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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丝雀 “我们得证 ...

  •   “亲爱的公主殿下。”
      蒂娜从这个看似亲昵的称谓中嗅到了一丝要挟的意味。
      她自认为自己一直以来都隐藏得很好。除了南南,她一直与其他星砂出身的灵能者保持距离。即使偶有交集,她也不会用母语,以免被听出贵族口音。
      她从小就待在皇宫里,即便是在星砂帝国的皇都流萤城,能认出她是公主的人也很少——那些见过她的王公贵胄,自然是不可能来联邦当牛马的。

      难不成是家里来人找她了?
      她又不是第一次离家出走了……好吧,虽然比起这次,她以前的离家出走只能算是小打小闹,也就是在皇宫外溜达半天然后乖乖地被逮回家。
      再说了,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她母亲的“夜莺之眼”呢?
      若真是母亲想找她回去,来人不会是一个联邦少校,更不会现在才出现。

      她想,对于自己的叛逆,母亲是默许的。
      如果母亲也是爱她的话。

      不是家里人……那会是谁?南南,南南不会出卖她的……
      她的未来去向……是要遣返她么?还是要她配合当局做点什么?
      会面地点在授勋庭……或许没她想的那么糟,只是和授衔仪式有关?

      思来想去,蒂娜的头绪落在了这个西奥菲勒斯·布鲁尔少校上。
      少校……李鹿颜的哥哥也是个少校。
      是和李鹿颜的推荐有关么?

      但一想到那双结了霜的眼睛,蒂娜便排除了这个听起来不那么坏的可能。
      那家伙不会是这种语气的,他大概会直接通知她什么时候去哪集合。
      这封邮件的语气,听着像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

      对!是交易!
      蒂娜的思绪豁然开朗。
      这是个交易,对方的条件已经藏在邀约里了——替她保守身份的秘密。
      但她暂时还想不到对方想从她这得到什么。所谓未来去向大概只是个幌子,若真是看中她的能力,大可在邮件里明说,大可走正式流程任命。

      她想明白了,这是个鱼饵。
      可她还偏偏不得不咬这个鱼饵。
      否则将是永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蒂娜突然庆幸自己在星砂度过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只是个没有灵能的废物。被视作贱民的她,自然不会在皇都里留下雕像和壁画。
      这鱼饵大抵是没有实证的,她大可见机行事,抵死不认。

      可要是事情从一开始就不是这样的呢?
      要是十八岁那晚,没有抓住那位旅行家的手。
      她还会像现在这般渴望自由,这般憧憬星空么?

      她不知道。
      诘问过去是不会有答案的。
      她能抓在手里的,只有未来。
      她要赶很多很多的路,只有不断前进,才能躲过不知何时袭来的不安。
      不只是身份暴露的不安。

      看着镜中已然模范军人模样的自己,蒂娜努力在脸上挤出笑容。以前的她也会这么做,那时候她总以为是自己哪里不好才不受其他贵族小姐欢迎的。

      算了,丑死了。
      讨好的笑,丑死了。

      换上新的联邦军正式制服后,蒂娜拉开窗帘,夕阳已经快要沉入地平线了。借着天边最后的一点暖光,她给自己梳了个利落的高马尾。
      挽起头发时,胸前的挂坠在余晖里闪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随即将挂坠往衣襟里一塞,指尖顺着领口往下按了按,直到带着暖意的挂坠贴紧心口,她才系上制服的风纪扣。

      那是她十八岁生日那晚的萤火。
      旅行家先生给她的礼物。

      收拾了一下房间后,蒂娜给南南留言在授衔仪式见,便出发前往授勋庭了。那枚小小的星隼勋章被她握在手里,方才李鹿颜担心她还会被聒噪的家伙缠上便让她先拿着,现在倒成了她的一点点依仗。
      希望派不上用场叭。

      授勋庭是学院镇里最宏伟的建筑物,由118根白色柱子围成的广场甚至比星砂帝国的皇宫广场要大上两倍。和联邦星舰装甲材料相同的柱子渐次变高,直到和授勋庭的穹顶交织成银河和繁星的意象。
      虽然蒂娜觉得那更像是树枝和鸟巢。
      铭刻在柱子底座上的是联邦舰队历史上所有的亚伦·布什内尔勋章获得者,即所谓的联邦英雄。刚来那会蒂娜会读着这些遥远的事迹练习通用语的发音。

      此刻蒂娜正看着第97位获得者玛蒂尔达的浮雕思索。
      她好像见过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联邦英雄,在联邦星舰降临星砂的那天。自己身份的暴露,会和这位马蒂尔达上校有关么?
      光落在浮雕上,年轻英雄的脸庞半明半暗。

      “你也崇拜玛蒂尔达上校吗?”
      蒂娜闻声回头——象牙色的礼服紧贴着女孩的身子,开衩处泄露一丝微光,却在她迈步时被恰到好处地收敛回去。
      “我听说,她也许不仅是最年轻的联邦英雄。”女孩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还是第一位获得这个称号的灵能者。”
      “灵能者?”
      “对,一直有传闻称玛蒂尔达上校其实是个隐藏身份的灵能者,毕竟她对联邦的贡献太过不可思议了。”女孩走近浮雕,眼神崇拜,“即便是在我的故乡,那些贵族和所谓的先知,淬炼星尘的技术也不如她。如果她不是灵能者的话,很难想象她是怎么做到这么了解灵能和星尘的。”

