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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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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阿佩雷尔,是老霍特普拉在底比斯的私生子。
老霍特普拉随先王塞提一世自孟菲斯来到底比斯时,强迫一名宫女生下了他。母亲失了宫中差事,从此沦为贱役。他与母亲相依为命,靠着老霍特普拉偶尔且吝啬的接济勉强度日。
生活拮据,却也尚可忍耐,直到他十四岁那年。
那日傍晚,他外出归来,刚踏入院门,便敏锐地察觉出一丝异样。
安静,太安静了。
他悄然握紧匕首,佯作放松地推开门,脚步一顿,猛地回身刺出。
血从蒙面者的脖颈喷涌而出。杀手的眼神充满错愕,似乎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折在一个毛头小子手中。
尸体沉重地倒地。他喘着粗气,望向里屋。地板上,母亲死不瞑目的双眼正直直看着他。
门外忽然传来细微脚步声——还有两个。
他来不及多想,翻窗而逃。院中的两人听见响动,立刻追了上来。
谁雇的杀手?为何要杀他们?
他脑中一片冰冷空白,却下意识地奔逃。他拼命地跑,穿过小巷,挤过人群,直到撞入大街中央,重重停在了一列凯旋军队前。
战车上的旌旗猎猎作响,人群骚动,惊声四起。
杀手隐入人群之中,步步逼近。
“是谁?”驾车人怒喝,“竟敢冲撞王之子自努比亚凯旋的军阵?”
烈日炎炎下,他伏跪在地,抬起头,望向车辇上的少年。
那人年纪与他相仿,或略长几岁,眉眼俊美却冷若冰霜,金黄色的瞳孔在日光中透出刀锋般的锐利。冰冷的眼睛不带情感地漠视着前方,没有看他。
他心一横,孤注一掷:
“殿下,光天化日之下,我的母亲为人所害,我亦被人追杀——这是对您的公正与权威之亵渎,还请您主持公道!”
驾车人扬起的鞭子僵在半空,迟疑地回头,看向身后那位披金甲的少年。
少年眯起眼,语气慵懒。
“哦?还有这种事。是谁做的?”
脸上却毫无兴致。
杀手见状知事不妙,对视一眼,悄然转身想要离开。
他猛地转头,指向那二人背影,语带仇恨:“就是他们!”
少年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闪电般甩出两柄匕首。眨眼之间,刀光一前一后,两名杀手应声倒地。
人群中爆发此起彼伏的惊叫。
少年皱了皱眉,似乎嫌吵。
他拍拍手,语气平淡:
“现在,本王已替你主持了公道。”
“让开。”
汗水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咬牙,匍匐得更低。
“求您查清他们的身份,” 身上的压迫感骤然加重,他硬着头皮说了下去。黑色的眸子熊熊燃烧,语气倔强,“以报杀母之仇。贱民愿为您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空气中沉默蔓延。
他忍不住抬起头,撞上了少年若有所思的视线。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少年忽然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佩雷尔。”他强忍着痛与激动回答。
“阿佩雷尔,本王答应你了。”少年淡淡道,“记住你应诺过本王的。”
*
母亲下葬那日,天色沉重,乌云低垂。他跪于坟前,发誓要让凶手血债血偿。
数日后,调查结果浮出水面。如他所料,是来自孟菲斯的霍特普拉夫人察觉老霍特普拉在底比斯的私生子的存在,担忧生出祸端,便暗中雇了杀手斩草除根。
猜想得到了验证,心中的仇恨如野火燎原,迅速而疯狂,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主子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本王已查出霍特普拉家族贪污枉法的劣迹数起,近些日便要进行清算。这件事交由你来执行。”
他当即跪下,咚咚咚三响,额头见血。
两月后,孟菲斯霍特普拉家族的府邸中哀嚎不绝,血水与阳光一同流淌。
庭院中央堆满黄金与死尸。
他静静站在庭院中央,看着亲生父亲与那位名义上的“继母”身首异处。空气中血腥味呛人,背脊一片发冷,如坠冰窟。
他回头望向在阴影处与法老交谈的少年殿下。
少年似有所觉,微微侧过头看向他,神色漠然。
他听见法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就是违背王权的下场,不值同情。明白了吗,拉美西斯。”
“明白。”
少年的声音清晰,毫无波澜。
“你说过,你的命属于我,对吗?”
