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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个死掉的演讲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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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的味道。
栗羊羹的香气。
指尖某个挂坠的暖意。
某个午后母亲低垂的眼眸。
离开星砂后,她的梦里总是重复这些。
不对,她现在不该在梦里的。
梦境持续洒落,没有伞可以遮蔽。
她奔跑在燃烧的雪国,天幕坠落,星海沸腾。
她不能停下,她必须一直奔跑下去。
可她真的跑不动了。跌跌撞撞,她最后还是扑倒在雪地上。
回头望去,拖着火尾的残骸划破天幕,连身边的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预知梦么?
可这是哪呢?星砂从不下雪。
空气愈发灼热,这梦里连窒息的感觉都那么真实。
就在她要喘不上气时,一只温暖的手按在了她的肩上。
“你该回去了,公主。”
暖意自肩膀流淌全身,驱散了所有的灼痛和窒息。
蒂娜下意识回头,可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猛地推了一把。
她猛地从椅子上醒来,却对上一束冰冷的目光。
终于,在这个装潢奢华的房间里,蒂娜见到了撒下鱼饵的家伙。
西奥菲勒斯·布鲁尔,少校军衔,一头银发,雌雄难辨,正托着下巴透过镜片打量着她。若不是能听见他的呼吸,蒂娜真以为是尊雕像。
片刻,这尊雕像总算动了——倒了两杯起泡酒,并推了一杯到蒂娜面前。
蒂娜往椅背上靠了半寸,拉开了与那杯酒之间的距离。
“18分钟,没让我失望。”布鲁尔少校晃着杯子,等待酒液充分释放香气,“一般Zeta级第一次接触灵能抑制场起码会晕个半小时,我果然没看错人。”
“抱歉,长官,你在邮件里没提会有灵能抑制场。”蒂娜努力克制着怒意,“抱歉让长官等了18分钟。”
这家伙是故意的。
是考验,还是单纯的下马威?
她很清楚灵能抑制场意味着什么——灵能者的灵能流动将被监控并压制。如果说学院有什么地方还算把他们当同胞的话,就是没让他们在抑制场里训练。
当然,也可能只是留着来对付他们而已。
“没关系,就当作是我们面谈的一部分吧。”布鲁尔少校抬了抬下巴示意,“你不试试么?维斯佩拉出产的,给你压惊正好适合。”
“抱歉,长官,我不会喝酒。”
“你在担心,也在警惕。别这样,我希望我们的对话能开个好头……”
“抱歉,长官,我想知道今天您究竟要和我面谈什么。”蒂娜愈发烦躁起来,她实在受不了这家伙一直在这东拉西扯的。
“这是你第四次说‘抱歉长官’了,维斯佩拉人都喜欢打断别人讲话么?那个纪散秋也不会这样呐,果然公主脾气就是不一样。”布鲁尔少校抿了一口酒,“你该穿公主裙来的。海军的制服可真丑,穿在你身上简直浪费你的美貌了。”
“我不是什么公主,我也不是来参加舞会的。我是来参加授衔仪式的军人。”蒂娜起身准备离开,却蓦地回头,“等等,你不是联邦舰队的?”
房间里的光线有点暗,她也不好盯着对方细看,现在她总算看清楚了——铁灰色厚重面料,线条笔挺,剪裁风格比起海军制服的实用主义更倾向华丽。
“当然不是,我想我该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布鲁尔少校起身立正背手,“我是西奥菲勒斯·布鲁尔少校,联邦内务部第二局驻鹿港特派员。”
完蛋。
这下可真是羊入狼群了。
蒂娜听李鹿颜提过,联邦里负责甄别并清除叛徒和通敌分子的暴力机关,就是这个大名鼎鼎——或者说恶名昭著的联邦内务部。
这个部门可谓是联邦里对灵能者所有歧视和恶意的具象化。
“千万别得罪那群特务。”蒂娜现在还记得李鹿颜叮嘱她时那副严肃的模样,“‘内务部从不犯错’,天知道这句话背后是多少冤案。”
“抱歉,长官。我一时莽撞冒犯了您。”蒂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不太明白内务部为什么会找我谈话……您在邮件里提到了我的未来去向,但我的志愿是联邦舰队的科考队,我的能力也配不上内务部。”
“没有,你没有犯什么错。如果真要给你挑刺的话,就是见到长官的时候不仅没有敬礼,甚至还顶撞长官。”布鲁尔少校背着手,绕过桌子踱步靠近,“不过没关系。礼貌可以学,能力可以练,以后有的是时间来教你。”
“等一下,我……我有点不明白。”蒂娜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什么叫以后有的是时间来教她?
