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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真话or假 ...

  •   陆家的百合花换了三四束,高三开学的第一个周末,唯一物理竞赛初赛,宋爷爷葬礼。
      唯一跟着陆贺年的车赶回老家的时候,村口的宋家已然是素洁哀婉。

      陆贺年和秦婉之在宋家帮忙,唯一也主动请缨跟着回老家。
      她穿过层层人群,无人指引走上三楼。
      他披麻戴孝站在走廊中央,两手空空不知道要往何处去。

      唯一一瞬间红了眼眶,拉着他的手带他回房间。
      她小心翼翼地关好房门,宋云帆还在她牵到的地方站着,像集训营里一样,她双手一左一右握紧宋云帆的右手。“小七。”
      她的眼泪砸到三只手刚好未交叉的空隙处,落在宋云帆的手背。

      他也许早就该想到的,哪怕是在决赛之后,但事情急转直下,不管是大家族,还是他们的三口之家,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唯一当时的种种异常。
      此时此刻,他不费吹灰之力,“你在省城的时候就知道了。”
      林洁为难之下才打电话给她,希望她能带宋云帆在省城好好休息,以免这周陆家去看孩子,宋家父母抽不开身引起他的怀疑。
      可自以为是,隐瞒,干涉他的生活,干涉宋家的家事...她不想让宋云帆做的,自己全做了。
      “所以你才约我去动物园,你才和我约定要每晚打电话。好让我没时间去思考我爸妈对我的疏忽,不让他们露出马脚。”
      “小七。”唯一的手更用力些,“小七,不全是这样的。我也希望你在决赛前能拥有一个好心情,最佳状态去应赛。I pray for you。”这句话太矫情,她说不出口,只能换成英文才脱口。
      “可我还是输掉比赛了。”他卸了力,坐在床上。

      五十六名,并非那么遥远,但就是这样更加惋惜。
      “你是金牌,怎么能算输。”就算生竞不像其他科目在自招中受欢迎,但这毕竟是金牌。宋云帆花了三年的时间走到这一步,以此作为结局,是有遗憾,不能算输。
      他颓丧地说:“你没明白我意思。”宋云帆抬头看着眼里含泪的唯一,揩去她的泪痕,面无表情,“不仅仅是你,我爸我妈,甚至爷爷,家里所有人都理解我,不希望我因为家里事而分心,这才是最让我挫败的。我没有任何理由,我就是技不如人,我就是差那一点几分。”
      “唯一,我浑身上下,哪怕家世背景都找不出拖后腿的理由,只是我自己不行。”
      “可你这已经是咱们省最好的成绩了!”省内今年的生竞金牌有三枚,他是排名最高的。唯一没有一刻松开他的手,“你要是想找没进国集的理由,我可以给你找出千百个。竞赛生的培养方案、教师资源,乃至我们的竞赛用书,没有绝对的公平,你也没有绝对的优势。”她突然想起郑倩倩的话,“哪有条件ABCD列出来就能得出答案的事情。这场比赛,你问心无愧,你正常发挥,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宋云帆不语。
      唯一问出她最想问的问题,“你在北京见到爷爷了吗?”
      决赛之后,他们再没联系过。和宋爷爷的最后一面,唯一都不知道他有没有见上。
      他疲惫地点头,上睫毛也顺着垂下来,带着眼泪一起。

      还好,幸好。

      正是这滴泪让她催生出巨大的信心,只是松开的那只手刚搭上宋云帆的右肩,她又踟蹰了。
      宋云帆感知到她的行为,缓缓抬起头。
      她朝左下敛目,看起来很不情愿。
      宋云帆几天来高负荷运转,此时只觉得脑袋发昏,“你什么意思?”他没有装可怜求安慰,也无需唯一再做什么。他就知道集训里的主动通通都是可怜换来的。
      虽然这话现在说很不合时宜,但是唯一还是说了。“你下次见我能不能刮刮胡子。胡茬都冒出来了。”围在嘴唇周边,看着就不喜欢。
      宋云帆的眼神一瞬间软化,原来只是这个原因。

      唯一就是看不得他这样的表情,患得患失好像受了泼天的委屈,心一横,十分霸道地抱着他,“只此一回,下次注意。”
      宋云帆人生第一次发现,唯一耸起肩膀的弧度很适合把他的脸搭上去。完美的契合。
      “听你的。”

