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第一日晨昏 第一日 ...

  •   天色尚早,粥棚前却已经零零散散的站了不少人。

      周底松和来秋霜路过了一个不大却突兀的包子摊,那守摊的时不时地吆喝上两句,却又不说他的包子究竟怎么卖,然后还自欺欺人的握着个芭蕉蒲扇挡眼睛,他无视着自以为躲藏的很好的小孩,心照不宣的等他们去拿那黄悠悠的干瘪包子。

      那小老板总是能精准的赶走第二次来前的孩子。

      摊旗上印着不大不小的一个“方”字。

      来秋霜也上前去拿了个,包子不算大,不用几口就能吃完,很硬,纯素的,馅还少,没啥滋味,但往下吞的时候磨嗓子磨的不算特别厉害。

      挺顶饥的。

      粥摊在府后,虽然施粥的人还没有出来,但外面已经有了不少等着的活人。

      到了一个拐角,周底松就没有再跟着来秋霜一起走,他只是远远的站着,让来秋霜自己去敲门。把门敲响之后,来秋霜没什么情绪的等着,他将四周环顾,看那些正在排队的人们只是稍稍分神一起看着是什么情况。

      太显眼了。

      来秋霜抿唇低下了头。

      他能确定自己是和那前来开门的内个小厮头一遭见面,但那小厮却盯着他的脸故作惊喜却又假装自己并不惊喜的,把来秋霜恭恭敬敬的迎了进去。

      装什么腔呢。

      来秋霜悄悄翻了个不大明显的白眼。

      什么都没有过问的门童领着脏兮兮的来秋霜七拐八拐,好一会儿才进了这个整洁的院子。

      来秋霜不动声色的装着腼腆,他像是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一般,站在石径上蹭着脚底的泥,好奇的扫视着四周。

      “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来秋霜忍不住发问,回头却发现周身已然没了旁人,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而后才装模作样的打量起了四周。院子的左侧有座假山,旁边都是些简单的陈设,傍着回廊的菊花随风摇了摇头,右侧有棵上了年岁的红枫树,树的周围散落着许多落叶,树枝上还有个麻雀窝。

      来秋霜向着那棵红枫树走去,他能隐约还能听到府外的那时有时无的叫卖声。

      看来这个院子只是来路要多拐几个弯儿,但实际位置却并不偏僻。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秋霜不动声色的警觉起来,他微微低头撇了一眼地上被灯光拉的细长的影。

      来人不多。

      “我想要一碗粥,”来秋霜刚回过头来,便不出所料的看见了和方府小厮站在一起的周底松,来秋霜像是有些不知所措的咂了咂嘴:“但是现在看来,应该是不需要了吧?”

      来秋霜移动目光,对上为首的,走在最前面的人。

      那人穿着华贵,头上的金发冠别的是金发簪,偏暗的衣衫上绣着金暗纹,来秋霜还没看见冒头的太阳,就已经没法儿忽视那人在周围灯光的映衬下就闪闪发光的金线。

      但那个人正瞧着他出神,这让来秋霜有些不耐。

      “这位便是方求安方老爷,他只有一位儿子,名叫方柳玉,”周底松主动走上前来,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纠结了一会儿却是直接侧着身为来秋霜继续介绍着,“少爷是如今太子的唯一伴读,可就在前几天,少爷不见了。”

      来秋霜微微皱眉,他没有将厌恶的神色收敛,就连话语上也多少带点儿了阴阳怪气:“我不觉得这些事儿与我有什么关系。”

      周底松像是被噎了一下,但他也清楚这是来秋霜在故意装傻,便默默退回了方老爷的身后。

      方老爷倒也配合,待周底松站定,他便乐呵呵的开口道:“我儿今年不过十八,你今年又是多大?”

      “十七。”

      “你很镇静,在这个年岁里也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

      来秋霜听着方老爷那略带沙哑的声调,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瞧您说的,分明是东陵太小,您见得少。”

      方老爷闻言明显一愣,继而又莫名的摇了摇头:“可惜你和我儿在性子上一点儿也不像。”

      “我干嘛要像他?”

