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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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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好后,他被拉美西斯传唤进了一间密室。
密室藏于层层书架之后,石壁粗砺,昏黄灯火在墙上摇曳,投出斑驳的影子。
石壁中央挂着一副巨大的黄金镶边的木板画像,表面铺着一层白垩底料。
画像上是一名女子,用淡赭石与白垩打底的肤色,炭黑描出了头发与眼睛的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神情。她像是在笑,略弯的眼睛与脸上肌肉的走向都表明了这一点,嘴角却向下压着,透露出一丝冷漠的厌恶,破坏了整体本该柔美的和谐。
这份尖锐的疏离是如此突兀,仿佛是作画者的恶意被刻意放大,投射了上去。
他踟蹰地看向拉美西斯。
后者的目光却完全被画像吸引了去,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抚摸画像中女人的脸,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清醒。指尖停在粗糙的白垩上方,像被烫到般收回。
那一瞬间,灯火里金黄色的瞳仁细成一线。
他第一次在这位少年殿下的脸上看到如此鲜活的表情,使他更像一个人类。
他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她一定对殿下做了十分过分的事情,比殿下对他还要恶劣。他心想。
良久,拉美西斯冷冷开口:
“记住她的脸,阿佩雷尔。不惜任何代价,找到她。”
“不要让塞提知道。”
可是,仅凭一副脑海中的画像,在广袤的埃及寻找一个无名之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这些年来他掘地三尺,也带不回一丝消息。
在此期间,拉美西斯一边扮演着塞提一世的好儿子,立下赫赫战功,一边整顿着自己的势力,织网为局。
然而,石沉大海的音讯令这位殿下愈发急躁起来,命令也变得冒进而不加掩饰。这让法老有所察觉,而塞提一世近来的不满已经初露端倪。
他没能说出最坏的猜测。在他看来,这么多年,拉美西斯像极了靠着一丝理智吊着的疯子。如果亲手斩断那根细线,后果难以预料。
但那天,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殿下……若这世上权力与她,只能择其一……”
拉美西斯放下手中的沙盘兵棋,转过身。
“不要说蠢话,阿佩雷尔。我永远不会放弃权力。”
“这件事,我在七年前就明白了。”
*
三年后,在与赫梯争夺卡迭石与阿穆鲁的关键战役中,由于过半的将领支持了拉美西斯的战术并夺得了胜利,上了年纪的法老再也按捺不住。
那一日,他带领着拉美西斯的亲卫,夺取了法老军帐的控制权,命人封锁营地四周。
当拉美西斯满身血污地走出军帐,声称赫梯刺客突袭王帐,法老当场遇刺身亡,而自己在殊死搏斗中将敌人斩于帐内。
他对上了拉美西斯冷漠的视线,不见丝毫伤痛,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心如明镜地低下头。
拉美西斯的骁勇善战远近闻名,鲜有敌手。
看来,塞提一世终究死在了自己亲手培养的毒蛇口中。
他率先跪地,单膝叩首,毕恭毕敬地迎接新埃及的年轻法老。
年轻的法老一即位,便以雷霆手段肃清了他的兄弟与旧部,反对者如割草倒伏。他行事果断、手段狠厉,甚于先王,有时甚至令他都感到一丝陌生。
孟菲斯满城风声,人人自危,如履薄冰。
而他——这个仍能与法老说上几句实话而不被斩首的人——顺理成章,成为了新任维齐尔。
他尽心尽力地辅佐着新王,帮他肃清异己,整顿政权、颁布法令。
他将忠诚与才智奉于王座之下,无有保留。
法老也不再提起关于画像中女人的事情,仿佛她随着塞提一世遇害的那天一起死了。
*
后来,他在孟菲斯收到拉美西斯的传信,命他将大军调往伊努,数日内便将对侵扰北境的赫梯发起进攻。
虽不解为何原定于一年后的战事突然提前,但他还是遵从了拉美西斯的旨意安排了调度。他在信中回禀:由于孟菲斯政务尚未了结,他将于两月后率轻骑兵队,在东北边境与大军会合,请法老自裁战局,无需等待。
在赶往前线的途中,他听说了伊努那场不合规矩的战前祭祀。主持者并非神庙的祭司长帕塞尔,而是一位籍籍无名的低阶女祭司。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冥冥之中,有种预感倏然浮现。
果不其然,当他抵达前线,见到军帐里身披金甲、鏖战多日的拉美西斯时,后者的精神状态让他心惊肉跳——明明看起来与往日并无分别,却仿佛被抽干了生机。他们都已经历过无数次漫长的战役,绝不会被战事摧折至此。
是那位低阶女祭司吗?会是她吗?她对王上说了什么?
