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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悬疑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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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是物理课,陆唯一被白老师带到办公室去聊全国决赛的相关安排。
等她走回教室,里头只剩下袁凯和宋云帆两个人还在慢慢悠悠地写作业。
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从座椅后背取下来,把那捆《悬疑世界》往书包里塞,撑到极致也塞不完,剩下的只能抱在手上。
“要不要我帮忙?”宋云帆说。
唯一的眼神先转过去,再是整个人动,“不用。”
这是暑假以后他们的第一句话。
他收拾自己的笔袋,合上书,“陆唯一,不是对你百依百顺才叫对你好。”
袁凯赶紧把头别过去,对着另一侧的窗户。秋天真萧瑟。
唯一毫不相让,“是吗?从没有人对我百依百顺过,所以我不清楚。”
他起伏的胸腔映证他频繁的深呼吸。宋云帆不想看她,把眼神落在她手上的杂志,“你能分得清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吗?”
“等你的排名超过我,我再来考虑你对我课余时间的指手划脚。”她像是只乌龟,背着重重的、坚硬的壳,一步一步离开一班的教室。
“陆唯一!”宋云帆又叫住她。
“干什么?”
他指着抽屉里,“你明信片没拿。”
唯一也说不清楚自己最近怎么总是毛毛躁躁丢三落四的,自知理亏拿完东西青着脸走了。
宋云帆收拾几本书,人已经走到后门,袁凯还在头背对着他,“走不走?你中午不吃饭?”
“吃吃吃。”他弹起来,跟上宋云帆的脚步。
“那个。”他斟酌好一会儿,快出校门才开口。
宋云帆立刻说:“能不提吗?”
“我是想问你今天中午吃啥?”
两个人在心照不宣地你来我往。
他没好气地说:“吃芝麻酱拌芝麻菜。”
袁凯站在原地呆滞好几分钟,而后疾驰过去,打他的背,“宋云帆你要死啊你!”
王主任在折磨四个文科班大半个月后,终于降临理科班。
唯一总是能看到他像是某种守卫举着狼牙棒在一班附近游荡,他举得其实是长的木板戒尺。唯一上一次见到这个东西,还是初中同桌。
她成绩太差,父母找人托关系才把她安排在唯一的身边坐。她也有一个,上面用小刀刻着“生而为人我很抱歉”八个大字。她说那是太宰治的名言。一个自杀的日本作家。
唯一读过那本书,并没有这样的一句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放到腰封上做宣传语。但她不能说,不能在她岌岌可危的时候再添一根稻草。
那时候她总是在身边人面前帮忙维护她小小的自尊心,在她反反复复问同一道三角函数的时候,每次都当作第一遍来教。
她心疼,却不能感同身受真有那么努力的人就是学不会。她知道她在抱歉什么,抱歉父母花如此多钱动用人脉塞进重点班,费尽心思给她找名师补课,还要小心翼翼地讨好一个中学生来和她当同桌,但她就是做不到。
人类的处境总是相似。唯一曾想过如果到高中真如一部分的恶毒诅咒那样,女生到高中就会跟不上,她也不要变成在尺子上刻字的人。不能在这样自怨自艾的氛围一点点放弃自己,考不到600分,也能考500分,实在不行400分也不错,300分也会有书可读。
她在每一个百分的档次里都找自己最喜欢的专业最喜欢的学校,当作渡河的浮标,游到哪里都行。这样濒危的心理状态则像是她世界里的黄牌感叹号告示,是她的红线,时时刻刻警醒着她。唯一重要的是唯一。
她曾设想这么多,却从没想过这一次轮到蒋灵杰。
不过他肯定不会在尺子上刻字,听他说,他在班级里连话都说得很少,只是默默地做题,偶尔出去打打篮球踢踢足球。
在初中同学的嘴里,他还是那个成绩好,连拿四次数学满分的优绩生。没人知道他在什么样黑黢黢的死海里漂浮。
现在唯一知道了。
他趁着暑假全部说遍,故事的开头,是他轻飘飘的一句,“我真后悔。”
才刚刚过一年,他就对一中摇白旗投降。
所以当宋云帆说起那些可以称之为“当年”的事情,她不想再去了解。
怎么会想到宋云帆,她重新汇聚涣散的眼神,定睛到眼前的生物题里。
龙老师正巧出差,唯一想了想,起身去楼下办公室,找另一位刚从高二调任到高一负责生物竞赛的韩老师。
他才刚刚毕业一两年,平易近人,很热心肠,据说在四班连物理题都包教包会。
唯一走出班门,正好碰到石月玫。对方问她去找谁,如果是白老师,她也要跟着去问道题。唯一笑着给她指生物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
她好心提醒,“龙老师出差啦,不在办公室。”
“楼下不是还有一位,我想这道题难度挺高,适合找他。”她的话滴水不漏,更重要的是宋云帆不在位置上。
却万万没料到,石月玫在班级里游走的时候,宋云帆也正好在做这道题。她的眼很尖,嘀咕着,“这道题你会做?那唯一怎么还去问韩老师。”
“哪个韩老师?”
