圈

　　有了腾蛇这个自己人，宋韫安心了许多。

　　他又问了些关于门外守着的牛头马面的事。

　　原来牛头和马面原是旋龟管辖地界上为害一方的匪妖，被旋龟暴揍一顿遂洗心革面、金盆洗手。

　　旋龟贴心地给他们制造了再就业的机会，打包送去了地府给时年刚上任阎王的齐潇当喽啰使。

　　宋韫感慨难怪这俩一见他就如此恭敬，果然拳头才是硬道理。

　　新官上任三把火，自己这个冒名顶替的妖主既然已经被推上这个位置，那就得好好履行职责，宋韫决定捎上腾蛇，探一探这座地府。

　　推开门，还未等他俩膝盖及地，滕琰已抢先一步打断：“免礼吧，大王已经休息好了，现在要去前堂与小齐君共同议事，你们带路吧。”

　　宋韫暗下决心哪天定要把大王这个称呼换掉，放在他身上总觉得在骂自己是大王八。

　　出了院门，一座精巧的园林跃入眼帘。仿佛一键由秋入了夏，参天古木高大葱茏。林间沉静非常，只能听到鸟语和踩在落叶上窸窣的脚步声。

　　一条幽径蜿蜒曲折，在两侧茂密绿植掩映下，通往前方的另一道门。

　　行至门前，推开虚掩的门，牛头马面肃立两侧，作出“请”的手势。越过门槛，已到正殿东侧。

　　绕到正殿前方，殿外排着乌泱泱的人，四下望去，揣袖打瞌睡的，叉腰嚷嚷的，蹲地垂泪的，到处张望的，躺地上撒泼打滚的……做什么的都有。

　　宋韫听觉本就异常灵敏，各式各样的噪声此刻像野蜂飞舞般在天灵盖里嗡嗡地轰鸣，一下子轰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捂起耳朵穿过人群，踏上白玉台阶，只见齐潇正立于大殿之中。大殿气派宏伟，一尊数十尺高的佛像列于殿内，宝相庄严。

　　青石地砖上摆满了点燃的莲花灯。灯芯烛火摇晃，肃穆而悲悯，似在为亡灵祈福。

　　滕琰上前，热络地打招呼，“小齐君一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齐潇见他，微微颔首，脸上却写着“不是很欢迎”的表情。

　　“三娘肚子里的生魂可还剥离出来了吗？”

　　齐潇点头，目光投向一地的莲花灯。

　　“整片地的尸身都已挖了出来，找了一块合适的地方建了大型墓冢，将他们合葬在一起。”

　　“但毕竟都是些无头尸，头和身子难对上号，生魂无法直接回到他们体内安息。遂以莲花灯点燃生魂，可照亮魂归安葬之地的路。”

　　“那三娘……”宋韫问道。

　　“已与叶儿一同安葬在小屋后的坟冢里。她们的魂灵暂时得留在地府一段时间，待到净化便也可往生去了。”判官笔从几案上竖起，红墨圈出三娘和叶儿的名字。

　　齐潇取下那颗关着猫妖的佛珠，递至宋韫掌心，“想好如何处置她了吗？”

　　宋韫没有过多迟疑，肯定地点了头。

　　佛珠上有玄机，梵文处有一个机关，精妙不凡，宋韫按下机关，佛珠腾空变大，柳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听说，猫妖修炼千年不易。”宋韫看向滕琰，这期间他从滕琰处又知晓到些冷知识。“每十年须坚持日日积德行善，才能延寿至下个十年。”

　　“我知你本心不坏，只是人间伦理与妖界不同，你既生存于人世间，便要遵循那里的法则。那男人罪无可恕，但因你而死的其他性命又何尝不无辜。”

　　柳儿安静地跪在地上，语气中带着尘埃落定的坦然：“既然犯下了业债，我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只希望她们母女能再入轮回。”

　　“你放心，她们自会再入轮回。”宋韫语气中带着安慰，随即又恢复严肃。

　　“对于你的处置，按照北海万年来的规矩，我将收回你的妖丹，你将再不能为妖。”

　　“但念在你护主真心，在她们轮回下一世，你也将最后一世为猫，此后便神魂俱灭，不入轮回。”

　　“你可愿意？”宋韫看向猫妖，心中五味杂陈。

　　“我愿意，谢大王。”烛光下，晶莹泪珠宛如暮秋落花，垂落在灯旁。柳儿匍匐在地上，拜谢妖主的慈悲。

　　宋韫按照滕琰所教的方法，食指落在猫妖的眉心，凝神聚力于指尖，口中喃喃：

　　“北川重溟，遵吾调令。”

　　一股不可名状的汹涌力量从胸口传递至指尖。只见色彩斑斓的光线细如蚕丝，从柳儿眉心溢出，汇聚为点点光斑，落入宋韫掌心。

　　炙热的力量让宋韫觉得皮肤发烫。

　　这便是千年修得的内丹……紧接着内丹变散为微弱零星的尘埃，飞向殿外。

　　滕琰抬头看向远方，“这是回到岐岷山去了，那是妖灵诞生之所，也是最后叶落归根的地方。”

　　柳儿变回了寻常狸猫的样貌，蹭了蹭宋韫的衣角，便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她要去哪儿？”

　　“大概是去奈何桥边等她们吧。”