他怔了怔,回过神时,拉美西斯站在了他的身侧。
不知何时,法老已经离去。
“是的,殿下。从今往后,属下的身心,尽属您所有,供您驱使,在所不辞。”
拉美西斯看着汩汩的鲜血被侍从的水冲刷变淡,顺着石板流淌。
下一瞬,冷光一闪——
他来不及多想,本能格挡,脸颊被划出一道长口,血顺着颧骨流下。
匕首最终停在眉心一线,刀锋逼近皮肤,刺痛不已。
两人对峙着。
良久,拉美西斯收回匕首,略微嫌弃地皱了下眉。
“身手太差,本王不需要无用之人。去军中找哈鲁训练一年。若一年后不能令本王满意,就自己去死。”
*
为了证明自己有用,他经历了地狱般的三百六十五天。
虽然看上去仍不甚满意,拉美西斯最终还是勉强留下了他,并交给他一张图纸。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军事布防的机密。
“五日后,有一个带着青铜面具的人会出现在孟菲斯西郊的赫克特街尽头,塔勒斯旅馆二楼最东侧的房间。你将这份图纸交给他。”
“记住,不要同任何人说起此事。”
拉美西斯的脸在阴影中半隐半显。
他的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这可是……”通敌之罪!
“阿佩雷尔,莫要多问。”
五日后,他如期来到那家客栈。刚踏入二楼最东侧的房间,几十名埋伏的士兵便一拥而上。
图纸被搜出,他被押回宫廷。
法老面色阴沉,将一具戴青铜面具的尸体掷在他脚边。
他一言不发。
法老大怒,将他关入地牢,严刑伺候。
接下来的两日,他被吊在地牢中,冷水浸泡,甲虫啃噬,遍体鳞伤,血肉模糊,但仍不曾吐露丝毫。
法老失去了耐心,下令将他处死。
他闭上眼,心想——殿下说得没错,是他没用。
“住手。”
一道冷漠的声音自深处响起。
拉美西斯缓步走来,衣袂沾着寒气。
塞提一世抬手止住行刑者,沉声道:“拉美西斯,你来做什么?”
“救他。”拉美西斯语气平平道,从袍中掏出一张图纸,扔在地上,一点点被水洇湿。
“这张地图是假的。”
塞提一世皱起眉。
“什么?”
“父王您没有仔细看过吧,这张地图是假的。”拉美西斯重复了一遍。
“是我让他拿了张假地图交给努比亚的奸细,以干扰努比亚的行动。不知父王是从哪里得了消息,打乱了计划。”他略感惋惜地叹了口气。
“那他为何不解释?”
“他不知道。”
法老盯着地上的图纸看了片刻。
“拉美西斯,你该提前同我说的。”他脸色不快。
“我本担心会打草惊蛇,谁曾想竟弄巧成拙。”
法老沉吟。片刻后,他一挥手。
“罢了。此事随你吧,下次不要再自作主张。”
拉美西斯低下头,顺从地说:“是,父王。”
说罢,示意身后的两名侍卫上前解开束缚着他的锁链。
失去了支撑的力量,他一头栽倒在地。
法老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地上的人。
“你倒是养了条忠诚的狗,拉美西斯。”
拉美西斯垂眸。
“这是同努比亚、赫梯作战的需要。”
法老突然想到:
“若你来晚片刻,本王将他处死了又该如何?”
拉美西斯耸耸肩。
“虽然有些可惜,但死了便死了。再养一条便是了。”
地上的他微微动了动。
“不愧是我的儿子。”
法老大笑着拂袖而去。
他被拉美西斯的侍卫一路拖着出了地牢。
身体的剧烈疼痛与精神的极端疲惫让他的意识既清醒又混沌。
视线中,拉美西斯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进入王储宫殿,他像一条狗一样被丢在地上。
拉美西斯蹲在他面前,抬起他的下巴,端详他血迹斑斑的面孔。
金黄色的瞳孔看不出一丝情绪。
“消息是本王透给塞提一世的。委屈吗?”他淡淡地说。
说一点委屈都没有那是骗人的。
如果说为了拉美西斯,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是愿意的,但这样的试探……他担心自己会毫无意义地死去。
“抱歉。”拉美西斯说着,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歉意,“我很难再相信任何人。阿佩雷尔,我对你的表现很满意,我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碧绿的毒蛇细细簌簌地爬了过来。
炉火纯青的帝王术,他心想。
拉美西斯松开他,直起身,居高临下。
“你先去养伤。伤好后,本王有重要的事情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