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了你》长风冷木

3、开学日 你是我心中

　　高二开学日的清晨。
　　天刚破晓，灰蒙蒙的光透过老旧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碎影。
　　江海生睡得正沉，胸腔里攒着一夜未散的滞闷，像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
　　突然，“你是我心中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的彩铃炸响在床头柜，音量蛮横地撞碎静谧，惊得他猛地弹坐起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我的天，哪个这么背时！
　　抓过手机时，屏幕上“万人迷万阳”五个字刺得眼仁发疼。他盯着那名字愣了三秒，指尖泛白地摁下通话键，喉间滚出的声音裹着刚醒的沙哑与不耐：“喂，有事？”
　　“Hello，baby，good morning！江哥哥，几日不见如隔三秋，奴家甚是想念你呢~江哥哥~”
　　听筒里的声音甜得发腻，尾音拐着十八个弯，活脱脱一副撒娇做派，全然没察觉电话那头的低气压。
　　江海生扶着额头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指腹按在眉心的褶皱上，力道重得像要把烦躁按进骨血里。
　　“有病？和你男神凑一起了？”他咬着后槽牙，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万阳在眼前晃悠的模样——若是这货此刻站在床边，保准被他按在枕头上揍成猪头，连亲妈都认不出。
　　“没呢没呢！”万阳立刻收了骚气，语气突然变得一本正经，“但有件让我老感动的事，必须第一时间跟你分享！”
　　江海生扯了扯嘴角，心里嗤笑。能让万阳这没心没肺的主儿觉得“感动”，怕不是天上掉馅饼砸中他脑门，还是镶钻的那种。“有屁快放，别逼我骂人。”
　　“嗯咳——”万阳清了清嗓子，那口气提得中气十足，仿佛下一秒要宣布什么惊天大事。
　　短暂的沉默后，他炸开嗓子喊：“乱炖群圣旨到！新学期排班表出来啦！”那嗓门糙得像砂纸磨木头，透过听筒刮得人耳膜发疼。
　　“靠！出来就出来，喊魂呢？”
　　江海生猛地把手机拿远些，指尖揉着发烫的耳廓，心里已经把万阳反复揍了八百八十八遍，“我耳膜都快被你震破了！”
　　“这不是激动嘛！”
　　万阳的声音依旧亢奋，还带着点跑调的哼唱，“因为缘分，咱们俩还在志冬班！以后又能并肩作战啦，江哥哥要不要听我给你唱首《缘分一道桥》助助兴？”
　　话音刚落，没等江海生回应，他就扯着嗓子嚎起来，调子跑得没边没沿，活像被踩了尾巴的公鸡，穿透力堪比草原上的牧笛，能绕着呼伦贝尔转三圈。
　　江海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骂人的冲动，一字一顿地吐出个“滚”字，随即狠狠摁断通话。
　　世界终于重回清静，可胸腔里的火气还没散，像揣了颗小火球，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细长的手指胡乱撸了把头发，发丝被揉得凌乱，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
　　套上校服时，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让他莫名烦躁，扯着领口拽了好几下，才别扭地穿好，径直往浴室走去。
　　花洒打开，热水哗哗落下，氤氲的水汽很快漫满整个浴室，模糊了镜面。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紧绷的肌肉稍稍松弛，可心里的滞闷却没减分毫。
　　他仰起头，任由热水浇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瓷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关了花洒，他扯过毛巾擦脸，镜面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划出弯弯曲曲的水痕。抬手抹净一片镜面，里面映出张白皙的脸，水汽浸得皮肤泛着淡粉，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挂着未干的水珠，嘴唇被热水泡得发胀，一开一合间透着水光。
　　他盯着镜子，忽然觉得镜中人分裂成了两个——一个穿着黑衣，眉眼间堆着痞气，嘴角扯着嘲讽的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只透着股晦暗的冷；另一个裹着白衣，脸色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连眨眼都带着滞涩。
　　妈的，又犯病了。
　　“开学了，那些同学应该还记得你吧？”黑衣少年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磨砂般的质感，指尖敲了敲镜面，“你发疯的样子，多刻骨铭心啊。”
　　白衣少年缓缓抬手，抹净脸上残留的水珠，指尖划过皮肤时带着凉意，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他们需要记住什么？”
　　“记住你在崇明楼底下跟人打架，脸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
　　“记住你被人围着骂‘疯子’，只会攥着拳头不说话。”“
　　　“记住你把书包摔在地上，课本散了一地，哭得像条丧家犬。“
　　“记住，你是恶心的同性恋。！”黑衣少年的话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接一根扎进心口，“这些，你忘得掉吗？”
　　江海生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青灰色。崇明楼三个字像开关，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高一夏末的风带着燥热，云层燃着橘红色的火光，映得天际一半炽热一半沉郁，就像那时的心境。
　　一本很普的同性恋哲理书，却成了火山爆发的燃点。
