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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第二日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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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昨日来秋霜收拾干净之后就去睡觉了,他那一觉直接把一天给睡过去了,傍晚爬起来吃了块桌子上一直备着的糕点,玩了一会儿就又睡下。
睡多了就有些睡饱了,今日这不稍有些动静就醒了。
咚,咚咚——
来秋霜伸了伸懒腰,拖着有些酸软的身体为屋门外候着的周底松开了门。
来秋霜没怎么给他好脸色,一副计较模样。
周底松叹了口气,觉得他像个猫,哼哼唧唧的哈气唬人,却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只让人觉得幼稚。
他们俩找了一个客栈,周底松主动挑了一个周遭没什么人的角落招呼来秋霜坐下,这才要喝店小二点了几个简单的小菜,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来秋霜搭起了话。
一小碟不肥不瘦的肉,搭配着白花花的大米饭。
来秋霜盯着咽了一口口水。
周底松笑着给他夹了块肉,然后瞧着他囫囵的扒着米饭,却又小心翼翼的尝着肉:“孩子,你这段时间是一直随着流民南下的是吗?”
“嗯,”来秋霜点了点头,“已经很久都没能吃上这么一顿像样的饭了。”
“你觉得这样苦吗?”
来秋霜细细的嚼着嘴里快要烂糊的肉,嚼久了有点儿烂糊,跑了滋味:“会习惯的。”
“可这世界上吃过苦的,并非独你一个。”
来秋霜微微一怔,却没有停下扒饭的手,他只是吃的稍慢了些,看着有了点儿人模样。
“就像肚子饿的人便要在乎桌子上的菜,就像身上冷的人便要在乎身子上的衣,”周底松平静的看着来秋霜,“就像我这种人……”
来秋霜打断了他:“你没必要告诉我这些。”
“就像我这个人,”周底松不搭理他,“我是方府管事,我只在乎如何配合老爷将方家壮大。”
来秋霜回报以平静的目光。
“毕竟不是越往上的人越难缠,而是太多人都不稀罕。”
他吃的是周底松夹给他的肉。
来秋霜看到了他交出去的碎银。
这炖饭是周管事结的账。
……
雁走日正中。
回来之后,周管事就让来秋霜回了房间,好去换身新买的衣服给方老爷看看。
来秋霜没留下人在屋里侍奉。
买衣服的时候,来秋霜回想着周管事在刺探他的喜好时,下一意识挑的是一件绣着柳叶的青衫,来秋霜舔了舔唇,他拿了周管事挑出来的那件衣服,衣料平滑的手感让他有些不太适应,趁着四下无人,他没忍住多摸了几下。
来秋霜其实会更喜欢另一件绣着竹叶暗纹的,可是柳叶与竹叶的形状很像——
但不一样。
算了,不重要。
来秋霜抽出来了一条绣着柳叶的墨蓝色发带,利落的将长发束在身后,便推门去找了方老爷。
方老爷好像叫方求安来着。
来秋霜想着,明明是个商人,儒雅的名字却给他平添了些书生气息。
其实方求安今天早上也出去了一趟,只不过回来时恰好碰上了正候在他书房外的周管事,方求安对上周管事平静的双眸,抬手将他请了进去。
方求安听着周管事将白天的事儿向他复述。
他的的鞋底还染着郊外的泥,泥巴里混着点儿碎掉的枫叶,他看向复述完之后正等着他发话的周管事,点头示意知道,便让周管事先行退了下去。刚好,他也有点儿事儿要去找来秋霜。
屋外院子里的菊花长势还不错,有开有败,至少明面上还是向荣的要多。
方求安锤了锤有些累到发麻的腿,刚要起身,轻声哼唱的小调便缓缓传进了方求安的脑海,没记错的话,方求安回忆了一下,那是来秋霜的声音。
方求安往前走了两步,刚好在门口碰到了来秋霜。
阳光洒在稚嫩少年的脸上,那是属于少年人的风采。
他看着走上前的来秋霜,看他在秋日之下做一抹绿意,看他还有这少年人的朝气。
方求安从怀里拿出了贴身放着以保证还能热乎的糕点。是绿豆糕,因为他听负责伺候来秋霜的下人汇报说,留在房里的那些糕点,来秋霜只吃过一块绿豆糕。
来秋霜有些不解的看着方求安,他没有直接接过来,而是犹豫之下用双手将糕点捧过。
他染上了糕点的余温。
“您是有什么事儿要和我说吗?”来秋霜察觉到了方求安的欲言又止。
屋外的风吹的菊花晃了晃头。
方老爷舔了下唇,短暂的迟疑了一会儿:“下人们说你昨日只吃了这个。”
来秋霜怔愣的抬起头来。
……
来秋霜恍起神来——
其实在来秋霜在八岁时也随着流民逃亡过一次。
