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璧羽

3、成长 活下去。只

　　小离走的那天，原本还有冬阳的日子里下起了雪。

　　因为只是一个小奴仆，两个家丁把小离小小的身体往草席里一卷就丢去了乱葬岗。

　　莫想和李期还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家丁打扫大院。

　　一盆水浇在了地上，鲜血瞬间稀释，血腥味弥漫。一个家丁拿着扫帚百无聊赖的清理着。

　　雪纷纷落下，积在地上，孩子的头发上，衣服上。

　　莫想和李期就这么跪着，眼神空洞。一个管事狠狠地抽了二人一鞭也无济于事，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走了。

　　莫想呆呆看着白雪覆盖上小离残留在地上的鲜血，又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一天。

　　也是在新年的时候，原本贴满了大红福字，欢庆无比的唐家，突然冲进无数手持兵刃的士兵。奶奶匆匆赶到大厅，大声质问领头抄家的将领，却被直接一剑索命。

　　剑抽出奶奶的身体时，血从奶奶的胸膛里喷出来，撒了几尺远。整个唐家一片寂静，倏地，不知道谁尖叫一声，发生叫嚷着：
　　“太夫人死啦！”

　　整个唐家上下陷入了一片混乱。奴仆主子都抱头乱窜，那时正在大堂玩耍不过五岁的她被无数人推来挤去，她好不容易挤到了墙角，好让自己不被摔倒踩死，却看见更可怖的事情。

　　但凡是想要跑出大厅的唐家人，不论主子奴婢都被士兵二话不说用刀剑活活扎死。人人乱作一团，唐家人本就多，眼见死了人，更是慌乱，有人摔倒了，就没有爬起来的机会，而是生生被人踩死。到最后，士兵已经懒得挥动武器，只看着里面的人跑来踩去，自己一个个倒下去。

　　那时五岁的她，牢牢攀着墙，眼睛里噙满泪水，却紧闭嘴巴，不敢哭出声音。突然一只大手把她抱了起来，蒙住了她的眼睛，带着她跑。

　　被蒙住了眼睛，她什么都看见。只感觉大手的主人带着她不停地跑啊跑，跑啊跑，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停了。大手移开，她发现自己已经在一条密道之中，她终于看清了大手的主人——是唐家的老管家。
　　“小小姐，”老管家抓着她的肩膀，力气那么大，她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碎了，“唐家被王上灭门了，这里是唐家的密道，你顺着一直爬出去，不要回来。”老管家匆匆交代了几句，转身要走。
　　她突然拉住了老管家的衣角：“那你呢？”
　　老管家回过头笑笑：“唐家对老奴恩重如山，如今唐家倒了，老奴岂有独生的道理，只有救下小小姐，为唐家留一条血脉。”
　　她眼眶一热，心里却一片清明，摇了摇头，咬着嘴唇说：“我是唐家的小小姐，如果他们要抄家，一定会找我，我逃不掉的。”
　　“小小姐放心。水儿会代替小小姐。”突然密道里想起一个稚嫩的童声。
　　“水儿？你怎么在这里？”莫想惊讶的叫起来。
　　水儿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是老管家带我来的，我愿意代小小姐去死。”
　　莫想一下拉紧水儿的手，焦急的流下泪来：“不可以！”
　　老管家把二人的手拉开，说道：“我们生是唐家人，死是唐家鬼，只求小小姐好好活着，为唐家留条血脉。”接着猛地把莫想往外一推，按动了旁边的机关。
　　轰隆声中，一道石墙降下，讲莫想与二人阻隔。莫想从地上爬起，不停拍着石壁，哭喊着：“老管家！水儿！你们回来！你们回来！”
　　……
　　想到这里莫想身体不禁一抖。
　　老管家，水儿，都代替了自己，走上了黄泉路。

　　莫想还记得她爬出密道后，到了一片树林。
　　莫想认识那片树林。这片树林最大的奇异之处是，一半是鸟语花香，树木茂盛的天堂，王公贵族们经常来此骑马打猎，但是再往前走百步就是毒瘴林，充斥着瘴气不说，还蛮是毒蛇毒虫，险象环生，是大夏王朝抵御外敌的天然屏障。
　　莫想爬出密道后又累又饿，不知何去何从，毕竟还只是五岁的孩子，一想到自己生死未卜的爹娘弟弟，一咬牙一跺脚，就跑回上京，她自己对自己说，不管怎样，也要和家人在一起。
　　然而在上京等着莫想的却是空旷的街道，拥挤的菜市场。无数的人拥在刑场周围，口中高呼：
　　“王上冤枉啊！”
　　“唐大人是好人啊！”
　　“请王上三思啊！”
　　求情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只为那个跪在刑场中央的唐家掌权人——唐凌枫。

