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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4 ...

  •   *
      拉美西斯的怀抱一如既往地稳。
      初春的风还略显料峭,奈菲尔塔利不自觉地往他的怀里缩了缩。

      察觉她的动作,拉美西斯微微侧身,将她更严密地护在怀里,替她挡去更多风寒。

      拉美西斯抱着她穿过漫长的石道,起初脚步落在沙砾上,只听得细细簌簌;不多时,声音转为清晰的回响,回荡在空旷石板之间。

      奈菲尔塔利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西斯,你要带我去哪里?”
      声音撞上冰冷的墙面,空旷地回响着。

      “阿布辛贝勒。”他答。

      “什么?我们不是——”

      “到了。”他说。

      他将她放了下来。
      覆在眼前的丝布被揭去,微凉夜风扑面而来,随之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烛火照亮的神圣景象。

      昏黄的火光在古老石壁上跳跃着,将神庙正门的轮廓一寸寸刻画出来。两尊高逾十米的坐像在入口两侧巍然矗立,面容庄严而安详,头戴王冠,双手置膝,仿佛在沉默中守护千年的誓言。雕像之下,是浮雕与象形文字交错的壁面,记载着神祇与法老的征战与神启,石纹深浅有致,斑驳横亘。
      再往内,一道高大的门廊延伸而去,门楣上刻着荷鲁斯之眼与太阳圆盘。

      往日里守夜的侍卫被拉美西斯早些时候遣散了去。

      奈菲尔塔利微张着嘴,目光流转,神色怔然。
      “这就是……筹建十数年而成的阿布辛贝勒神庙?”她的语气里藏不住震撼,“竟如此……蔚为大观……”

      她向前走了数步,指尖轻轻拂过一方石壁。
      那是一幅描绘太阳神与法老并肩而立的浮雕,纹路清晰,轮廓峻峭,在跳动的火光中仿佛有生命般浮现。

      拉美西斯牵过她的手。

      奈菲尔塔利细细打量着壁画上所描绘的场景。
      “这是……使臣交换了银版——与赫梯的白银条约?“
      “还有我们在培尔-拉美西斯举办的婚礼。”

      “这是……赫梯的战车?”
      “嗯,五年前的卡迭石之战。“

      她的脚步忽地停下,眼中有一瞬亮光。
      “这里我知道,是我为你主持的战前祭典!”
      她的语气里染上了激动之色。

      她回身望向他,仿佛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就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将我与你的故事,一笔一划地……镌刻在这神庙的墙壁上?”

      火光映着拉美西斯的眉眼。
      “跟我来。“

      他牵着奈菲尔塔利穿过主神庙幽深的长廊,步入其后的内殿深处。

      那是一座隐秘的小神庙,隐藏于主殿高墙的阴影之中,却独立成宇。神庙不大,石柱上浮雕着繁复的莲花图案,火炬微光摇曳,将墙上的壁画映照得明亮。
      抬眼望去,哈索尔女神的雕像端坐其上,神情温柔慈爱,正俯瞰着她。在神像一侧,另一尊雕塑静默伫立——赫然是她自己的面容,眉眼温润,神情恬然,与神祇并列而立。

      她屏息凝视,无声地踏近。

      石壁上,一幅幅壁画安静铺陈。
      不同于正庙那些描绘战争与盟约的恢宏场面,这里的一切显得私密、细腻、几近柔软。画面一幕幕,皆是她与拉美西斯之间无人知晓的片段——
      最初的最初,她失足跌落的蛇窟,梅内赫特庄园后的小屋,果园暴雨夜冷肃的月光,伊努篝火边的日出,哈布卡村的金合欢树……
      每一道刻痕,每一寸笔触,都是他们之间的回忆。

      奈菲尔塔利恍然发觉,他们竟已不知不觉地走过了如此漫长的时光。

      “哦,西斯……”她感慨道,泪水盈满了眼眶。

      拉美西斯专注地望着她,黑发垂在额前,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映出石壁上浮雕的光影。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别哭,奈菲,”他的声音低柔,“我是想让你高兴的。”

      她却一边流泪一边笑了起来,眼角泛红。
      “我是因为太感动,才会哭。”

      拉美西斯却沉默了两秒。
      “我没有做什么,”他轻声叹道,“奈菲,你值得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

      奈菲尔塔利扑进他的怀里,双手掩面,久久不语。
      他静静地拥着她。

      待她情绪平复好后,他才再次牵起她的手,走过刻满壁画的长廊,轻声数过他们之间的二十年。
      声音在高高的石壁间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绕回了主神庙的前殿。
      高耸的神像巍然伫立于殿心,拉美西斯与神祇并肩而坐的雕像沐浴在昏黄的火光中,目光空茫而深邃,无悲无喜地俯瞰着这一切。

