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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退一步海阔 ...

  •   13年的全国物理竞赛决赛刚好是在福州办的,唯一获奖当天晚上外婆家的亲戚都来接她出去吃饭,给她庆祝。
      躺在酒店里,她却悄悄哭了。
      因为是银牌。
      也因为空空如也的手机信箱。

      再次回到镜中,满目都是红灰搭配的冬季校服。
      宣传栏里已经换上期中考试的年级一百大榜,唯一驻足在它面前。
      第一还是宋云帆,第二名也是个熟人,童话。
      她的理综竟然考了283,和宋云帆只有几分之差。

      第一节课下,她找到齐季。
      “齐老师,我想要一份期中考试的理综卷子。”
      齐季笑问:“数学就不要啦?”
      她憨憨地说:“也可以。”
      他在桌面翻翻找找,还真有两张,“想测测自己的水平?这次数学不简单哦。你一个月没上课未必跟得上。等着啊,我去把答案也给你要过来。”
      他走后,唯一在他办公桌上看到奖学金的人选名单。
      齐季身为实验班班主任,这件事也受多方掣肘。他默认的规矩是,同一学期,一个人只拿一次,不然唯一和宋云帆更像是在镜中上班,年年还挣个一两万回家。
      他的名单上第一次出现童话的名字。

      她的成绩在高一的时候只能算是班级中游,也有过大的起伏。没想到从高二开始,愈战愈勇,这次更是做到一人之下。
      唯一不知道宋云帆的288和她的283,是谁发挥失常还是谁发挥超常。
      理综两百八以上历来只有她和宋云帆的身影。

      当晚,她花了两个小时快速刷过这套卷子。和镜中往常的难度差别不大。她按照齐季给的给分明细,给自己评分,也能考290左右。
      宋云帆的考得不算差,很稳定。
      她双手托腮坐在书桌前,秦婉之敲门进来给她端果盘。
      “怎么又在看物理?不是说好竞赛之后换脑子吗?”
      她狡黠地说:“那我打会儿游戏?”
      “你敢?”她瞬间提高音量,“小心我把你游戏机没收。你外婆都快把你捧成中华小神童,指望着你考个清华北大给她嘚瑟嘚瑟。努力吧你。”唯一不是那种扛不住压力的孩子,日常的对话中秦婉之也不过分小心。

      她对这些理科知识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不过就算是记得,和现在的难度都大不一样。唯一初中的时候奥赛题她就已经遵循王不见王策略,此刻,也只能打量下她在卷首写的分数。
      “290和288,哪个是你分数?另一个是小七的?”
      她心虚地躲闪目光,“290是我自己毛估的,288是小七的。”
      “噢。”秦婉之自己拿起一颗草莓塞到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俩和好啦?”
      “我俩没吵架啊。”尾音都有点飘。
      秦婉之用食指抵她的脑门,“臭丫头,跟我还装。没和好小七能来我们家借《悬疑世界》吗?他都几个月不上门啦。”
      “他把《悬疑世界》借走了?”搞不懂,这个人不是说不要来着。
      秦婉之吃惊,“他说跟你说好,我才拿给他的。这书是你从别人那儿借来的?咱们家好像是没订过这本杂志哦。”
      她通过挂号信的方式给蒋灵杰寄过钱,所以应该能算是她的书。“是我收的二手。”
      “还挺新的。我以为是你要送给谁的礼物呢,一直也没敢拆。”她又抓一把草莓走,“小七还回来先给我看,你这种胆小鬼边儿等着吧。”
      唯一看着快空了的果盘,一时之间不懂秦婉之特意进来一趟的目的所在。

      隔天课下,齐季特意把她叫到讲台。
      “怎么样?做一遍期中卷子,数学能考满分吗?”
      这话又是说给在座的芸芸所听,齐季施加压力的手段还是两年都不带变的。
      唯一顶着压力说:“大题会做,错一道选择题。”
      期中卷子他已经讲过,还记着,直接问:“最后一道函数求根?那你怎么不来问我。”
      “我看看答案就会啦,齐老师。”说着说着怕他不信,她还用手比划,“单调递减那边我少数一个根。”
      齐季对她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唯一性格沉静也不像是高考前会崩盘的样子所以也没什么可担心。只端着老师架子,说她一句,“下次细心点。”

      她走下讲台,袁凯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她。
      “非人呐。”
      她在大榜前也看到袁凯的成绩,她记得排名没什么变化,还是在年级三四十的样子。但他这样,只有一个解释,他数学考砸了。