      楼下,林洁绕一圈宾客,终于又回到闺蜜秦婉之的身边。
      “唯一呢?你不是说今天把唯一也带过来?”她问。
      秦婉之心疼她这段时间操劳太多,整个人瘦一大圈,给她撕开颗糖果喂到嘴里,“来了。她自己要来的。估计也想安慰安慰小七。小七还好吧。”她看到唯一往三楼去的身影,知道她是来找小七的。
      林洁汲取点糖分,也恢复点精神,把她拉到拐角处说小话,“这孩子吓坏了。从小到大,我们家没发生过这么大的事情。正巧,他爸又体力不支低血糖晕在医院休养。决赛后找人把他带到医院,我一看小脸煞白。这十几天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好。我本来就想着让你带唯一来,和他聊聊开解下的。”
      “小七就是懵,毕竟还小。”秦婉之说,“对了,那个宋教授呢?他人状态如何?”
      “哭呗。”林洁说,心疼得很,“这毕竟是他亲爸。哭了晕,醒了哭。”
      秦婉之此时也不好吐槽这位“不堪一击”的宋教授,只能多帮帮林洁的忙,让她松快点。

      晚间开席的时候,唯一陪着宋云帆在楼上吃饭。
      宋云帆问她晚上几点走。
      唯一说:“不走。今晚在老家睡,周日下午再回市区。”
      “周日不上课吗?”
      他从开学来一直请假,不知道高三的安排。“这周末是开学考。周日到周五,是全年级的晚自习时间,周日要是再补课,可就一点喘息的时间都没了。暑假之后,实验班的竞赛培训全部结束。”
      宋云帆点点头。是这样的,生物竞赛已经结束。
      唯一的话还没说完,“周一是你国旗下演讲,别忘了。回校之后,除了备战高考,还要尽快开始申请北京的冬令营,用这次金牌的成绩去申请,稳进。至于那两所,你去哪一所,去争取哪一所的自招减分,记得告诉我。”
      她眼神清亮,在这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也为宋云帆的未来思考不少。

      宋云帆很喜欢这样的安排。“万一我选博雅计划或者领军计划呢?”
      2015年的高考,已经没有中学校长实名推荐保送清华北大的途径。但还有各式各样的自主招生,博雅计划和领军计划就是其中最突出的两个。
      学校推荐的标准很简单,就是按照过去两年的成绩来排名,竞赛成绩、社会活动都是加分项,但前者是决定项,必须要平均成绩稳定在全校前百分之一。
      因此,对于这两项自招名额,理论上,唯一和宋云帆是赫然在列的。

      唯一看着他,摸不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你走高校自己的训练营的胜算更大,凭生物金牌拿录取分数线降到一本线都有可能。博雅和领军,里面还不知道出什么德智体美劳的全才,两年不学竞赛,多出的时间全用来给自己塑金身。你那点二胡跆拳道可不够看的。况且,这两个自招项目给的减分很苛刻,我听说顶多减六十?除非你不想学生物,不想限制专业,否则很明显前者更优。”
      他放下碗筷,“齐季也是这么说的,让我尽量走竞赛自招。把这个名额留给更需要的人。”
      “他真这么跟你说?”唯一问。
      “没这么直白,但话里音大差不差。”他掰手指算,“百分之一,不算文科班,也就是年级前六才有资格。前六里只有我俩拿国赛奖牌,你不去,我也不去。剩下四个人,分配两个学校共四个名额,很完美。”
      “我希望如此完美,我不需要用到学校的推荐自招名额。”唯一说,“你爸妈怎么想的?”
      “你说北大清华二选一?”宋云帆微扬起唇角,“这种全中国家长都羡慕的选择题,我爸妈是不屑干预的。听我自己的就行。”想到这里,他问陆唯一,“你呢?是要跟我做同学,还是不要?”
      毕竟她曾经说过很厌烦。不知道还作不作数。

      唯一狡黠地问:“这影响你的择校吗?”
      “影响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嘁。”唯一说,“你放心好了,等你拿到降分录取的那一天,镜中会广播报喜的,那时候我还能不知道?”
      “我怕呀。”他坦然直言,“我的冬令营在你的决赛之后,但两个学校互斥,前期报名只能报一个。到时候你入选国集,现场押着你签约,你签另一个我怎么办。”
      小样。“手伸出来。”
      她在宋云帆手心写下一个字母,“借你吉言,真有那机会,到时候我选这家。”
      他把那个字母握紧在手心,“我差点以为你在骂我。”
      “小样!”唯一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
      “我就这样。”宋云帆提着眉毛,像任雨每次嘚瑟那样。

