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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争斗 一切已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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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挑选出来的孩子,在一个管事的带领下,熟悉了诸葛府的各个地方后,三个男孩子由一个家丁领去了宿处,四个女孩子被一个也不过十一二岁的丫鬟领着去了宿处。
说是睡觉的地方,其实不过是一间柴房改建的。诸葛家直系人丁虽不多,但家大业大,来攀附的亲戚自然不少。但凡还算亲近都住在诸葛府里,最没有地位的,只要是复姓诸葛,也有两个下人服侍。因此诸葛家的奴仆数不胜数,诸葛府自然不愿多动脑子在安置一些个无关紧要的奴婢身上。往往柴房就是下人的住处,只是用黑土象征性地砌了个大炕,更不要说添置暖炉。在这个年关,最最冷的时候,柴房就像一个大冰窖。
年龄大的丫鬟把四个新来的小杂工领到柴房,叮嘱了第二天几时起床做工就匆匆离去。四个孩子爬上大炕,盖上只塞了一点点棉絮的薄被躺下。另两个女孩因为太累,早早睡着了,不一会响起了轻轻地鼾声。
莫想闭起眼睛,默想今天发生的事。
今天花了一整天才算走完诸葛府,可见诸葛府规模的宏大。早听说诸葛家是上京唯一能与唐家媲美的第二大世家,如今唐家灭门,诸葛家俨然已经成为上京第一大世家,政治抑或经济地位都无可动摇。
想到唐家,莫想心里泛起一阵心酸,只感觉眼泪几乎要流出。
莫想,不要想了,不能想了。她在心里轻轻说。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虽然只是草草走了一遍,但是莫想已经可以在脑海里大致勾勒出诸葛府的地形,重要人物的所在。
明天就要开始了,想要活下去,就要小心,再小心。莫想在心里轻轻说。
感觉脑袋越来越沉,快要睡去的时候,莫想突然感觉一只温热的小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自己的手脚天生冰冷,突然地温热让莫想心头一暖。
莫想睁开眼睛,见到小离笑眯眯的看着她。
“小想,你冷吗?”小离压低了声音说。
“恩,有点。”莫想点点头。
小离紧紧抱住莫想,轻轻说:“我娘说,抱在一起就不冷了。我抱着你,你就不冷了。”
莫想怔了一下。
娘。我的娘,现在应该在天上过的很幸福吧。
“小想?”
“恩?”莫想正想着,顺口应了一声。
“谢谢你。”
“恩?”莫想回过神,“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和期哥哥帮我求情,不然我又不知道要卖到哪里去了。”小离轻轻说,热气轻轻吹在莫想脸上。
“傻瓜,我们说过的,要一直在一起。”莫想心里泛起一阵酸楚,紧紧抱紧了小离。
“恩,不分开。”小离小声说。
夜晚。诸葛府。有人在温暖的房间里安眠。
柴房里,两个七岁的小女孩紧紧抱着取暖,双手紧紧相握,像握着一个希望,一个誓言。
要一直在一起,因为我们是朋友。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诸葛府的下人房就开始有管事不停敲锣。每个人都从睡梦中爬起,开始一天的工作。
小离和莫想拉着手一路小跑到了杂工房,听管事的人训话。
“男的,去大厅搬东西,府里布置的东西今天到;女的,过来绣花剪纸,老太太吩咐了,福字要贴满诸葛府的每一个角落。”管事手里拿着皮鞭扯着嗓子喊道。
命令一下达,所有杂工们都各自做各自的工作去了。
小离和莫想一人拿了一个针线筐,走到一边开始剪纸绣香囊。
小离的娘原来就是老家有名的巧手,小离年纪虽小,却也传到娘的好手艺,剪刀在她手里游刃有余,香囊上的图案也是栩栩如生。
反观莫想,手拿笔还很擅长,拿针却很是别扭。绣香囊只能简单把图样绣好,但实在算不得多好,不多久就被管事一皮鞭抽来,去砍柴了。