      方老爷没说话,反而是下令让周底松带着那些小厮下去,但周底松在走出拱门前回过头来看了来秋霜一眼。将要破晓的天色已然开始蒙蒙亮,来秋霜从他的眸中看到了惋惜。

      来秋霜觉得他这个人怪矛盾的。

      干枯的落叶被踩的吱呀作响,来秋霜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回了方老爷的身上。

      方老爷正在慢慢的走向来秋霜,明明对方已经将步伐控制的极小极慢,可来秋霜还是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一时间的紧张导致他的身体有些发颤。

      这让他和刚才的嚣张劲儿形成了挺鲜明的对比。

      有片叶子被风吹进了院里来,落在了方老爷的身上。

      “你叫来秋霜,本名来霜颜,今年十七岁,你不打南关来,却是往央城去,”方老爷撇开了头将那片树叶顺势拿掉,却没有着急将手中的枫叶扔掉,“六一行的任务不好做,我帮一帮你如何?”

      来秋霜微微皱眉,没有第一时间接话。

      他没有看到麻雀的身影,却听到了了几声鸟叫。

      “我要你做‘方柳玉’,我帮你进宫去,”方老爷很显然也注意到了,但他依旧神色如常地继续说道。

      “我更要你听话,别做多余的事儿。”

      来秋霜回忆着开门时那个小厮的装演,对于有心人来说,那一刻起来秋霜就被和方老爷绑实了:“你好像也没有给我多余的选择。”

      方老爷不置可否,只是飘飘然继续说着:“我要你好好的活下去,然后努力的向上爬,如果你能爬到一个比方柳玉更高的位子,那你就会成为我东陵方氏的‘方柳玉’。”

      “在我之前已经有了几个‘方柳玉’?”

      “你将是第二个。”方老爷平静的看着他。

      “我方求安的儿是东陵方氏的第一个方柳玉,但他已经死了,但现在宫里的太子依旧需要一个伴读叫方柳玉,而我想要这个位置还是由我东陵方氏来补。”

      来秋霜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便顺着问道:“为何必须是东陵方氏?”

      “因为他要钱——”

      来秋霜等待着下文,他看着方求安没多犹豫就冷冰冰的说着:

      “因为我要权。”

      来秋霜舔了舔唇。

      “我不能向你保证你以后的日子真的会好过,所以,你以后会怎么活还是要看你自己。”

      来秋霜看见方老爷的神色并非是理所应当,但他的负罪感却也只是一闪而过。

      “如果你真的能长久地留在太子身边,那么,就请你要么拼命把你活成你,要么就此把你活成他。”

      来秋霜有些意外的看着他,他的师傅特意教过他察言观色,大抵就是因为来秋霜察觉到了这一点儿微乎其微的善意吧,来秋霜试探着问道:“你知道我的考核内容吗?”

      方老爷点头:“入宫。”

      “入宫?”来秋霜故作无所谓的看着他,“我本来就是要去到太子身边的。”

      方老爷只有片刻无言,他应该是想到了什么,来秋霜看见他抿了抿嘴,犹豫过后还是什么都没问,来秋霜也没有急着说,在双方都还不算熟悉的情况下,不打算开口的那一瞬间就注定这个话题没有后续了。

      也不知道是谁提点了谁。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儿命苦,毕竟想他活的人知道他回不来,要他死的人也知道他回不去,”方老爷的神情归于平静,他主动转移了话题。

      “你这么说的话,那我命岂不是就更苦了?”