      次日一早,扶灵上山。
      唯一还在睡梦中,宋云帆已经踏上归程。
      他的消息很简短,只有谢谢两个字。

      无论在哪个高中生的笔下,高三和清风朗月阳光灿烂是彻底无关的。
      它是阴沉的黑暗的压力倍增的。
      如今的高三一班就完美诠释这一点。

      唯一和宋云帆都没参与开学考,不知道今年的考试有多么变态。
      数理化生搜罗了全国历届高考的易错题,精挑细选合成一份从头到尾布满陷阱的理科卷子。袁凯说他实在没招,还以为自己脑子坏掉记错公式,怎么也写不出来,现场重新推一遍定理公式才敢继续写。
      新学期,他不再问唯一和宋云帆要作业抄,一来这俩人也极大可能没写,二来老师不查。

      宋云帆在恶补数学物理薄弱科目,而唯一则是一门心思放到物理竞赛里,每天捧着《奥赛物理》研究,手边的除了笔袋和稿纸,还是那个卡西欧计算器。

      开学的第三个星期国旗下演讲的是石月玫早前提及的某位登上珠峰的国际班牛人。他最后真凭借这项经历和并不突出的标准化成绩录取了全美TOP30的高校。
      至于第四周,唯一就不清楚了。
      她前往省城,开启最后一次全国决赛的赛前集训。

      临出发前,宋云帆还煞有介事地把金牌带给她摸一摸,振振有词,“吸点金牌之气,五十六名这样倒霉的数字就不必了。”
      唯一被他逗得不行,总感觉在进行某种传教仪式。
      在这样的好心催动下,宋云帆要求每天一个电话,唯一也点头答应。
      郑倩倩就每天看着唯一接完父母的电话接宋云帆的电话,一开始也挺羡慕,不过三四天,她格外严肃地对唯一说:“宋云帆真的有点烦,你不觉得吗?”

      唯一的手机按在心口,西子捧心一般,“是有点。但我习惯了。”
      她突然醍醐灌顶,指着屋外的唯一,“话中有话对吧?你这不是表层的意思。”
      “对。”唯一点头,给她竖起大拇指,“进步咯,郑同学。”
      她沉默几秒,体会到其中的真义,嗷地一声扑回书桌。

      一个月之后,面对真的像宋云帆形容那样,入选国集后现场拉着人签约的架势,唯一没有犹豫,遵守和宋云帆的约定。
      她是全国第十三名,需要参与国家队选拔的国家集训队一员。
      不仅不需要学校的自招名额,连高考都不需要参与,只需走阳光平台流程完成录取就可以。

      秦婉之也比预想地更加高兴,连夜躺在床上和陆贺年规划搬家事宜。
      她再愿意和林洁住一块儿,面对如此长时间近乎跨城的通勤,她这两年多来真是受够了。
      然而唯一载誉归来却告诉她,“不能搬家。我还得继续上学。”
      她不解:“这都保送,合约都签过,还要上学?”
      “对啊。首先得上到十一月底,然后飞天津参加集训队选拔。”

      在唯一学习这件事上,秦婉之和高一的时候林洁同李一爸爸说的没区别。全力培养是真的,吃天赋也是真的。从小到大,除了老师推荐,她的教培都是一比一复制隔壁宋家的精挑细选,不曾怀疑。
      所以,当宋云帆止步在金牌的时候,秦婉之也不懂了,“你都拿金牌怎么还要比?这次评什么奖?”
      陆贺年跟她解释,其实他也是在四处吹牛的途中边吹边学习的,不少是百度来的。“优中选优,再选出五个最厉害的小孩代表中国队出战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对吧唯一?”
      “完全正确!选拔的六到十三名是参加亚洲物理奥赛。”如果按照决赛成绩,她应该是那个压哨进洲际赛事的人。
      秦婉之再次确认,“这次比完了,后面没有什么宇宙集训队之类的吧?”
      她这话一出,一家三口都笑了。
      “没有,这是学科竞赛的最后一轮筛选,选中就代表中国队参赛,没选中就打道回府,也不影响保送。”
      她被喜讯冲晕脑袋,跟唯一你来我往聊这么久才反应过来,“是不是咱们还要自己报点班,学点东西再去?妈明天给你找人,找老师。”
      “找不到的。”进入集训队后,最适合的老师就在国家队里,不管是私人的教培还是学校里的老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教不了唯一。