他的语气些许严厉,石月玫自己都变得唯唯诺诺,“就楼下,刚从四班被家长投诉走,调到高一实验班的生物老师,韩孟,韩老师。”
宋云帆起身出门,走到一半又返回来拿走桌上的生物卷子。
“他跑什么呀?王主任不让在走廊跑。”石月玫说。
袁凯闻声转头,低声说:“你管他,发疯呢。”
石月玫一怔。
唯一捏着卷子上到二楼的楼梯转弯,正遇到宋云帆下楼。
她下意识就要避开,这个人却在她身边停下来。
气都没喘匀,他的声音很低,“那道题我会做。怎么不问我?”
他俩之间的关系还能讨论吗?宋云帆简直是在睁眼说瞎话,她忍着自己想翻白眼的心,“我怎么知道你会。龙老师不在,我就去问韩老师。这也不行?这你也要管?”
“你见到他啦?”他焦急地问,“他有没有...”
唯一把卷子担在他的手上,慢慢说:“我没有见到他,韩老师不在办公室。如果你想给我讲这道题,我非常感谢。”
宋云帆接过她的卷子压在自己卷子的下面,却暂时没有讲题的兴致。“他不是被家长投诉调职的。不对,他是因为跟四班女生关系过密,而不是课程效果不行,才被家长投诉到校长那儿,才被调到高一的。”
关系过密只是宋云帆在公开场合比较委婉的说法,更不好听的话叫引诱未成年。
韩孟是公费师范生,江浙沪九八五毕业,在镜中算是顶配的教育背景,教竞赛班也绰绰有余。石月玫说他被调走的时候,原因说的是四班那些家长太难搞,看四班生物成绩上不来才闹着要换老师,最后换了个从分校调来的大肚腩五十岁老头。
可这是石月玫都不知道的事情。“宋云帆,你是怎么知道的?”
“龙老师出差前,特意叮嘱过我,负责高二生物竞赛组的疑难解答。尤其不能让女生主动接触韩孟。”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问:“所以他以前有没有加你各种账号,留你的电话?”
唯一愣愣的,难以想象,“有啊。”
“你。”他多余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以前又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他和齐老师、白老师一个办公室,我常去就熟起来而已。一个老师要加你账号,给你辅导功课你能拒绝?”说着说着,唯一的火气又要冒上来。
从头顶传来一句话,“陆唯一,你俩干嘛呢?”
他们同时抬头看去,正对着的,是王主任往下探出的头。
宋云帆举起两张卷子,像是禁区的通行证,“讲生物题,龙老师不在。”
他大手一挥,“去班里讨论学习,在楼梯讨论什么,都是人来来往往的。”
“好的。”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一个跟着一个,走回一班。
王主任一直对这两个人重点关注,奈何高二重点整治以来没看到过交往过密的情况。就刚刚,那种为了一道题争的面红耳赤的样子,也不像早恋。
他自我肯定地点点头,好学生就是好学生,行为举止都是表率。
脱离王主任的视线,刚坐到座位上,唯一就迫不及待转身问他,“高一没有女生吗?学校就打算这样处理?”
宋云帆就知道她要问这样的问题,“不,就是因为要处理,所以才调到高一。沉默成本低,换老师影响也不大。龙哥说至少还有一两个月,等期末的时候你再看吧。”
袁凯这时候凑过来,很欣慰,“和好啦?”