离开小离之前,莫想偷偷做了个鬼脸,让小离不要为自己的鞭伤担心。
“哎呦,三夫人您怎么来了啊,这下人房可乱的很啊,您还是回去吧。”管事的声音突然想起。
小离和其他一样停下手中的伙计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位“三夫人”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裳,手里拿着一个白色手抄,寒风吹的她两颊红红的,却更显出她白皙的肌肤,肩上的绿色耳坠来回荡着,更添几分活泼,虽然已经是“夫人”,但看上去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芳龄少女而已。
“没关系,我就是来看看有什么帮忙的。大老爷马上就要回来了,这个年一定过的红红火火才行。”三夫人盈盈笑着,声音轻轻柔柔,把小离都看呆了。
“是是,三夫人说的是,三夫人您慢慢看,仔细脚下。”管事谄媚的笑着。
这位三夫人是二老爷前不久娶的妾室,从前只是一个还没见客的青楼女子而已。二老爷一见她三魂就去了七魄,硬是顶着二夫人的叫嚷,把她娶进了门。风流成性的二老爷不过就两位夫人,全拜善妒的二夫人所赐,哪怕只多娶了一位,行礼当天,诸葛府的屋顶差点没被二夫人给闹翻。婚后的二老爷虽然依旧逍遥,不过对这位温柔的三夫人确实疼爱有佳,再加上三夫人自己就是苦出身,对下人不比二夫人,很是亲切和蔼,赢得了所有奴仆的喜爱。
三夫人一个个看着女孩子们的女红,温柔的笑着点点头,走到小离身边,看到小离身旁的绣品,轻轻叫了一声,拿起一个仔细瞧着。
“你叫什么名字?”三夫人问道。
“我……我叫小离。”小离抬起头,脸羞得红红的。自从娘死后,再没人这么温柔的跟她说过话了。
“你绣的真好。”三夫人夸赞道。她放下绣品,转身对管事说:“小离的活计不错,我身边正好少个帮衬,你把她拨给我吧。”
“是是。”管事不停的哈腰点头,回头瞪了小离一眼,“还不快谢恩!”
小离怔了一下反应过来,正要磕头,被三夫人轻轻扶起。
“不用了,你今后就跟着我吧。”
小离呆呆的看着三夫人,觉得她好像娘亲一般,好像是娘亲来到她身边保护她一样。
“小想,期哥哥。”小离轻轻推开一间杂物房的门,轻轻叫到。
“在这里。”莫想轻轻叫到。
小离开心的跑过来,坐在莫想和李期的旁边,开心的掏出藏在衣服里的馒头分二人。
“你们看还有这个。”小离拿出一块手绢,慢慢打开,里面是几块干巴巴的红烧肉。
“哇!”两个孩子惊叹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
莫想小心翼翼的拿起一块肉,正想往嘴里送,眼珠一转,对小离说:“小离,你上次的牙疼好了吗?给我看看。”
小离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什么时候牙疼过呀。不过还是乖乖张开嘴巴凑上前去。
“啪嗒”,一块红烧肉掉进自己的嘴里,小离呆了一下。
“傻丫头,你肯定自己没吃吧。”李期只比二人大一岁,却俨然一副大人口气。
小离不好意思的嚼着嘴里的肉。红烧肉真的很好吃啊,但是好朋友没吃自己怎么可以独自吃呢。小离嚼了好久好久,直到肉都没味道了,才舍得吞进去。
小离用手衔起块肉,送进莫想嘴里。
莫想开心的嚼着,拿起一块肉送到李期嘴里。
三个孩子在一个破旧的杂物房里分吃几块干巴的红烧肉和白馒头,却觉得那是世间最好的美味珍馐。就算是若干年后,莫想和李期走到了自己的权利最高点,享受着锦衣玉食,却仍记得,十几年前那个夜晚,三个相依为命的孩子,分甘同味的情景。
好好了享受了一番后,小离又变戏法似的变出三个香囊,上面分别绣着“离”,“想”,“期”,分送给两个小伙伴。
“呐,礼物。这是我用平常做活计剩下的布料做的,是三夫人允许的。”
莫想和李期兴奋地看着自己手中精致的香囊,抚摸着上面自己的名字。
小离的眼里闪着泪光,仿佛是夜晚最闪耀的星星。
“离,想,期,永远不分开。”小离在黑夜中轻轻说。
三个小人在黑夜里紧紧相拥。失去了家人,他们又有了家人。
夜晚。诸葛府。二夫人房内。
“二夫人,二老爷说今天留宿在三夫人房里。”婢女香儿小心翼翼地说道。
“啪!”