      唯一从拿奖到现在,人都是连轴转,除了学校的事情还有本地的新闻媒体来采访,也有点疲惫,把该说的和父母交待完,就想回到自己的床上美美睡一觉。
      秦婉之拉着她的手臂,不让她走。“妈知道你累,妈说最后一句。请三天假,咱回一趟福州。”
      “去外婆家?”
      “对,自从你在福州比过一次赛,你外婆回回给你求神拜佛。你回去还愿去。”
      陆贺年凑到她跟前,“婉之,你这太炫耀。”
      “你还有脸说我?”秦婉之鄙视他,唯一不知道他在公司的嘴脸,她还能不知道?“快给我俩订机票。”

      再次落地镜城的第二天,唯一没有再耽误敲响宋家大门。
      林洁开的门,一点也不意外,她昨天就见过秦婉之,转身朝家门内喊:“唯一来啦。”
      她走进宋家,依次乖乖和宋青山和林洁打招呼。

      她决赛回来的时候,宋教授不在家在学校忙之前堆积如山的工作。这次见面补送祝福,“恭喜你啊,争取为国争光,不强求放平心态。叔叔与有荣焉。”
      “谢谢宋叔叔。”
      “你选的哪所?”
      “和您博士阶段是同一所。”
      宋青山感慨地说:“当年还想劝你学化学,现在看来幸好没听我的。来找小七?”
      保送后,她和高考的关系聊胜于无。但最近也许是放松太过,到这一步才开始绞尽脑汁想理由,“嗯,那个。”
      宋云帆恰时走出房门,站在客厅的边缘处,“我请唯一来的,帮我辅导数学物理。”
      宋青山笑着说:“这下我是真没法插手,物理还是唯一你来,你现在更合适。”两个人刚要凑到一处,他又叫住唯一,“那个竞赛题也帮忙讲讲。我怕他到冬令营里一窍不通。”
      唯一连声称是,推着宋云帆往房间跑。

      宋云帆把人带入房间,一点也不着急,坐在书桌前,竟然真继续写作业。
      唯一探头一看,还真是物理题。她无奈地反靠在书桌前,仰天长啸:“我不是来教题的。”
      他笔尖不停,嘴里还念念叨叨什么动势能之类的名词。
      行,那就比比谁更有耐心。她双手交叉在胸前等待,不过三分钟,他就自己憋不住。
      “你是来干嘛的?”
      “我。”明明她什么也没做错,怎么这么心虚,她梗着脖子,“我来解开误会。”
      “呦。”他好整以暇,手搭在座椅靠背上,“咱俩之间有误会?”

      唯一的余光撇到他已经高放在书桌一角的文昌符,嘴角眉眼都带笑,“我不是故意的,原来是准备给你求的。可是我还没开口,我妈就在庙里说她要给你求,说你和她亲儿子也没区别。那我就无话可说。反正你好好收着吧,挺灵的。”
      “你这是道歉的态度?”宋云帆最近越来越得理不饶人,也不再沉默寡言,朝着宋家另外六位牙尖嘴利的趋势高歌猛进,“你无话可说?那你怎么还给那俩送?袁凯跑到我眼前炫耀,差点把我气死。”
      “那是你气性太大。”唯一这句话刚脱口而出,宋云帆还就如她所说,气性很大地别过头。

      唯一怎么戳他的肩膀他也不回头,只好又转到另一边去,“真生气?那你肯定没认真看,他俩和你这个不一样。”唯一也不清楚是哪里不一样,但宋云帆那个确实是秦婉之亲自求来的,想来是加倍的诚心。
      “那是秦阿姨,也不是你。”
      “谁让咱们两家亲如一家。我妈心里想着你,我能怎么办?”唯一嘟嘟囔囔。
      他嘴比脑子快,“那你心里就没有想着我?”

      两个人脸上都凝出酡红的不规则圆圈。

      唯一眨眼的动作都像是被放慢一万倍速度,几扇睫毛刮起飓风。
      “我说想你会消气吗?”
      “那要看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她抿着唇,嘴角向上翘起来,“我说的是真话,你说的是废话。”

      宋云帆突然左手和她十指紧扣,右手不紧不慢地拿起笔,红着脸继续做题。
      她低头看向桌下的两只手,“你这样怎么写题?”
      “传导。让你给我传点数学物理解题思路。”他倒是说得出口。
      唯一的笑容愈发扩大。算了,毕竟这个人还是个高考生,她还是先不要和他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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