      这件事后来在石月玫那里得到佐证。
      “期中数学特变态,咱们班130分以上基本都是数竞那几个,全年级的140屈指可数。你倒好,说只错一道选择题。”
      根据她以往的表现,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
      好在石月玫并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更重要的是,她有更重要的事和唯一说。

      为了躲避王主任在走廊巡查的目光,她跑来唯一的座位边。这周,她坐靠窗的最里侧。
      她小心翼翼地掏出手机给唯一看贴吧,“这人是以前市三中的,你认识吗?”
      这个一头黄发面黄饥瘦哪怕是在校园卡照片里都不羁的男生,她认识。“他初中和我一个班来着。”
      “他被开除了,据说普高都不再收,要去职高或者私立读书。”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初中的时候他的成绩就很差。那时候班主任还搞了个一对一帮扶,唯一作为班级第一对点帮扶他这个倒数第一,每天早上还要去帮他检查作业收作业。只不过后来太烂泥扶不上墙被叫停。
      石月玫大惊小怪,“你一点儿也不意外?你以前就知道他打架混□□?”
      “好像有吧,他身边是有一群小弟来着。”她的记忆也不是很清晰。说起来蛮搞笑的,这人还貌似追求过她。恰逢三中换桌椅,还帮唯一从一楼搬到五楼,体育课下为给她送水想耍酷从最后一排扔给她,直接砸到她的后脑勺。
      还有一段时间总是护送她从校门口走到公交车站,反而被护学队误以为是在欺负好学生。一番误解后三中人尽皆知,没几天就被家长知道,陆贺年亲力亲为准时接送剩下的一整年。
      总之感动不多,囧事倒是不少。
      后来,突然就没后来了。

      “这次被捅的就是他小弟!”她说,拉下贴吧的评论区给她看。
      “什么?”她忍不住惊呼。被捅?她仔细看知情人的评论,生命如此脆弱。
      袁凯也被这句话吸引目光,凑过来问:“什么事你这么惊讶?”
      “我们初中班罗珂,你认识吗?”
      奇怪的是,听到这个名字的第一瞬间,袁凯是看向没在市三中读过书的宋云帆。“罗珂怎么啦?”
      石月玫综合多方消息说:“就是小混混打架斗殴。约在十八中那边的小公园里,一开始说好只带钢管,对面一个高一的不知道怎么带把水果刀来,把另一个男生捅死了。你们这个同学冲上去把人打成骨折,被新闻报道,性质恶劣。结果原先普高的全都被开除。”
      这是城市另一端的事情,和重高没有关系。落在石月玫口中变成可悲的故事。

      唯一脑子里对这个人的最深的印象竟然就只剩下两幕。
      一幕是他在教室最后一排,把香蕉插在钢管里,随时准备下课去后巷口打架。
      一幕是他的背影。他不常穿校服,总是穿一件黄色的羽绒服,背后有一个泥土色的大脚印。据说是他叔叔踹的。
      几个人一阵唏嘘。
      唯一心跳得猛烈。

      袁凯没想到有一天陆唯一能到他家楼下来找他。“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
      她特意问任雨要的地址,这件事不能隔着任何人任何事物,必须面对面说清楚。
      “宋云帆怎么会认识罗珂?”
      宋云帆说的没错,唯一是和任雨截然不同的两种女生。任雨也许会敏感,但绝不会在知道有未知的隐藏后还如此冷静地来质问另一个关键人。面对唯一他竟然心慌,“宋云帆去过三中。”
      “找你踢球?”
      他摇摇头,“城东城西离得那么远,他只来过一次。在校门口遇见你那次。”声音越来越低,却唤起她久远的回忆。
      她那时问,宋云帆却说是因为老师请假,临时调来城东上补习班,所以找她一起认认路。那段时间,正巧是罗珂护送她下学人尽皆知的时候。
      会有那么凑巧吗?
      这不用费什么心思去猜,“是你告诉他的。”她几乎是叙述的语气说完这句疑问。
      袁凯不敢吱声。
      “你是他偶然发现可以监视我的眼线,还是你不小心当作谈资告诉他的?”
      不,不会是偶然。
      从前种种,都像是被提取关键词在她脑海里跑出来,袁凯知道她太多事情,生日还有她随口说的话。这怎么会是偶然。
      他的沉默何尝不是回答。“你们俩觉得自己很聪明是不是?”
      袁凯看她都要哭了,手忙脚乱地,“唯一,一开始确实是我嘴贱,做题的时候提一句你。我想说我们三中也有天才,不比他差。谁知道你们认识,后来我发现他,我就...”他真的束手无策,只想靠意念呼叫宋云帆马上到场。
      他最后说:“你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你把宋云帆叫下来,说我在小区人工湖那里等他。”
      袁凯掏手机差点把手机摔了,连声道:“好好好。”