是她的拒绝太委婉了么?
“别多想,只是字面意思,就是我来当你的老师。”
“你需要我来教的东西还有很多,不过前提当然是你愿意成为我的属下。”
布鲁尔少校来回踱着步,只有两个人的房间仿佛成了座无虚席的舞台。
蒂娜摆出一副认真听课的神情,身体却缓缓往门边退。
“我知道,这一年你们肯定过得不太舒服。不过我想你也应该会理解的,毕竟谁都会害怕正和自己说话的家伙突然亮出獠牙的,对吧?”
“有些记者媒体总是把我们内务部污蔑成压迫同胞的恶魔……我不在乎!总得有人去干脏活累活的,不是么?没有我们,哪有联邦的繁荣安定呢?”
“没人在意我们的痛苦……难道清楚知道自己手上沾了同胞鲜血的我们,不会痛苦么?难道被误解成刽子手的我们不会痛苦么?”
“该被痛恨的,是那些背叛人类的杂种!是那些伪装成人类模样企图分裂我们的异形!而不是为了保护同胞不惜付出一切的我们!”
天哪,如果不是听得懂人话,蒂娜真想给这场绝世的演讲鼓掌。
“幸好你们出现了……你们回家了……”布鲁尔少校夸张地转身抬手致意,“多亏了维斯佩拉,我们才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减少无谓流血的希望。”
“是我们需要你,是内务部需要你这样立场坚定的人类灵能者,帮助分辨出哪些是真正的叛徒,哪些是真正的敌人。”布鲁尔少校的透过镜片凝视着她,“毕竟你可是维斯佩拉的公主,有谁的立场能比你更坚定呢?”
“我的祖国,是星砂,不是什么维斯佩拉。”蒂娜注视着布鲁尔那三分委屈七分决绝的泪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也不太懂,我们怎么就让你看到希望了。人类联邦里的灵能者并不只有我们,这一点你们最清楚不过了。”
“因为在你们出现以前,人类社会中所谓的灵能者觉醒没有任何规律可循。而你们的灵能天赋似乎和血统强相关。”布鲁尔少校抱起手臂靠在桌边,镜片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这份事业只有你,或者说,星砂的公主殿下能胜任。”
“首先,我不是什么公主。其次,您应该看过我的档案了,一个Zeta级,能有什么值得你们关注的血统呢?”蒂娜停顿了一下,“长官,您应该不知道,小时候,我在星砂是被视作作贱民的。”
“不,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是五年前才觉醒的,没错吧?”
蒂娜眸子一紧,指尖攥得制服面料发出轻响。
“别小看我们内务部呀,公主殿下。”布鲁尔少校的眼中漫出笑意,“确实,要在维斯佩拉找个见过你的人不容易。但你们,不是比我们多个感官么?”
“有人认得你的灵,公主殿下。”
“所以,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蒂娜扬起脸,直视正得意的布鲁尔少校,“星砂皇室向来是吉祥物,以前是贵族和神棍的,现在是你们的。政治宣传,我母亲比我更合适;秘密警察,是个灵能者都比我胜任。”
“政治宣传,你母亲干得确实不错,不过那也不是我们内务部应该管的;秘密警察,你做这种脏活简直是暴殄天物。”布鲁尔少校走前一步,勾起嘴角,“我想要的,是婚约,你和我的。”
啊,不是?
这是,求婚?
蒂娜头都大了。
她想到了鱼的一百种料理方式。
万万没想到厨子决定向这条鱼求婚。
“唔,那个,这个,您是求婚的意思吗?在我们星砂一般不这样求婚的。”蒂娜绞尽脑汁从贫瘠的词汇量里组织合适的措辞,生怕又哪里得罪这个奇葩,“而且我还是不太理解,您的事业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能比公主的婚约更让人相信我们保护同胞的心是真挚的呢?”
“没什么比一个浪漫圆满的故事更能打动人心了,不是么?”
“虽然你可能还对我的内务部身份有些芥蒂,但实际上,我们布鲁尔家族可能是整个联邦里对灵能者的完整公民权最上心的了。”
“说真的,我有点喜欢上你了。”
说着,布鲁尔少校向蒂娜走近了两步。
她的背顶住了门,无处可躲。
“联邦最高议会里最有权势的家族,应该能配得上尊敬的公主殿下吧?”布鲁尔少校倾身伸手,像是要邀请她跳舞,“而且我也很好奇,人类里最优秀的基因和灵能天赋最强大的皇族血统,会有多优秀的后代。”
“亲爱的公主殿下,你愿意为人类文明的存续和前进奉献么?”