唯一的脸色一变。
袁凯这么精明的人,在他的事情上怎么总是干蠢事呢?宋云帆不懂。
他把唯一的卷子递给她,“题还讲不讲?”
“讲啊,谢谢。”她双手搭在一起,占据他书桌的小小一角。
欧吼。看来还没和好。袁凯又缩回来。
晚上的物理竞赛课,石月玫挤到她身边。
“哎,听说你今天和宋云帆被王主任当场抓住啦?”
唯一面色如常,“当场抓住是什么意思?”
“少装糊涂,又不是六岁小孩。如实招来,免你一死。”
“就是我早上给你看的那道题,韩老师不在,宋云帆正好会做就给我讲题而已。”
她瘪着嘴,食指摇一摇,“才不是呢。是宋云帆问我你去找哪个韩老师,然后撒腿就跑追上你的。”
任雨不在,她对石月玫的招架之力大大降低,只能转移话题。“不过你说这王主任真奇怪,怎么老是在我们一班周围转。”
她眯起眼睛,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唯一差点以为要被拽回去。她说:“这就是重点。”
“什么?”唯一送耳朵过去。
石月玫在她耳边说:“王主任是带着答案来找证据的。徐志妈妈直接找的教导主任,教导主任才找的年级主任。不然你以为王主任明明是要巡查理科班,别的班的楼层都不去,天天就跟一班周围晃是为了什么。”
徐志也没见最近有什么异常。“徐志怎么啦?”
“没拿到省一呗。”
唯一不介意背着人把话说的直白一点,“徐志本身成绩也没到可以拿省一的地步。省二我以为很正常。”
“那是你以为。”石月玫说,“他爸是市局领导,妈妈是全职主妇。家庭配置没问题,人脉资源没问题,还特地送去省城补课那么久,花那么多钱,结果连省队都没进。然后,徐志还把所有的培训资料全部通过手机传给童话,童话拿了省一,虽然也没进省队。这被他妈知道了,能不暴跳如雷吗?”
这两个人平常上课就坐在自己眼前,唯一浑然不知。
不过她也可以肯定,这件事班里没几个人知道。
“这你又是从哪儿听说的?”
“他妈和我妈是同事。”石月玫直截了当。
唯一又糊涂了,“你刚不是说他妈是全职主妇?”
她低吟一会儿,最后决定用数学来说明,“0.8全职主妇,想请假就能请假那种工作。据我妈所说,他妈在家里的电脑上传文件的时候,自动登录徐志的账号才发现。拉着我妈说可久,我妈回家都口渴。”
她洋洋洒洒说这样多,唯一为她担忧:“这事儿你可不能在外面也直说。”
“当然咯,我又不傻。童话那么心高气傲斤斤计较一个人,我都怕说了她打我。现在班里就你知道。”她如此坦诚,唯一不说点什么都觉得愧对于她,“那我也说一个。”
“终于给我等到了!”她激动地搓手。
唯一先给她打预防针,“不是八卦,你也不能传出去,不能传给任何一个人,这也不是小事。”
她正色,“好,我发誓。用我高中生涯的八卦质量发誓。”
“韩孟离开四班不是那么简单的原因,你离他远点,越远越好。”
她看着唯一,思考几秒,“宋云帆告诉你的?那可信度很高呀。”
唯一感叹,“你这机敏度不去做谍战都可惜。”
她好像明白唯一的两句话后隐藏的真相是什么,鄙夷地说:“啧啧,他不配为人师表。”
“这你也知道?”