      任雨也被他从家里薅出来,只穿件冬天的睡衣袍子。
      袁凯把自己的羽绒服脱给她披着,窝囊得像个鹌鹑跟她说清前因后果。
      任雨一口气差点撅过去,“你俩!”
      “贱。”他低头认错,“我知道错了。”
      从她的角度来看,完全不能理解宋云帆的所作所为。“他去一趟干什么呢?是帮唯一过过眼,还是去撑腰?还是去宣示主权?”
      她最后总结,“怪不得唯一跟他生气,这要是我恨不得打几巴掌才行。”

      同样的问题,唯一也问他了。
      “我特别想知道,袁凯是怎么跟你说这件事的,你又是为什么,基于什么样的心理状态特地跑一趟市三中?”
      宋云帆注视她良久,竟然词穷。“罗珂是小混混。”
      “我不信那时候袁凯打听不到他是真的在陪我放学,走到公交车站而已。”唯一的眼眶里竟然出现红血丝,忍到极限。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无限逼近极限值。
      “我怕你被骗,怕你一时...”
      “你到底什么时候!”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和心理防线一起崩溃,“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这是我的生活!我就算被骗,就算被世界背叛,就算走上你以为的歧路,那也是我的事情。”
      几句怒喊,已经让她大脑缺氧,需要停下几息才能继续说话。“更何况你真的只是担心我吗?你敢说你没有别的心思?宋云帆,你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展示你我之间的巧合和得天独厚,你不觉得卑鄙吗?”
      是,她只能用这样充满贬义的词汇来形容他。

      “卑鄙?”他冷笑一声,“这件事能上升到卑鄙的程度?我没对罗珂做过任何事情,我只是作为你的朋友,去市三中见你一面。”
      “但你知道他会和我一起放学,你就站在那里等着我,和我聊一些他听不懂的、独属于你我的生活。你这么聪明,你知道这样的场面是什么意味。”
      夜已深,冬风刮到眼泪上,刀割般痛。

      宋云帆的眼眶也被吹红,“不知道。我是一个自私鬼,不像你这么善良,连一个过客的心理都要考虑。”
      唯一还要再说,他打断,“你不用再说,我不知悔改,被你告知也不会改。”
      “你说什么理所当然,我也听不懂。我只知道我要什么,从始至终,我都很清楚。”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唯一与他擦肩而过,脱力地走回家。

      任雨远远地看着一个小小的人儿安全回到小区中庭,走回单元楼,便把羽绒服脱下来还给袁凯,“让她先静静。明后天我再来问问情况,你可别轻举妄动。”
      轻举妄动?他现在就是拿着圣旨都要掂量掂量玉玺是不是陆唯一亲自盖上的。“回吧,怪冷的。”

      秦婉之还在客厅看电视,见到唯一吓一跳,“这么冷的天你出去怎么不戴围巾口罩?你去照照镜子脸都皴成什么样儿了。”
      唯一站在客卫里,用一贯的音调说:“妈,今年生日我想回老家看看爷爷奶奶。你和林姨说声,让她不用给我的生日饭局预留时间。”
      “啊?”她很失望,“一周你就放一天,咱们还要回老家?你爸真是有个好女儿,可真会给我找事干。”
      唯一简单洗漱后,没出声走回房间,躺在床上把被子一裹闭着眼,什么都不想。
      秦婉之有所察觉地伸出头朝卧室里瞅,难不成又和小七吵架啦?
      这俩小孩,一天天事儿比大人都多。
      随他们闹去,她和林洁可不插手。

      一班上课的相对位置早就固定,形成不同的关系小团体。他只有一个位置可换,就是原先任雨的座次,那还不如不换。
      两个人的沉默更胜以往,袁凯也许是因为氛围太冷而感冒,每日戴着口罩上课,不能插科打诨半句。
      所谓形同陌路不过如此。

      但她还是收到了来自宋云帆的生日礼物,以一种不用说话的方式。
      周五下午到教室的时候,她的笔袋里多出两样东西。
      修复好的爱心项链,和一支绝版钢笔。
      这项链是个老款,当时陆贺年买给她的原因很简单,它的名字叫happy hearts,是一个空的心型底座托着一枚可以滑动的裸钻。
      她用食指轻轻拨动那颗心中的钻石。