      周围都已布置妥当。仪式所用的陈设器具一一整齐排列在两侧的长案之上:洁白的亚麻布、盛满涂油与香料的金盏、编饰繁复的权杖与王冠,火盆中细烟袅袅升腾。

      “这就是庆典的场所吗?”奈菲尔塔利环顾四周,低声问道。

      “嗯。”
      拉美西斯语气平静。他在一旁的陈设中随手挑出一柄象牙柄的刻刀,指尖灵活地翻转着刀身。他走向自己的神像。

      “你要做什么?”奈菲尔塔利跟了上前,疑惑地问道。

      “暂且保密。”拉美西斯回头,将修长的食指竖在唇边,勾起一边唇角。

      她只好站在一旁,看着他翻身而上,动作矫健。拉美西斯站稳在雕像的膝盖之上,低头俯身,将刀刃贴在石像胸口,一下下地刻着什么。
      石屑纷纷落了下来。

      片刻后,拉美西斯放下手中的刻刀,眯起眼睛打量了会儿自己的杰作。接着,他满意地拍拍手,石屑从他掌心间滑落。
      他站在雕像上,转身,向下面的奈菲尔塔利伸出手。
      “上来。”

      奈菲尔塔利仰头望去,视线越过沉沉神光,落在他掌心的轮廓上。那高度令她犯了难。但出于对拉美西斯的信任,她还是伸出了手。

      拉美西斯俯身握住她的手,臂膀一绷,猛地一提——她几乎被整个人带离地面,轻盈地跃起,落入他的怀中。

      奈菲尔塔利一落稳便回头望去,脚下是数尺高的神像座基,深不见底的殿堂黑影仿佛在静静窥视。
      她忍不住攥紧了他的手腕。

      拉美西斯低下头,将她的手掌覆上他方才刻下的文字处,指尖紧贴冰冷的石面。
      “猜猜看?”他低声道,呼吸擦过她的额发,带着温热的潮气。

      掌心下刻字的纹路蜿蜒。
      “我的名字……拉美……拉美西斯二世?什么……的……太阳?”

      她抿着唇,摇了摇头。
      “前面那两个字……我猜不出来。到底写了什么?”

      他压着她的手掌,一寸寸地挪开。
      形态各异、细瘦有力、锋芒毕露的象形文字在雕像的心口处浮现。

      “是'永恒'。”
      “奈菲尔塔利,拉美西斯二世永恒的太阳。”
      他俯身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

      拉美西斯抬头看了看中空的穹顶,穹顶透出的天空浮现出一丝鱼肚白。
      他松开环绕在奈菲尔塔利腰间的手,翻身跃下雕像。

      奈菲尔塔利感到腰间一空,下意识地转身,喊道:“西斯!”

      拉美西斯站在下面,仰头看着她。
      敞开的双臂在半光半影间勾勒出清晰的古铜色肌理。结实的肩背覆着隐约的薄汗;臂环与手腕上的金属环闪着沉稳的金属光泽,前胸佩戴的环饰端正地悬挂着,随他呼吸起伏颤动。

      “每年的春分日与秋分日,”拉美西斯低沉的声音在正殿中回荡,“第一道阳光将会准确无误地穿过神庙的轴线,直射正殿的神像。那就是哈内弗口中的太阳光奇迹。”
      “这就是我送给你的、跨越时间的承诺。”

      一束清晨的阳光从穹顶间直射而下,落在高高的雕像之上。奈菲尔塔利的面容与她身后的刻字被照耀得明亮。
      奈菲尔塔利眯起眼睛。

      “跳下来,奈菲尔塔利。”拉美西斯站在晨光未及之处,轻声说道。
      面容在黑暗里半隐半显。

      霎时,奈菲尔塔利的脑中闪过无数画面——蛇窟初见的惊惧与警惕,杀死肯提马特时的雨夜,塞提一世命她离开的薄暮,还有自伊努神庙后重逢的种种……
      那些回忆如同潮水冲刷而来,每一幕中,拉美西斯的面容都仿佛被一层浓黑的夜色所遮蔽而显得模糊不清,连情绪都不够分明。

      她毫不犹疑地跳了下去。
      洁白的长袍在空中铺展飞扬,划破神殿上空最后一丝残夜。

      拉美西斯稳稳地接住了她。黑色的长发在风中纠缠。

      他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抱得更紧。
      心跳如擂,耳膜鼓噪。

      “我们之间还有无数个十年,百年,千年,直至灵魂永恒不朽。”
      他顿了顿。
      “每一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即便是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奈菲尔塔利气息不稳地蜷缩在拉美西斯的胸膛,听着耳边咚咚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忽然,正殿大门在一声沉响中被推开。阳光随着人流涌入。
      焦急的祭司与侍卫惊愕地愣在门口,看见他们寻找已久的法老与王后,此刻正站在神像前的晨光之中,紧紧相拥。

      “哗啦——”一声,整个世间的喧哗倾泻了进来。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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