石月玫见怪不怪,“凌晨一点还能回复学生消息的,好老师的占比低于百分之一。回复的还是学生上传的音乐MV,好老师的占比低于万分之一。”
唯一对她深深地改观,“石月玫,你怎么这么敏锐机智。”
“必须的。”她自吹自擂,“这个瓜我早就知道,所以你现在倒欠我一个。”
话题转弯得如此之快,唯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粘上来,“不难。你就告诉我《悬疑世界》是谁就行,剩下的故事,至于宋云帆为什么黑脸,你都可以毕业后再告诉我。”她边说边用脖子跳新疆舞。
唯一以为她没察觉到,原来这个人只是审时度势,伺机而动。
“蒋灵杰,我初中同学。现在在省城一中。就这么多。”
她格外自信,指着唯一吐出两个字,“男的。”她都不需要唯一回答,非常得意满足地在一边庆祝。
唯一扶额。
十一月底是物理竞赛全国决赛,针对省队成员,特定一个为期一个月的训练营,刷题备赛。
在此之前,白老师对唯一等四个镜中学生开放物理实验室,先给他们练练手。
周五下午的自习课,是默认的练习时间,然而等她从厕所出来,实验室里灯也关了,门也关了。
她的手机、书包,甚至是家门钥匙钱包,全在里面。
唯一从实验楼跑回班级,还有三五个在做值日的人。
当然还有宋云帆和袁凯,她记得这两个人也不是今天值日,怎么还没走。
“怎么啦?”宋云帆问。
袁凯在上次宋云帆的严肃警告下,决定一句话也不说,拿出有线耳机塞住耳朵。
两个还算熟悉的人,一个人已经主动背过身,她只能求助另一个。
“你带手机没?”
“带了。”他解锁,交给她。
她拿在手里有点烫手,“那个,你有白老师的手机号码吗?”
“你在物理实验室发生什么事?”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物理实验室,不过他知道什么都不奇怪。“门被锁了,我东西都在里面。”
他收书包就在两三分钟之内的事情,对她说:“跟我走。”
值日生做完清扫,看着还在听歌的袁凯,把他耳机摘下来,问他:“周五你怎么还不回家?”
“噢,我等”他转身一看,不仅两个人不见了,某人的书包也不见了。
他低声爆一句粗口,冲着同学说:“走啦,周日见。”
唯一还以为他有什么特别的方法,结果直接从书包里掏出一把钥匙?
“你怎么连物理实验室的钥匙都有?”
他耸耸肩,“学校图方便,物理实验室和生物实验室的锁是同一把,只有化学实验室比较严格而已。”
“谢谢。”她话不多说,走进实验室,检查桌面上下,把自己的东西都带齐。
宋云帆把实验室的大门关上,站在两排实验桌的中间等她。
他等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已经太久,唯一总是避而不见,不然就是有袁凯在里头胡搅蛮缠。
“那个。”他想了很久用什么话题开头,最后选择他极其不愿意的一种。“《悬疑世界》很好看吗?”
唯一摸不清楚他的想法,一一对应作答,“还行。你要是想看,直接去我家让我妈给你拿,就在书房里。”
“我不要。”他说得很快,唯一接的更快,“不要算了。”
两个人又陷入沉默之中。唯一不想浪费时间,拎着书包想走。
“唯一。”他伸手拦住去路。“如果你是因为我那天的口不择言而生气,我道歉,如果你是因为我对蒋灵杰的偏见而生气,我保留我的意见。”
蒋灵杰?又是蒋灵杰,这到底跟他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到现在都不明白我在气什么?我那天说的话你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这件事从头到尾,跟他就没有关系。哪怕未来的某一天,他成为一个罪大恶极的人,甚至真的伤害到我。我也不会为那天的话懊悔。”
“那你说,你说你到底在为什么生气?”
他如此真诚又卑微地站在她面前,唯一心口堵得难受。
“我气你看不起我,气你一直想管着我约束我。我气你的理所当然。你把我和你的关系当作一种理所当然,这太可怕。”
从高一开始,他就是在拿“我们”定义这段关系,他用各种各样的纽带来捆绑这段关系。可他真的想清楚了吗?如果说唯一是被老天爷迷住眼睛,眼前这个甘愿付出的人就是另一重境界,自欺欺人。
理所当然,好绝情的成语。
唯一路过他身边,丢下一句话,“整个11月都不要联系我。”
“我本来也没打算联系你。”宋云帆说。他经历过决赛,知道那种备战中的心理压力有多大。对于唯一,她更需要一个平和稳定的备考环境,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考试中。
一年前,他都没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去开口,试图影响陆家关于她择校的决定。这还是在秦婉之一干家长都询问过他,主动邀他开口的的情况下。
现在他更不会。
比起我们之间这些,我更希望你获得世俗的成功。
是,本来也没有什么理所当然。他也无需理所当然在原地等她。唯一的眼眶红着离开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