      两分钟后,宋云帆送出去的礼物被原样退回。
      她只保留那失而复得的项链。
      待他下午到班,并无声张,也没什么理由和底气去问她,在手里摩挲这支LAMY2000。

      这次她没有着急上火,也没有冒痘,一切都稀松平常,只是不再和身后的人说话。
      石月玫也想过问,直接被唯一一张卷子收买。

      高二的课业负担越来越重,周五下午的自习也被各科老师轮流占用小测。唯一她能提前交卷跑出来,任雨却不能,她要坚持写到打铃前一秒。
      于是,两个人只能放学后见面。

      两个人约在去年那家甜品店,到冬天,它就开始卖红豆年糕和桂花糖芋苗。
      任雨给她们俩一样来一碗。
      她的生日礼物包装是红配绿。“跟圣诞节离得这么近,我就一起送啦。”
      “可以现在拆吗?”她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在对方点头同意后,她摘下点点胶粘住的彩带蝴蝶结到一边,再撕开包装纸。
      是一个草莓形状的毛线包。
      她很惊喜,问任雨,“你自己织的?”
      “嗯。”她点点头,“更准确的动词是钩,我用的是钩针,不是棒针。”
      唯一的感叹赞美溢于言表。
      任雨看她这么喜欢当然也高兴,只是今天还有一桩事。

      “你期中不会就因为给我钩包包,才考那么差吧。”没想到,是唯一先开口找话题。
      她灰白着脸,“你怎么也这样?”
      “是你。”唯一也不习惯说教这样的角色,只是情势逼人,“我给你写卷子的时候,你可是告诉我你数学在文科班能笑傲群雌呢。文科的大榜也放年级前一百,可你们才四个班,两百人都不到,我也没看见你名字。”
      她托着腮,叹着气,“唯一,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读不进去?”
      她见过这样的人,太多。
      “我做什么都有意思。手工画画跳舞,什么都比上课有意思。我原也以为我只是在理科上不开窍,结果政治历史我更不开窍。写的我手都快断了。”
      唯一抓住她的手腕,赶紧给她揉揉。“辛苦辛苦。但这不是三年都快过去一半,我也着急。你要是实在学不好,不如回理科,我们还能帮帮你,大家一起使劲儿,也比你在文科班煎熬来的好。”

      她从没想过这种可能,听起来更像是天方夜谭。“你让我现在回一班?我跟不上进度的。”
      “一班也不是留下的都能跟上,当时你也不是倒数第一呀,比你差的也有,现在还在坚持刷题。”她也知道这个构想太理想化,“只是你现在读文科,我们真是有心无力。”
      口中的糖水也失去滋味,任雨轻声说:“期中后,八班开第一次家长会,岑老师跟我妈说我这成绩一本都悬。我知道什么是对的,我该做什么。”
      可她就是做不到了。

      “其实我妈已经在找老师,帮我看看能不能走艺术生路线。学个美术之类的。”她一步步后退,从重点班到普通班,现在连文化生都做不到。她知道学艺术要烧很多钱,但任小泉铁了心要她考名校、考北京,甚至拉下脸主动问前夫伸手要钱。任雨连说出拒绝的底气都没有。
      “学美术和画爱因斯坦可是两件事。这次你要想好。”唯一说,她对这种高考路线也不了解,但她知道并不是每一个爱画画的,画得好的都能考得好。
      任雨愁肠百结,摸着眉毛,“人常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唯一,你说我这样,还能有半边天吗?你读那么多书,有没有这样一直后退,最后收获成功的名人事迹鼓励鼓励我?”
      唯一被她逗笑,“你只是选不同路,你只是在换方向,谈不到什么后退的。300分老天爷也给你一整片天空,四大洋也不会倒流。”
      “我只知道天无绝人之路。既然文理科你都尝试过,都不适合你。那就说明你的路在其他地方。也许艺考也不适合你,高考这件事就是不适合你。但没关系。你出门支个小摊,给人画妆给人盘发,也行。在我实验室里画爱因斯坦画泡利,也行,我给你偷实验服。”她把做坏事说的一本正经。
      任雨终于笑出来。“你真好。”
      “你也好。”唯一指着草莓毛线包。

      在两碗糖水见底的时候,她终于想起来被唯一岔开的话题。
      “别提。不用提。”唯一说。
      她装作义愤填膺的样子,“反正宋云帆真是大错特错!”
      “袁凯有没有告诉过你,你不适合他那种说反话的演技?”唯一笑着说,“学美术还能想想,学表演就算啦。”
      任雨一拳锤扁毛线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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