这奇葩倒有句话说得在理。
谁都会害怕正和自己说话的家伙突然亮出獠牙的。
“抱歉,长官。您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蒂娜贴紧了背后的木门,“我想你会失望的,我并没有多少优秀的皇室血统。你该找个真正优秀的。”
“好吧,看来是时候给你上第一课了。遗传学里有个名词,叫隔代遗传。”布鲁尔少校终于收起了那副模仿宫廷礼的滑稽样,“你的母亲玛丽娜皇女据说是维斯佩拉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灵能者,可她有点老了,而你的年龄正合适。”
“你也许确实遗传了那个连我都查不到的生物学父亲的垃圾基因,可你也是玛丽娜皇女唯一的女儿,总归是遗传了些有用的基因,只是隐性未表达。”
“条件适合的话——也就是你的配偶基因合适的话,你母亲的优秀基因将会在你的子代中重新表达,这就是隔代遗传。”
“而我的家族不仅是联邦议会里最有权势的,在遗传学和优生学上的造诣也无人能及。如果有谁能引领人类文明的存续和前进,那必然是我们。”
蒂娜想起了纪散秋的话。
不想被吃干抹净的话,就得证明,他们是听话的,有用的同胞。
怎么个证明法?证明他们没有生殖隔离么?
连文明这个词都玷污了,还谈什么存续和前进呢?
“你有句话是对的,长官。”
“恶魔再怎么努力伪装人类,总会露出獠牙的。”
“别再说什么人类文明的存续和前进了,你不配。”
蒂娜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个高谈阔论神色自豪的家伙。
她害怕着,又或者,更多地期待着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扭曲起来。
可出乎意料地,这家伙只是缓缓退后,再次靠在了桌边。
“可惜了,为了确认你的身份,我前几天还特地发射了一架跃迁无人机呢。”布鲁尔少校捏起酒杯,玩味地晃着酒液,“我还以为你放着公主不当,隐瞒身份申请联邦舰队的服役测试计划,是真的有觉悟为灵能者同胞证明什么呢。”
“贵族们到底还是利己动物呐。”
“谢谢长官的谬赞。不过还是比不过长官,长官不仅利己,还虚伪矫作。”蒂娜微微欠身,“抱歉,我该走了,我没有时间陪长官聊理想聊奉献了。”
“不过总有满怀理想的蠢货愿意奉献的,不是么?”
“对了,我想你应该还不知道维斯佩拉的贵族们是怎么掩盖你的失踪的吧?嗤,他们竟然编了个传闻,说有个强大的灵能者带着你私奔了。”
“等一下,你该不会真的是私奔来联邦的吧?那怪不得会拒绝我呢。”
“我没记错的话,和你关系亲密的灵能者,好像只有你那个小跟班了吧?维斯佩拉人,天赋不错,灵能水平至少是Delta,全都对得上呢。”
“你也有句话是对的,公主。”
“我该找一个真正优秀的,而不是一个从小被当作耻辱关起来的废品。”
“我想,那个南南,应该很乐意代替你奉献自己吧?”
“你敢?”
蒂娜猛地将刚拉开一条缝的门砸回门框里。
“你,别碰她!”
“怎么?公主改变主意了?”
“如果你愿意为人类文明的存续和前进奉献了,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尽管不是我期待的公主裙。”
说着,布鲁尔少校抬手,故作干杯。
蒂娜盯着桃红色的酒液随着喉结的起伏缓缓流淌,指节被她攥得作响。
真想将那只酒杯砸得粉碎,连同酒杯后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可然后呢,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倒替人家省了罗织。
她的旅途要到此为止了么?
酒液洒落,纷飞,碎作星点,闪着暧昧的暖色。
直到酒杯在一声脆响中碎了满地,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知后觉的惊恐顺着脊背攀上了脖颈——人已经没了声响。
来找她麻烦的家伙没了。
于是她要陷入更大的麻烦了。
房门洞开,尖叫与咆哮涌入这方沉默的世界。
蒂娜没有反抗,顺从地被按倒在地上,地毯上还弥留着起泡酒的花果香。
冰冷的手铐,战栗的枪口,最后是粗暴塞进她嘴里的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