　　嘶吼声、争执声、哭喊声缠在一起，在耳边反复回响，连空气里都飘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夏末的微风本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满身的狼狈，那些疤痕像藤蔓，顺着血管攀援，在骨头上盘根错节，成了永远拔不掉的根。
　　“江江！你告诉妈妈，你不是同性恋！对不对！告诉我！”陈语死命拽着儿子的衣服，双目赤红，在崩溃的边缘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杂种！妈逼的杂种！说话啊！”江成功在一旁狠踹着江海生的书包，眼神恶很带着厌恶。
　　“我…我不知道…”江海生痛苦得捂住了脸，挣扎过后，跑向了天台。
　　晚风很热，热的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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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能走出去吗？
　　这个问题在心里转了千百遍，答案却始终藏在迷雾里。
　　他抬手捶向镜面，“砰”的一声闷响，镜面震动着泛起圈圈波痕，指尖传来尖锐的疼，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洗手台上，像梅花开在白雪上，丝丝缕缕，盘踞交错。
　　眼眶突然热得发烫，泪意汹涌而来，怎么忍都忍不住。他盯着洗手台上的血迹发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我是同性恋，但我只是不喜欢女孩子而已。”
　　“这有错吗？”
　　“应该吧，妈妈好久没理我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过神，用毛巾草草裹住身体，推开浴室门走出去。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带，像是在昭示一切都该回归正轨。
　　可那光亮落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刚走到卧室门口，就听见客厅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重物砸在门上，紧接着是“咣”的闷哼，震得墙壁都似在颤抖。
　　“你他妈逼的！老子砸钱给你是白砸吗？啊！儿子是精神病，你他妈又犯贱！滚！”男人的怒吼粗粝刺耳，像钝刀割着耳朵，是江成功独有的嗓音。这声音从江海生六岁那年起，就成了家里的警铃，只要响起，平静就会碎得片甲不留，只剩下满地狼藉的伤痕。
　　“你要死啊！和你结婚十多年，我得到了什么？！”女人的嘶吼紧随其后，尖锐得像玻璃碎裂，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是陈语。
　　“你除了养小三！还会干什么！”
　　江海生靠在门框上，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听着客厅里的争吵，面无表情。他太熟悉这样的场景了，熟悉到能精准预判下一句咒骂会落在何处。
　　陈语年轻时是众人艳羡的女强人，本科读到博士，一路披荆斩棘，前途繁花似锦。学生时代就争强好胜的她，对伴侣更是苛求完美，二十八岁那年，在科研发布会上遇见意气风发的江成功，以为是天作之合。结婚时郎才女貌，羡煞旁人，可江海生六岁生日那天，第三者的出现像墨汁滴进清水，把这段看似完美的婚姻染得一塌糊涂，成了洗不掉的败笔。
　　老辈人总说，男人娶贤妻便能家和万事兴，女人嫁错人就是自食恶果。
　　陈语大概到现在都想不通，明明差一步就摸到幸福，怎么就落得这般境地。
　　如今江成功的敷衍，和那年夏末如出一辙，一切都在循环往复，永不停息。
　　她不是没察觉儿子性格孤僻，可从小被严格管束的自己，总觉得“听话”就是正常，直到高一夏末江海生彻底爆发，她才惊觉这个家早已千疮百孔，不止她一个人在苦苦支撑，只剩疯癫的情绪维系着枯朽的身躯。
　　客厅里的动静小了些，江海生转身回房换衣服，拉链拉到一半，又听见“咔哒”一声，是陈语拉开房门又猛地合上。
　　他拎起书包走出卧室，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被掀翻，玻璃杯碎了一地，茶水混着碎片淌得满地都是。
　　陈语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肩膀微微耸动，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能看到她侧脸的泪痕。
　　江成功靠在阳台栏杆上，指间夹着支华子，火光在晦暗中明灭，烟雾顺着他的嘴角溢出，裹着满身的颓靡。
　　江海生的目光落在地上，一张照片被踩得模糊，却能清晰看清上面的画面——两个男人纠缠在床上，上位者的侧脸依稀是江成功。
　　他弯腰捡起照片，指尖捏着冰凉的纸边，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顺着喉咙往上冒。这张照片，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家里最后一道遮羞布，露出底下溃烂的真相。
　　同性恋恶心？
　　“爸，什么时候换的口味？”
　　他把照片扔在江成功脚边，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情绪。
　　江成功猛地抬头，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漠然，抿着嘴一言不发。
　　这沉默比咒骂更伤人，像一把钝剑，慢悠悠地割开皮肤，挑断筋络，疼得人喘不过气，却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
　　“什么时候把我小爸带回来吧，”
　　江海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给人家名分，多不像话。”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的反应，转身拉开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门外的阳光刺眼，落在身上却没半点温度。他挎着书包往前走，书包里的课本沉甸甸的，是父母曾经引以为豪的“希望”，如今却像枷锁，压得他肩膀发沉。新的学期了啊，他在心里默念，可日子好像还是老样子，没什么不同。