　　……

　　随着莲花灯逐盏燃尽，人群也逐渐散去。闹哄哄的声音也终于慢慢消停下来，不再折磨宋韫敏感的耳朵。

　　齐潇正襟危坐诵着经，手中佛珠转动，发出令人心安的滴嗒声。他念梵语的声线悠扬婉转，音调低沉柔和，是恰到好处的动听。

　　宋韫觉得十分新鲜，初见觉得这僧人气度不凡，又见他作为阎王杀伐果断的一面，只觉得他亦正亦邪，让人捉摸不透。

　　现下见他这般沉稳而有气魄，反倒觉得两者也不冲突，在他身上两种气质融合并存，相辅相成，给人以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视线从齐潇身上移开，宋韫打量起这间办公场所，这地府和自己想象中全然不同。

　　他想象里的阴曹地府该像传说中那样阴气深重，不见天日，极寒阴湿，四处飘着孤魂野鬼，回荡着地狱火炼的惨叫……

　　阎王爷应是个横眉道竖的中年男人，牛头马面凶神恶煞，黑白无常面目可怖……

　　看来传说都是以讹传讹……谁会想到地府是座寺庙，阎王是个和尚，黑无常是个美男子，野鬼们都像是普通群众。

　　齐潇停下诵经，似是看出宋韫内心的小九九，替他解惑：“自上一任阎王钟馗升仙之后，作为接任者，便可按自身喜好布置地府，所以这里虽在地下却像在人间，是按照我升神前所在的寺庙样貌复刻的。”

　　宋韫想起滕琰说的，这个世界共有三界五族。三界分别为天界，凡界，冥界，五族则为人族，妖族，鬼族，神族，仙族。

　　人族有机缘者死后可成神，于神界任职，到了一定的年限便可再升为仙族，享无量功德，永恒寿数。

　　“难怪……我醒来的时候觉得真是不可思议，这天空和花草树木真是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宋韫若有所思。

　　滕琰听着诵经趴在椅上睡了一觉，睡醒打了个哈欠起身，“听闻地府的藏经阁近年收集了不少孤本古籍，可有记载一些上古禁咒的？”

　　“藏经阁内共计收藏了典籍五万七千本，书册目录都足足占了两排书架，你们有空可以进去找一找，我虽没有都一一看过，但印象中是有相关书目的。”

　　齐潇递来一把钥匙，挂着的木牌上写着“藏经阁”。

　　“多谢。”宋韫接过收好。

　　“虽然我知道的有限，但你身上的禁咒并非死咒，这点可以放心。”

　　虽然不是什么好咒，但既然死不了那就一切好说，宋韫乐观地为此感到庆幸。

　　滕琰见拿到了钥匙，嚷嚷着要赶快去查看，拖着宋韫匆匆道别就移步去了藏经阁。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进了藏经阁，宋韫才见识到五万七千本的概念。

　　阁内堪比一间大型图书馆，书架高耸，直达屋顶，架上堆满了竹简，纸本，卷轴……看得人眼花缭乱。

　　“论孤本古籍，这地府的藏经阁可比太上老君的书库还要来得全，我们要找到咒法的相关线索，在这里找是最靠谱的。”

　　“可这么多，光是翻目录都不知找到何年马月。”看着这书山文海，宋韫有些望而却步。

　　“反正现在咱们沦落到这个境地，就算回了岐岷山，若是被哪个仇家找上门，还不一定打得过。不如赖在小齐府上慢慢找，这里安全，还包吃包住。”

　　宋韫忍不住感叹，难怪旋龟和腾蛇能混到一起，在厚脸皮方面确实是一路人。掳了人家的下属，现在还要蹭吃蹭喝，可怜的齐潇。

　　两人分头行动，一直找到饥肠辘辘还是一无所获。马面来敲门，禀告房间里已备好了饭菜，齐潇正等着他们一起用晚膳。

　　找书哪有吃饭香，滕琰又兴冲冲拉着宋韫往房间走，边走边夸上次在地府吃到的红烧鹿肉比人间的都好吃数倍。

　　“鹿肉？齐潇不是和尚吗，怎么还吃肉。”

　　“不知道啊，他好像不忌讳这个。没记错的话，几十年前和他一起吃饭时，他就是正常吃肉的。”

　　滕琰觉得他大惊小怪，补充道：“凡人俗物才被这些规矩束缚，神族妖族哪里避讳这些，你不也还喝甲鱼汤吗。”

　　“……”

　　那还真是毫不避讳。

　　回了住所，已是明镜高悬，屋内灯火明亮如昼，宣告着有人在等你回家。

　　入座之时，宋韫隐隐嗅到齐潇身上隐匿于熏香之下的血腥味。

　　但很快饭菜的香味就占据了上风，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桌上果真是荤素皆有，鸡鸭鱼羊一个不落，甚至还摆着壶酒。

　　滕琰看到这一桌好酒好菜，小嘴立刻抹了蜜，夸道：“不愧是三界之内有口皆碑的小齐君，待客之道就是周到备至，如此乐于助人不计前嫌，我腾蛇看了真是感动得心里都暖暖的～”

　　经过了一天的时间，宋韫已经初步掌握了应对滕琰表演型人格的办法，那就是无视他。

　　他看向此刻正夹着块羊肉朝碗里送的齐潇，问道：“这次的事情，差不多都解决了吗？”

　　“殿前聚集的地魂都已散去，现下聚在孟婆处，待喝了汤便可转世投胎。只是数量太多，还需一些时日，这段时间有得她头疼了。”

　　“只是还有一桩怪事，那个男人的尸首，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