他单膝跪在法老的面前,大脑飞速运转。
拉美西斯坐在阴影里。听到他来,掀了掀眼皮。
“你来了,阿佩雷尔。”
“王上……”他担忧地看着他。
“我找到她了。”拉美西斯忽然说道。
除了六年前给他看过一次画像让他找人,王上从来没有跟他讲过关于她的任何事情。
“可是见到我她好像并不高兴。”
法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迷茫。
原来无所不能的他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吗?他心想。
他无言以对,脑海中浮现出画像上女子冷漠的神情。
年轻的法老将脸埋在手中,声音从指缝中闷闷地传出。
“我跟她说,我放过她了。”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良久,法老面无表情地抬起脸。
“有情报称赫梯的主力军队埋伏在阿勒颇,离卡迭石还有一段距离。”
“传令下去,日出时向奥伦特斯河推进。”
然而,情报有误。
赫梯人埋伏在卡迭石一带。
箭雨像流星一般从头上落了下来。
“王上,小心——!”他大喊。
却眼睁睁地看着拉美西斯被落石砸中,身形晃动,几乎坠下马背。
长剑叮叮当当地斩断流矢,他策马飞奔过去,将昏迷的拉美西斯捞起。
一路劈斩,冲出乱军的血海刀山。
方才,以王上的身手分明是能躲开的,怎么会……
他心急如焚,想要查看拉美西斯的伤势,却又不敢停下片刻。
耳边是兵戎碰撞声、哀嚎痛呼声、马匹嘶鸣声,仿佛整个世界都混乱颠倒。
在这混乱中,他却清晰地听到了背后的人嘴里低低呢喃着什么。
“妮菲……”
“妮菲塔利……”
妮菲塔利?是她的名字吗?
他攥紧了缰绳。
他忽然开始有些恨她了。
*
“王上的情况怎么样了?”他站在拉美西斯的床边,问伊努行宫中的治愈祭司。
老神医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王上头部遭到落石重创,这些日从前线运送至此,又高烧不退昏迷数日……如今只能听从神明的旨意。”
垂在身侧的手指紧了紧。
“在王上醒来之前,此事须要保密。泄露消息者,杀无赦。”他沉声道,“帕塞尔大祭司知晓此事吗?”
“知晓,仅他一人。”
他神色凝重。
“帕塞尔曾是霍尔艾姆赫布的徒弟,尽管两人数年前早已分道扬镳,但……”
治愈祭司比了个祈祷的手势。
“但别无他法……须得要帕塞尔大人为王上向神明祈求宽恕。“
他看了眼昏迷中的拉美西斯,转身对治愈祭司说:“大人,借一步说话。”
并吩咐门口守卫:“守好这里。”
在后花园里与治愈祭司交谈时,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大人,大人!”守卫气喘吁吁地跑来,“王上醒了!”
他一惊,与治愈祭司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王上醒了?”他连忙追问,“怎么回事?”
“是的!”守卫连连点头,“方才帕塞尔大人带来一名女祭司进去。不出一刻,王上便苏醒了!果真是神迹!”
他皱起眉,脸色冷了下来。
“女祭司?谁允许她进入的?”
侍卫顿时不知所措。
“属下以为……她数月前曾受王上亲许,可自由出入寝殿,又有帕塞尔大人担保,便……”
他压下心底的烦躁与不安,语气冷峻地问道:
“她现在在哪?”
“方才已经与帕塞尔大人一同离开了。属下是否去请她回来?”
他吐出一口气,摇头。
“不必。先去见王上。”
他三次叩响房门,屋内静默很久,才传来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应声:
“进。”
他推门而入。
拉美西斯靠坐在床头,面色苍白,手中握着一卷信函。听见他的脚步,抬眼看向他。
“阿佩雷尔。”
“王上,您感觉怎么样?”他问道。
法老轻笑了声。
“在杜阿特之门前徘徊了几日,如今回来,反倒觉得灵魂轻了许多。那些桎梏我多年的枷锁也仿佛卸下了。”
他沉默片刻,忍不住问道。
“您见过她了?”
拉美西斯此刻是从未有过的平和。
“嗯。”男人低低应了声。
“我今晚便启程回前线。”他说着,将手中那封卷起的信递过,“明天她来的时候,你将这封信交给她。”
“她的名字是奈菲尔塔利。”
原来不是妮菲塔利。他心想。
他上前两步,从拉美西斯的手中接过信,揣在怀里贴身收好。
还有些许温度。
他顿了顿。
“王上,您如何知道她明天会来?”
明明她曾弃您而去,这么多年。
“她说,她会来。”
“那您为何不亲自交给她?”
“阿佩雷尔。”法老低声念出他的名字。
“你今天的问题有点多了。”
*
拉美西斯没有说她什么时候会来。所以从日出之时,他就站在行宫正门前等待。
正午的日头毒辣,即使躲在阴影中也令人目眩。盔甲下,汗水顺着背脊流进衣缝。
他开始抑制不住充满恶意地想,也许那个女人又说了谎,就像她曾经亏待王上一样。
台阶下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他听见响动,转过头,站定在阴影中,一动不动地盯着石阶顶端的那一线地平线。
先是乌黑的发顶,然后清丽的眼,秀气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唇——画像中的面孔完完整整地、一寸不差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她看见他,向他腼腆地一笑。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五官,神情却与画像中的女子截然不同。那弯弯的眉眼间丝毫不见他先前所设想的攻击性,反倒让他想起了某些柔软的、遥远的东西。
他在阴影中深吸了口气。
阳光下,他走向她。
“伊努神庙的奈菲尔塔利祭司。”
他听见自己的声线在最后一个音节处抖了一下。
一个简短的陈述句。
没有必要询问,他已见过她千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