      蒂娜并不了解这位玛蒂尔达,毕竟通史考试只考前五十位联邦英雄的事迹,但她从女孩的话里捕捉到一些熟悉的名词。
      “听起来你也是维斯佩拉出身?”蒂娜试着问道,她避开了星砂这个字眼。
      “对的。这么说,我们是同胞了。”女孩转头看向蒂娜,嘴角漾起微笑,“我叫纪散秋,很高兴认识你。我想你和我一样也是志愿者吧?”
      说着,纪散秋走前一步,伸出右手。

      蒂娜对纪散秋并没有什么印象。一方面是因为志愿者们的课程不尽相同,当局也有意限制灵能者们的聚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的刻意回避。
      犹豫了一霎,蒂娜握住了纪散秋的手:“你好,我叫蒂娜。你也是准备参加授衔仪式的吗?我记得通知上要求制服和臂章的,你这个会不会……”
      “没关系的,礼堂那边只是个过场,我要去先去三号休息室。”

      三号休息室?!
      蒂娜眼睛一亮。
      看来收到面谈邀请的不只有她。
      这位同胞看起来不认得自己,也许她能利用这点。

      “那你应该知道怎么过去吧?我收到了邮件邀请,但我没怎么来过……”
      “嗯嗯,你跟我一起走吧。我昨天来过一次,确实不太好找呢。”

      蒂娜跟着纪散秋,穿行在授勋庭的廊桥上。
      人们侧目,人们窃语。从落在纪散秋身上的暧昧与情欲,到落在她身上的轻蔑与怨毒,让蒂娜感觉自己好似童话里那只跟在天鹅身后的丑小鸭。
      也许她也该好好打扮一下。
      但她把公主裙都丢在皇宫里了。

      不对,是臂章的缘故。
      蒂娜看向纪散秋的手臂,裸露的肌肤敷着薄粉,在灯光下呈现无瑕的莹润。
      星砂帝国的贵族小姐们在出席宫廷宴会时也会这么做,但有所不同的是,贵族小姐们会故意留下些许瑕疵,给人一种被轻抚过的错视。

      “他们是在害怕你。”
      纪散秋的声音在蒂娜脑海里响起。
      “他们畏惧力量,却也觊觎力量,所以才会有我们这样的志愿者。”
      “你还记得吧?五年前他们登陆维斯佩拉,急不可耐地宣称我们是同胞,然后自治领成立,立法赋予灵能者公民身份,最后便是灵能者服役测试计划。”
      “可他们真的有把我们当作同胞么?”
      “法律上我们和他们同样都是联邦公民,可我们却多了份灵能者守则。”
      “你有想过为什么直到五年前才赋予灵能者公民身份么?”
      “在那之前是什么?”

      是一些无法避免的误会和牺牲。
      蒂娜在学院图书馆里所能找到的最详细的历史书上也只有这么一句话。

      “一些无可避免的牺牲?多么崇高啊,崇高得容不下枉死之人的悲鸣。”
      “我们在课上听过的……洛林人,联邦的宿敌,强大的灵能种,能拟态成人类的外貌,甚至能将人类灵能者同化成他们的信徒。”
      “于是,猎巫运动又回来了。”
      “联邦内的灵能者几乎被赶尽杀绝……哪怕是仅仅表现出一点灵能潜势的孩子都不放过……我们还算幸运,托玛蒂尔达上校的福,联邦发现维斯佩拉时,战线已经稳住了……否则,我和你现在应该在萤火之海说话吧?”
      “我们和他们,不是同胞,至少现在不是。”

      纪散秋顿了顿脚步,声音也从蒂娜的脑海里消失了。她背对蒂娜沉默着,肩膀微微耸动,薄粉下流动着雕刻般的肌肉线条。

      片刻,她们穿过廊桥,来到授勋庭后的建筑群。四下静谧,俨然一座花园,却了无生机,不像她小时候爱去的宫廷花园,安静时能听见鸟儿和松鼠的叽喳。
      蒂娜跟着纪散秋穿行在小径上,思绪交织成茧。

      她的这位同胞,有点不对劲。
      这个纪散秋听起来像是复国派。
      又或者是更危险的灵能至上主义者。

      纪散秋在一幢灯火通明的别墅前停下了脚步。灯光透过树隙,在她的脸上洒下一片斑驳陆离,让蒂娜想起了圣堂里花窗玻璃上的圣女。
      “我刚刚说的那些,吓着你了么?”纪散秋回头看向蒂娜,眉宇间的树影将她的脸衬得有几分忧郁,“你一直很沉默呢。”

      “没有,我在认真听呢。”蒂娜摇摇头。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做不到那种程度的心灵感应。

      “真好,你看上去对这些还一无所知呢。”纪散秋将手腕上的终端靠近门禁,红光闪烁,铁栅缓缓拉开,像极那课本上龇牙咧嘴的异星凶兽。
      “蒂娜小姐,请记住——”
      “不想被吃干抹净的话,我们就得证明,我们是他们的同胞。”
      “听话的,有用的,同胞。”

      说完,纪散秋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花园。
      迟疑片刻,蒂娜还是迈开了步子。

      纪散秋似乎话里有话,但她没有时间细想了。
      杂乱的信息太多,她需要一根线将所有信息串起来。
      也许这根线就藏在那个带着威胁意味的邀约后。
      她必须往前,找到那根线。

      越过铁栅的瞬间,一阵耳鸣袭来,蒂娜眼前一黑,跌坐在地上。
      她挣扎着想要起来,躯体却不听使唤。
      仿佛坠入了无光的海。

      恍惚间似是有谁在呼唤她的名字,她勉力去够他的手,却落了场空。
      他总是扬着嘴角,此刻却皱着眉。
      真想抚平他眉宇间的沟壑呐。

      清醒的念头渐次褪色,连指尖的触感都跟着变轻了。
      最后在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里,一寸寸变得透明。
      是你么,旅行家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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