“二夫人!”香儿惊恐的看着二夫人硬生生被自己折断的指甲,鲜血从指缝里流出。
“这个贱人,狐狸精!”二夫人恨恨地说着,目光凶狠,仿佛只要三夫人在面前,就能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二老爷不来,那炉上的汤……”
“倒掉!这还要我教你!”二夫人把桌上的茶杯一挥,噼里啪啦碎片撒了满地。
香儿和满屋的奴婢立马下跪,不停磕头,说着“二夫人息怒”。
“这个贱人越来越不懂规矩了,该给点颜色了。”二夫人身边的一位老奴缓缓开口。她穿着一身墨绿,手拿一串念珠。即便看着满屋惶恐的奴婢和怒极的二夫人,也依旧处变不惊。
“怎么给,二老爷那么护她。”二夫人恨的咬牙切齿。
“敲山震虎。”老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清早,小离已经早早在女红房做活。
突然,绣架上投下一片阴影。
小离惊恐的抬起头,连忙走到一边跪下。
“二夫人好。”
二夫人没答话,只是仔细端详小离的绣品。
“活做的不错。叫什么?”
“小……小离。”小离跪在地上,身体不住颤抖。早听说二夫人与三夫人交恶,今天二夫人来不知道又会找三夫人什么麻烦。
“小离。哼,贱人!”二夫人转身对小离的脸就是一巴掌。
“来人,给我拖出去打,打到死为止!”小离摔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家丁架了出去。
院子里,响起厚重的木板搭在肉上的闷声,一声一声,夹杂着孩子稚嫩的呼救,颤得人心惊胆战。
不一会儿,附近的奴仆都聚了过来,看着院子中央的七岁小女孩被按在地上狠狠地打。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当初和莫想一起挑选进府的小女孩跑进来喊道,“小离,小离被按在院子里打呢!”莫想一惊,心想不好,立刻冲了出去。
“二夫人饶命!饶命!”小离不停呼救,但是声音越来越小。
“住手!”三夫人匆匆赶来,还未梳洗,披散着头发。
“停。”二夫人懒懒的一挥手,两个行刑的家丁停下,静静立在一旁,小离已经昏死了过去。
“姐姐,你为何要打她?”三夫人连忙问。
二夫人也没看三夫人一眼,只说:“浇醒她。”
一盆冷水下一秒就泼在了小离身上,小离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哇”的吐了一大口血。
“你叫什么名字?”二夫人冷冷的问。
“小……小离。”
“哼。”二夫人回过身来却扇了三夫人一巴掌。
“姐姐你……”
“贱人!你明知我不喜欢二老爷身边有别人,有你一个就够了,你硬是又要搞出一个小贱人来!容奴,你说!”
二夫人身边一直沉默的老奴站出来:“前不久刚刚处死的小杂工,就叫小黎。”
“这又怎么了,根本不是一个字,也不是一个人!”三夫人红了眼眶,眼泪簌簌而下。
“啪!”二夫人抬手又扇了三夫人一个巴掌。
“贱人!本夫人善妒你们哪个不知,一点小地方我也会揪着不放,你留着那么一个贤惠的小贱人在你身边,还不是想借她在你以后人老珠黄挽救你自己的地位!”
“姐姐我没有……”
“够了!给我继续打!”
惨叫声继续响起,突然间,小离身上的香囊掉落。
二夫人眼尖,看到一个小女仆身上掉出一个不符身价的香囊,立马就捕风捉影。
“好啊,吃里扒外的东西,诸葛家养你还敢偷东西!给我打!打死为止!”
小离的呼救声越来越弱。
人群中冲出两个孩子,跪在地上不停求着:“二夫人饶命!饶命!再打下去她会死的!”
莫想和李期泪流满面。
莫想心如刀割,仿佛又回到从前,看到自己的亲人一个个被折磨致死。
气红了眼的二夫人哪会理两个小杂工的乞求。
莫想和李期不停磕头,磕到头破了,流下大滩的血。似乎这时候,这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乞求,哀求,求她能放过小离,让小离活下去。
不要暖被子了,不要红烧肉了,不要馒头了,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小离活下去。
可是老天爷是不是闭了眼瞎了耳,对他们的乞求不闻不问。
莫想和李期哭喊着,直到小离在板子下咽下最后一口气。
二夫人眼见人死了,转身离去,只说了句:
“把尸体扔远点,大过年的,忌讳。”
三夫人呆呆地看着小离幼小的尸体满是鲜血,晕了过去。
染成了暗红色的香囊,破碎的“离”,生生刺痛了两个孩子的眼睛。
眼泪,磕头,乞求,如今如此无力。
—“我娘说,抱在一起就不冷了。我抱着你,你就不冷了。”
—三个香囊,上面分别绣着“离”,“想”,“期”。
—“呐,礼物。这是我用平常做活计剩下的布料做的,是三夫人允许的。”
—小离的眼里闪着泪光,仿佛是夜晚最闪耀的星星。
—“离,想,期,永远不分开。”小离在黑夜中轻轻说。
一切已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