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灵偈》》晨以叁

6、腾蛇 宋韫正四下

　　宋韫一路上在思考着乱七八糟的问题。

　　比如阎王爷上班为什么还要过安检？

　　自己会不会自此被扣在地府打黑工？

　　万一过鬼门关失败会不会被抓起来拘留？

　　原主和齐潇又是什么关系，棋友？

　　齐潇的袖子里有股清香，像是清晨翠竹林里含苞的幽兰，混合着佛珠散发出的淡淡檀香，贴着的皮肤传递来温热，既安神又催眠，想着想着，他竟睡着了。

　　宋韫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变回人身，道士装束已不见了踪影，一身旧行头都消失了，穿着一件华丽的玄色长袍，绣满了精致的海蓝色暗纹，看起来格外矜贵且价值不菲。

　　此刻他正躺在一间禅房里。房内摆设典雅，绿植、字画自是增添了些许雅趣。

　　香炉里点着沉香，混着薄荷草叶，香气厚重而清幽。睡了一觉宋韫精神好了许多，他想起睡前发生的种种，疑惑中推开了房门。

　　门外是禅院，东西各有一间禅房。庭院中央种着两株银杏，昨日在庆阳镇还是六七月的光景，这里的银杏却已然黄了，金灿灿的落叶铺了满地。

　　两位长发少年身着白衣，背过身正在院里清扫落叶。约莫晌午，日头当空，阳光正盛，暖洋洋照在身上，显得四下温暖舒适，静谧和谐。

　　“两位……”

　　少年听见人声立即停下手中苕帚，齐刷刷转身拜倒。

　　“拜见大王！”

　　音色粗犷，声如洪钟，响彻院落，打碎了的岁月静好的氛围。

　　宋韫生生撤回了刚踏出门槛的半步，目瞪口呆看着面前跪下的两人，左边的少年竟是牛头，右边竟是马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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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觉冲击力实在是有点大。

　　“……快起来吧，请问齐潇呢？”

　　牛头马面对视了片刻，在动物的脸上居然看到了意外的表情，视觉冲击力很大……

　　牛头诚惶诚恐，跪着回答道：“阎王爷正在处理那些无法转世的地魂。我和马面特来伺候大王，大王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不麻烦了，那我在这里等他忙完吧。”

　　刚关上门，门外两位说悄悄话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自从进入这具身体中，宋韫就发现自己的听力变得格外敏锐。

　　“听说旋龟大王失去了记忆，看来这传言果真不假……”

　　“是啊……距离上次和大王见面也才过了二十年，怎么变得如此和蔼可亲了，吓得我刚刚牛毛都竖起来了……”

　　“我听孟婆说，昨晚主君居然把大王抱进了房里！”

　　“你看大王一醒来就要找主君，啧啧……你说他们俩之间会不会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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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上班的乐趣之一是蛐蛐领导的八卦。

　　宋韫退回房里，再次打量着四周，没想到地府居然是寺庙模样，不知是隐匿于人世，还是模拟得如此像人间。

　　他突然想起那把桃木剑，其他随身物件都还在房内，桃木剑却不见了踪影。宋韫有些慌张，那可是个宝贝，弄丢了可就麻烦了。

　　正四下翻找，背后突然悠悠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

　　“找我吗，小韫韫～”

　　宋韫猝不及防被吓得弹跳起来，差点回头给那人一拳。

　　他镇定情绪，快速退到墙角，打量着声音的主人。

　　男人俊朗高大，身长足有八尺，轮廓清晰的脸上生着副异域风情的皮相，一双桃花眼下是高挺的直鼻，配着一张薄唇显得多情而招摇。

　　总而言之，就是长了张妖孽轻浮的脸。

　　男人看到他警惕防备的样子，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

　　他不慌不忙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才开始他浮夸的表演：“自打发现你失忆，我是心急如焚！”

　　“天知道你怎么就突然晕倒在算卦摊上，突然醒了跑去妖怪家里蹭吃蹭住，突然变成了什么都不会的小趴菜。”他抓住胸口的衣物，作出揪心状。

　　“偏偏我被你施了变形咒，限制了法力，还好我一心救主，忠心耿耿，英勇无畏，见机行事，才救你于水火。”

　　男人迷失在自我赞扬中，满脸陶醉。

　　“所以你是？”宋韫从警惕变成了无语，面无表情地问。

　　“我就是你出生入死的结拜兄弟……”

　　“其实我记忆恢复了。”宋韫拿假话诈他。

　　男人登时五体投地：“参见大王。”

　　宋韫轻笑，“骗你的，看来你就是腾蛇？”