      “所以你也别掉以轻心,更何况你能用的价值太小,不论是那一方抛弃你都不会觉得可惜,又何谈你才初出茅庐无所涉及。”方老爷拐弯抹角的说着,他把话说的模棱两可。

      挑明了就是说他屑。

      来秋霜一个白眼,谢谢,真心的,发自肺腑的,诚心实意的,情真意切的感谢他把话说的委婉。

      就是这话也还带着点儿善意就是了。

      树叶沙沙作响。

      这院子干净又整洁,只有一个来秋霜是脏兮兮又臭烘烘的,粗布麻衣泥点子,咋就那么格格不入嘞。

      来秋霜叹气。

      他有些好奇了,他开始好奇方柳玉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又是如何做到像一个枢纽一般,仅是一个身份,就将明面上毫无关联的事情串在了一起。

      方柳玉为什么能如此轻而易举的把握住天时,又凭借着地利去造就人和。

      凭什么是他?

      而不是我。

      来秋霜有些嫉妒,所以他以后要变得更厉害一些。

      方老爷的眼中有着无所谓的漠视,却也有着藏不掉的哀戚:“说来也巧,你嘴角两边的黑痣,竟和他脸上的位置大差不差。”

      来秋霜没有急着说话,方老爷也不去催促。

      近些年来,政局愈发不稳。

      虽然各地无病无灾,收成也还算是极好,但是征战对国库的消耗依旧是巨大的,当今陛下昭明帝啖玉明明无心朝政,却还握权不放,太子啖月半几番上书无果,便派遣其伴读方柳玉私下调查国库空虚一事。

      方老爷只因方柳玉被委以重任而开心了一小会儿。

      他记得方柳玉四处奔走,暗中蹲守,又仔细排查,只为能够更加详细的了解真正的实情。

      他觉得他儿做的很好,又觉得他儿这样不好。

      明明之前总盼着方柳玉能早些出息,可真到了紧要关头却又只会担心他儿是否会因此陷于危险。有一次方柳玉恰好回了东陵,却又因是公务在身不便回府,便没有告诉方老爷此次归程。

      可方老爷还是探听到了消息,他自己偷偷跑了出来,在方柳玉的必经之路上远远的候着。

      他想远远的站着,望上一眼。

      方老爷瞧着策马而过的俊俏儿郎,被马蹄扬起的黄沙遮掩不了年少肆意的书生意气,他好像黑了许多,却又好像根本没变。方老爷浅浅笑着,暗暗想着——

      那才是他的方柳玉。

      大抵是因为那个鬓边一直戴着那只艳红牡丹的书生,他信誓旦旦的说下那番言之凿凿的话,才能让方老爷不甘着却又认命的去请了六一行。

      “我暂时没能找到你的亲儿,但我能给你找来一个像极了你亲儿的小孩,”牡丹花轻颤,那书生笑的灿烂,“方求安,你替我照顾好他,我就是死了,也用魂儿去给你找到你儿。”

      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方老爷的怀中还揣着方柳玉最近一次给他寄来的信条:

      「我父安否」

      方老爷的眼中闪过少有的茫然,他掉以轻心的认为只要他的小玉儿足够小心就能安然无恙,以至于,太子的书信到时他正在游湖,他在和旁人吹嘘着他的小玉儿长大了,出息了。

      他的玉儿不知不觉间已经可以顶天立地了。

      方老爷记得他当时是在城东游湖,他记得他当日游湖时的船叫又一春,但他就是不想记得太子书信的具体内容。

      太沉——

      太沉。

      方老爷回了神,他蹭了蹭手,可能还是觉得不够干净,左右摸了下发现没有带着手帕,便干脆直接不顾形象的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这才走上前去来到来秋霜的跟前,来秋霜不解的抬头看去,恰好看到了破晓的天边。

      方老爷背对着隐约有了轮廓的旭日,犹豫着伸手摸了摸来秋霜的头。

      院内没有虫鸣。

      “还有粥吗?我饿了。”来秋霜便被清扫声吸引去了目光,远处已经开始有了洒扫的奴仆。

      平旦已至。

      方老爷淡然一笑道:

      “有。”

      ……

      天光正好。

      已经被挂在窗外的金丝雀不知疲倦的探出头来,它扭了扭脑袋,并不能理解啖月半为什么要盯着它频频叹气。

      啖月半一手摩挲着一块刻着海棠花的玉佩,一手拿着一张信条,信条上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

      「柳玉已有。」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