院子里有一朵不起眼的菊花烂了些花瓣,就是不知道坏在哪里。
但是也只有那一朵,然后又将将被发现而已。
当初东西南北四国鼎立,可北国的老皇帝却逐渐沉迷于寻求长生之道,由此给了东国可乘之机,北国战事就此迭起。
来秋霜的亲生父亲在那时候还是位老将军的副将,因为常年随军征战在外,所以来秋霜没怎么见过他,不过他还有两位兄长,但他们都是被父亲在战场上捡回来的。
战事严峻之后,连哥哥们都已经参军随之征战,家中小辈就只剩了来秋霜和厨娘的儿子。
逃乱时,来秋霜被遗弃在了路上。
来秋霜也哭过,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他强迫自己冷静,可是眼泪止不住的在掉,他强迫自己镇定,可是身子止不住的在抖。
没关系,至少他依旧知道要活——
要活下去。
所以,为了能够活下去,他便随着远走他乡的大人们南下。最开始,没有人是话本里说的那种骨瘦如柴,形如枯槁的模样,当时有个老婆婆瞧他可怜,还主动上前搭话,临走时也留给了他一张饼。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来秋霜都觉得话本里写的残酷景象才是骗人的。
他觉得这就是一群人只能走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而已。
可随后没日没夜的赶路磨破了来秋霜的鞋,枯枝乱叶却依旧遍地都是,他看到已经开始有人的粮食不够用了,最初倒是还有人会拿出多余的来分一分,企图一起互相扶持走到更远的远方。
可渐渐的就没人会这么做了。
已经有人会去抢别人偷偷藏起来的食物,还有许多年迈的老人被遗留在路上,晚上也渐渐的有了各声各调的啜泣声。麻木的神情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成了常态。
来秋霜经常半夜被饿起来,来秋霜注意到已经有许多人开始消瘦。
来秋霜渐渐的开始害怕了起来。
当有人孩子消失的一个晚上,他逃离了这个原本庞大的队伍。
来秋霜逃到一个小镇上,饿极了他便学着那些记忆里的那些流民去抢其他人的吃的。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是他却不得不去这么样,毕竟他从那里逃出来就是要能活着,他是流民,又只有九岁,稍微正规点的地方都不要他,抓耗子他也不会抓,抓不住,还没那些野猫好使。
他只能去偷,去抢,有时候他为了能少挨打,便去和野狗抢吃的,抢到了就要往树上跑,不然就会被野狗咬。
主要是刚开始他也吃不了多少,饿太久了,最开始他偷来一个包子两口就饱了,所以他把那个包子多留了几顿,慢慢吃的。
他目睹过被咬到的人,刚开始没死,那之后伤口烂了,臭了,还不如被咬死直接咽气。
来秋霜就那样浑浑噩噩的活了不到三年。
他十二岁了。
有一次他在一个小巷里看到有一位黑衣服大叔靠着一棵树睡着了,他便着胆子去抢了那个大叔身边的包子,虽然他没跑出去几步就被那位大叔拎了起来。
他想本着撑死总都比饿死强,一口吞了包子还没被撑死的先差点儿被噎死。
突兀的进食让他又开始反胃,开始恶心了。
那大叔看到他这副模样,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大叔没有动手打他,而是问来秋霜从哪里来。
来秋霜便小声说了句北关。
那位大叔听到“北关”之后,张嘴却是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只是带着他打马回了北关。马儿很健硕,大叔的技术也很好,原来几个月的脚程不过是这匹健康的马儿的几日行程。
只有几日。
来秋霜看着眼前的一切,虽然还是破破烂烂的街,但他看到了买糖葫芦的王老头,看到了在画糖画的张叔,看到了彩色的纸鸢和被风吹动的风车。
他看到了在来回跑跳的,瘦瘦小小的,他之前没见过的孩童。
“变天了。”那个大叔摸了摸他的头,然后递过来一碗趁他出神的时候去买的白粥,那白粥很干净,里面没有任何的沙粒和泥土,乘着白粥的碗也很干净甚至都是张新的。
来秋霜看着依旧晴朗的天,他不解复述了一遍大叔的话:“变天了?”
“这个国家换了一个皇帝,那个皇帝姓啖名玉,”大叔哈哈笑着,“他给自己取的帝号叫昭明。”
来秋霜回过头来眼巴巴的看着跟前的大叔,看着那个眼神中充满傲气的大叔,看着他铿锵有力的继续说道:
“他还了北关安定——”
啪嗒——
那朵菊花的后续,只是啪嗒一声,烂掉的它被洒扫的下人掐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