　　腾蛇爬起身，假装刚刚的一切没有发生，装作很忙的样子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刚刚听见你喊我小韫韫？所以我叫什么名字？不叫旋龟吗？”

　　“当然不叫旋龟，你忘得还真是够彻底。”

　　腾蛇无奈道，“那我也不叫腾蛇啊，我们妖在江湖上行走，总得起个艺名吧。”

　　“你叫宋韫，‘石韫玉而山辉‘的韫。”他用指尖沾了杯中茶水，在桌面上比划着。

　　“我叫滕琰，‘琰琰如玉’的琰。我是你的……亲密战友，与你相识相伴已有……一千三百一十三年了。”滕琰掐着手指算道。

　　宋韫心想，难怪会穿越到这大妖的身上，原来是同名，也许冥冥之中他和这位宋韫的确有些命定的缘分。

　　现下看来滕琰绝对算是相当了解原主的存在，要想获取更多信息，最可靠的来源就是他了。

　　“滕琰，我与齐潇是旧识吗？你可知我在失忆前发生了什么？”此刻宋韫有一股脑的问题想要问。

　　“你与齐潇……的确是认识，但也算不得旧识……毕竟齐潇从出生到飞升成神一共也才五十年不到。”

　　“与我们一千多年的交情相比，他也许算……”滕琰眉头微蹙，似在冥思苦想一个合适的词语。

　　“新欢？”他脸上带着很满意这个用词的神情，看向想要翻白眼的宋韫。

　　“我初见他时……就是失忆后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脑海中浮现了和他对弈的情景。我猜想和他不至于是敌人，且见他想帮忙之心不似有假，权宜之下便跟来了这里。”

　　宋韫想起谈及白无常时，齐潇讳莫如深的神情，忙问起：“那白无常不见踪影是不是和我有关系？”

　　“当然啊，你当初声称看上那白无常美丽的小白脸，直接把人家掳走了给你当随从……”

　　滕琰一脸习以为常，宋韫见他这般情状，差点吐血，小心试探道：“白无常是男的女的？”

　　“男的啊。”滕琰仍然一脸不足为奇，“虽然你是个万年老处男……但你不是就好这一口吗？”

　　宋韫一口老血又差点吐出来，好家伙，重生之我是男同？

　　“当然了，我们是千年纯洁的友谊～”这位千年老妖厚脸皮地凑过来，故作娇羞地补充。

　　“他三番五次去岐岷山找你，便是想要把属下要回去，但碍于牛头马面毕竟是你送给他的劳动力……也不好强行要回。”

　　“所以你们约定以棋局定胜负，赢满三次就能把白无常要回去。”

　　滕琰同情地摇摇头，“他才活了多久，棋艺再怎么高超又怎能与你相比，他日日来对弈，日日都铩羽而归。”

　　“……”

　　怎么觉得这原主像个欺男霸男的老色鬼……

　　滕琰话锋一转，回答他第二个问题。

　　“至于你失忆那天，我也觉得奇怪，那天咱们原是有备而来，准备在那镇上守株待兔，好好儿的你就突然倒在桌上一睡不醒。”

　　“你那化形咒实在难解，我变不回原身只能干着急，还好这次时效不长，才过一日便自动解了。”

　　宋韫回想起禁咒之事，又问道：“齐潇说我身上中了三道禁咒，一切也许和这禁咒有关，但他不知禁咒具体是什么。你可知道些什么吗？”

　　“这个我在你睡着的时候也探了虚实，确是有三股力量，但非常隐秘。”滕琰收起懒散的嘴脸，神情变得严肃。

　　“那咒法十分狡猾，一旦感受到有外在气息的靠近就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能下这等咒法的，绝非等闲之辈。”

　　“虽说你是由天地孕育的圣灵，寻常手段连你一根毫毛都伤不了。但我还是有些担心，这咒法万一危及你的安全甚至是性命……当务之急，得尽快弄清楚并解开这禁咒。”

　　宋韫有些怅然，腾蛇虽然有些老不正经，但待旋龟是真心爱重。

　　可原主恐怕是被这禁咒偷天换日，偷去了不知哪里，如今换来了他这个不幸遇难的登山人，也不知是福是祸。

　　眼下时机尚未成熟，审时度势还不能将一切和盘托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倘若真是夺命之仇，如果能为原主报仇，也算谢过这具身体的再造之恩。

　　宋韫点头，同意滕琰的建议，“你说的对，现在先把眼下的事解决了，然后我们便回……我们的老巢在哪来着？”

　　“岐岷山。北海之滨，天地之始，岐岷山。”

　　“好，找回记忆，重拾术法，解开禁咒，回岐岷山，”

　　二人碰杯，达成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