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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贺淮 花店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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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店藏在一处老巷的拐角,门帘是洗得发白的蓝布,掀起来时,裹着一屋子的香。
“丽姐花情”,招牌上的字掉了半块漆,却被一串小灯串裹着,暖黄的光淌下来,把玻璃门上的水汽晕成了软乎乎的云。
“小淮来了?”售货架后趴着的女人猛地抬头,扎着丸子头的发绳松了,碎发贴在汗湿的颈窝里,像团软绒绒的云。她看见江海生,眼睛亮得像沾了糖的星子:“哟,还带了个小帅哥?头回见你带人来。”
贺淮没接话,把校服外套往椅背上一扔,露出胳膊上的擦伤:“我上楼洗洗,他买花。”说完便转身上楼,楼梯板“吱呀”响着,像根被拨弄的弦。
丽姐把江海生按在藤椅上,端来杯凉丝丝的绿豆汤,瓷碗边结着水珠,沾在江海生的手背上,凉得他一激灵。
“要什么花?”
丽姐的指甲涂着橘色的甲油,在暖光里像颗熟透的橘子,“你和小淮是朋友吗?这小子嘴比蚌壳还严,我还是头回见他跟人走这么近。”
“不算是。”确实不算,才认识不到半天。
“哦~”丽姐喝了口自制的果酒,看着白嫩的娃,认真思考了起来。
江海生捧着碗,指尖蜷了蜷:“有没有栀子花?”
“巧了,今天刚到的,”丽姐颠颠地钻进花架,抱着一篮白花花的栀子出来,花瓣上还沾着露,“小淮以前也爱买这个,说像他外婆家的院子。”
江海生的目光突然被花架角落的蓝勾住了——是碎冰蓝玫瑰,花瓣像浸在雾里的海,标签上写着“Love is as deep as the sea”。
他抽了一支,花枝上绑着张小卡片,字是瘦硬的行楷:“愿我们充满希望”。
“这字是小淮写的。”
丽姐的声音从背后飘来,“这孩子看着冷,心细着呢,连花纸都是他画的。”
江海生低头,看见藤椅旁堆着几张水墨花纸——纸上是山,是雾,是孤舟泊在江心,看着寂,却藏着点不肯散的热。像贺淮。
他选了两张花纸,丽姐包花的手法像变魔术,栀子的白裹在水墨里,碎冰蓝单独扎成一束,缎带是浅蓝的,像把夏夜的风缠在了花茎上。
“280,给你算260,”丽姐把花塞到他怀里,香得他鼻子发痒,“等会儿一起吃晚饭,我点了酱牛肉拉面,小淮爱吃这个。”
“不了吧。”江海生没多大胃口,而且外婆还在家等着自己,老太太上年纪了,真的不放心让她独自守屋。
“哎哟,别推了,留下来吃吧,啊。”丽姐好不容易等来了新鲜娃娃,哪舍得放手,一个劲得劝。
“好。”江海生不擅长拒绝女孩子,也不舍得伤女孩子的心,半推半辞下答应了下来。
“小江哪!帮姐叫下小淮,记得和他多交流交流感情呦,爱你!”丽姐拿着大小外卖,风火叫唤起嫩娃子。
“好的。”江海生应了下来。
嗯?交流感情?什马鬼!
江海生抱着花上楼时,楼梯间的风裹着沐浴露的清香——是皂角味,像贺淮身上的气息。他敲了敲门,没应声,刚要走,门突然开了。
贺淮只穿了件白T恤,头发还滴着水,顺着下颌线淌进领口,洇出一小片湿。
他正咬着绷带的一头,往胳膊上缠,指尖的伤还渗着血,却偏着头,露出颈侧的划痕,在暖光里像道浅红的疤。
“丽姐让我叫你……”
江海生的话卡在喉咙里,看见贺淮的后背——T恤贴在皮肤上,露出几道青紫的淤痕,是巷口的鞋印。
“进来吧。”
贺淮的声音有点闷,绷带缠得歪歪扭扭,像条没睡醒的蛇。
江海生走进去,房间很小,墙是旧旧的白,书桌上堆着画纸,画的是山,是雾,是和花纸上一样的孤舟。窗台上摆着盆栀子,开得正盛,香得盖过了药膏的味道。
“我帮你缠吧。”
江海生把花放在窗台上,碎冰蓝的光落在贺淮的手腕上,像落了点星。
贺淮没拒绝,只是抬了抬胳膊,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江海生的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时,猛地缩了一下——太凉了,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玉。他笨手笨脚地缠,绷带绕了一圈又一圈,越缠越紧,贺淮突然“嘶”了一声,江海生慌得松手,绷带“啪”地掉在地上。
“你是想勒死我?”