　　临沂二中的报道处设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骄阳当空，烤得地面发烫，空气里飘着尘土的味道，混着学生们的喧闹，透着股鲜活的烟火气，却与江海生格格不入。
　　他站在树荫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指腹磨得发红。
　　“嘿！前面那几个抽烟的！”
　　突然，一道字正腔圆的中年男声炸响，像惊雷滚过人群，“开学日就抽烟，你们是烟鬼啊？给我过来站好！”
　　不用看也知道，是王主任。他那破锣嗓子穿透力极强，能响彻整个校园，常年霸占四中贴吧“最想静音人物”榜首，是全体学子的噩梦。
　　江海生抬眼望去，只见王主任叉着腰站在不远处，唾沫星子横飞地训着几个男生，那几个平日里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此刻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好的不学，尽学些歪三邪四！”王主任的声音还在继续，“呦呵，还抽华子，长出息了啊王吉！下周一把你家长叫过来！”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还是万阳。江海生皱着眉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嚼东西的声音，混着万阳的嚷嚷：“江哥！你人呢？我怎么看不到你？嚼嚼……什么？你到了？在……嚼嚼……哪里？”
　　“我在树荫下，你回头。”
　　江海生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万阳举着手机，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手里还捏着个星星杯，上面印着“纵享丝滑”的字样，典型的小孩子最爱。
　　他站在报道处的桌子旁，东张西望地嚷嚷，引得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捂着嘴偷笑，还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拍照。
　　非常傻逼。
　　挂了电话，江海生快步走过去，看着万阳那傻样，积攒了一早上的火气终于有了发泄口，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踹了一下。
　　“哎呦我草！”万阳疼得跳起来，揉着屁股回头，看清来人后，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江哥你走路没声啊？想吓死我？”
　　他的目光落在江海生脸上，笑容突然僵住，语气变得小心翼翼：“江哥，你眼眶怎么红了？”
　　高一那个仲夏，他目睹了所有。
　　什么都知道。
　　却依旧装傻，只会在江海生一脸青的时候，默默为他上药。
　　对万阳来说，兄弟的苦苦在自身。
　　江海生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别过脸，抬手揉了揉眼睛，语气不耐烦：“没睡好，揉的。”
　　他可从没在人前掉过泪，尤其是在万阳这咋咋呼呼的家伙面前，更丢不起这个人。
　　“真的？”
　　万阳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看，“你别骗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帮你揍他！”说着还攥了攥拳头，摆出一副“我超厉害”的架势。
　　“你能不能别跟个智障一样？”
　　江海生推开他的脸，拽着他往注册处走，“赶紧注册，别在这丢人现眼。”
　　刚走了两步，手腕突然被用力攥住，力道大得有些疼。江海生回头，只见万阳眼眶红红的，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那模样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要向自家老公告状的小媳妇儿。
　　“江哥啊！你是不是哭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越说越激动，“是不是家里又出事了？还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跟我说啊，别一个人扛着！”
　　话音刚落，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哭得撕心裂肺，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钻进耳朵。

　　“我靠，这是在演什么？”
　　“男同？这么刺激？”
　　“那个哭的长得还挺帅，可惜了……”
　　“哎，那不是高一那个死gay吗？……”

　　女生们捂着嘴偷笑，手机镜头偷偷对准两人，快门声此起彼伏。
　　江海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抬手捂住万阳的嘴，咬牙切齿地低吼：“你他妈抽什么风？又没死！哭什么哭！”
　　还好王主任还在忙着训人，没注意这边的闹剧，不然少不了一顿劈头盖脸的批评。江海生心里把万阳骂了个狗血淋头，这货真是个惹祸精，走到哪都不安生。
　　“呜呜……江哥……”万阳在他手心蹭了蹭，眼泪还在往下掉，却不敢再大声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魔丸来的吧。
　　江海生又气又无奈，左手拎着万阳的后领，像拎着只不听话的猫，右手拖着自己的花蝴蝶行李箱，快步挤开人群，往注册处的桌子走去。
　　走到桌前，他松开手，刚想报自己的名字，就看到面前站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头顶的阳光。
　　“名字，班级。”
　　登记老师头也没抬地问。
　　“贺淮，高二二十四班。”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独特的质感，像冰粒落在玉石上，清脆又冷冽。
　　江海生的心猛地一跳，抬头望去。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扣得整齐，身形挺拔，侧脸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