　　莫想凭借自己小小的身子，在人群中钻来爬去，来到人群的最前端，恰好可以看到爹爹高昂着头颅，穿着一身白色囚服，脸上身上满是血渍与伤痕，头发也散落下来。但爹爹还是挺着胸膛，坚定地看着远方，嘴唇抿的紧紧的。娘亲紧紧挨在爹爹身边。原来的娘亲那么柔弱，但这时却也和爹爹一样，静静地跪在刑场中央，仿佛无视死亡的逼近。弟弟和假冒自己的水儿，还有老管家和其他的唐家家丁都满满地跪满了整个刑场，许多胆小地开始低声抽泣。

　　突然，坐在最上端的行刑官眼睛一瞪，眉毛一挑，手中扔出一块木牌，吊声呵到：“午时到，斩！”
　　随着一声“斩”人群沸腾起来，不断有人想要靠近行刑台，却被士兵用长枪挡了回去。
　　“冤枉啊！”
　　“冤枉啊！王上三思啊！”
　　小小的莫想挤在人群中间，眼眶含着泪水却强忍着，直直看着台上的爹娘和弟弟。

　　“大家请静一下！”唐凌枫突然开口，声音浑厚有力，夹着十二月的寒风送出好远好远，仿佛整个上京都能听到一样。
　　“我唐家，世代忠君爱国，问心无愧。今，王上有令，臣便以命报国。只是唐某一生纵横沙场，却死在断头台上，实在心有不甘。唐某不求别的，只求各位大夏将领百姓，能共同保卫大夏，保卫大夏千秋万代长存！”
　　“唐大人你不能死！”
　　“对啊！你死了，谁来帮我们打狄戎那帮蛮夷！”
　　百姓的情绪越来越沸腾，有人甚至要硬闯进行刑场救下唐家人。
　　行刑官一看势头不对，立马拍桌而起，呵道：“等什么！立斩！”
　　刽子手手起刀落的那一瞬间，唐凌枫和唐夫人突然看到了站在最前排的莫想，用唇语说了声：
　　“念儿，活下去。”
　　“扑通”。
　　“扑通”。
　　莫想看着爹娘，弟弟，水儿，老管家，和所有唐家人的头颅一个个滚了下来，甚至滚到了自己的脚边。鲜血仿佛大夏最长最凶猛的顺江一样，奔流在行刑台上，流淌到脚边。

　　活下去。
　　这是爹娘最后的遗言。
　　小小的莫想双手紧紧抓着立在身前的木桩，连木刺刺得她鲜血直流都不觉痛。
　　还有什么比失去亲人，无家可归更痛的呢。

　　从此世界上的唐念死去了，只活下来一个楚莫想。

　　莫想，莫想，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我已经告诉自己不要去想那段仇恨了，只想好好活下去。
　　但是为何突然发现，原来自己记得那么清楚。

　　莫想不知在雪地里跪了多久，直到最后眼前一黑，晕倒在雪地里。

　　等到莫想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了房间的土炕上。身上还是那条薄被。手下意识地想摸向那双温暖的手，却发现扑了个空。

　　对啊，小离已经不在了。
　　眼泪无声地滑过。莫想出神地看着房顶，努力克制自己想叫喊的欲望。

　　“不要哭了。”
　　突然身边穿来一个男声。
　　莫想坐起来，发现李期坐在不远处，手里握着小离和他自己的香囊。
　　“小离不会白死的。我们要活下去。”李期一字一句地说，把小离浸透了鲜血的香囊递给了莫想。
　　莫想默默接过，一滴眼泪滴在香囊上，连忙用手擦干脸上的泪水。

　　对，活下去。
　　莫想攥紧了手中破算不堪的香囊，慢慢抬起头，泪水已经干涸，只剩下坚定。

　　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

　　一月的风在窗外凛冽。刀子一样的打在柴房破败的纸窗上，刺在两个孩子的脸上身上。

　　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