贺淮的声音里居然带着笑,是那种很轻的笑,像风碰了碰栀子花瓣。
江海生的脸“腾”地烧起来,弯腰去捡绷带,却被自己的鞋带绊了一跤,结结实实地摔在贺淮脚边。
地板是凉的,他的鼻尖蹭到贺淮的裤腿,皂角味裹着体温,像把他裹进了团软乎乎的云里。
贺淮的笑突然炸开了,是那种没忍住的笑,弯着腰,肩膀抖得像被风吹的芦苇。江海生的羞耻心裹着怒气往上涌,爬起来就去准备拍贺淮的后背——“笑什么笑!别躲,丽姐让我们好好交流感情!你究竟在笑什么!”
“ 蠢猪吧”贺淮轻笑道。
江海生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
:(●_●)
这叫冷如冰!?
手刚落下去,贺淮的身子突然僵了。
“嘶……”
他的声音发颤,额角渗出了汗,后背的淤痕被这一拍扯得发疼,连带着巷口的伤一起,疼得他眼前发黑。
江海生的手僵在半空。他这才想起,贺淮是刚从“五颜六色”的围殴里爬出来的,是挨了黄毛三记踢在腰上的脚的,是攥着板砖砸了人、自己也撞在墙上的。
“你……没事吧?”
江海生的声音软下来,像被雨泡过的糖。
贺淮没说话,只是扶着墙,指尖掐进了墙皮里。江海生慌了,伸手去拉他,却被贺淮带得一趔——两人撞在一起,摔在铺着凉席的床上,栀子的香裹着药膏味,突然变得黏腻起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丽姐端着拉面站在门口,看见床上交叠的影子,手里的盘子“哐当”砸在地上——拉面糊了一地,裹着红油,像摊没干的血。
ber,这对吗?!!!
“小年轻……真开放啊。”
丽姐的声音飘得像根羽毛,“我这就去给你们买枸杞补补。”
后来的事更像梦了。贺淮的后背疼得直不起身,江海生扶着他往医院走,巷口的炸洋芋摊还亮着,摊贩的扩音器还在喊“老人吃了健步飞”,烟火气裹着夏夜的风,把两人的影子缠在了一起。
急诊室的灯是冷白的,医生捏着贺淮的后背,贺淮的脸白得像纸,却咬着牙没哼一声。江海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抱着那束碎冰蓝,花瓣上的露已经干了,却还是香的。丽姐坐在他旁边,啃着烤玉米,玉米的甜香混着医院的消毒水味,成了最荒诞的烟火气。
“小江,你是gay吗?”
丽姐突然问,玉米渣沾在嘴角,像颗黄珠子。
性取向并不是秘密,也不是见不得人东西,这点江海生很清楚,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江海生的脸又烧起来,碎冰蓝的光落在他的指尖,他想起贺淮颈侧的划痕,想起他攥着板砖的手,想起他裹着皂角味的体温——
“可能……躺下的时候,成了一下吧。””
丽姐:(●_●)
丽姐的玉米掉在了地上。
窗外的天已经泛白了,盛夏的乌云散了,晨光裹着炸洋芋的香漫进来,落在江海生的校服上,也落在贺淮病房的窗帘上。
江海生抱着花站起来,看见贺淮在病床上睁开眼,眼底映着碎冰蓝的光,像把夏夜的星,终于落在了他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