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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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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阿布辛贝勒的晚风带着石灰与椰枣酒的香气缓缓穿过长廊。
行宫正殿里灯火通明,数十座铜灯由内侍点燃,排列成对称的图案。宴席早已摆好,按规制依次列位。拉美西斯与奈菲尔塔利并肩而坐,位于最上方的中央。法老的左侧是身着深蓝色镶金长袍的阿佩雷尔,神色内敛,一言不发;梅里乌大祭司坐在王后的右侧,洁白的衣袍平整,苍老的面容沉静祥和。
紧随其后,哈鲁将军坐于主座下首。他在努比亚的战功赫赫,谈笑间满是春风得意。另一侧,首席建筑师哈内弗不苟言笑地端坐着,听旁人谈论起自己刚完成的杰作。
宴会缓缓展开,竖琴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鼓点时而急促,时而悠长。席间频频举杯,笑语阵阵。
菜肴一道道送上来,有炭火烤制的雁禽、用甜酒腌渍的无花果,还有流淌着蜂蜜的薄饼。香料味浓郁,却并不刺鼻。内侍们穿行其间,动作轻盈。
暖场后,鼓声停了一瞬。
阿佩雷尔站起身,宣读诏书,声音庄重,在殿堂石柱之间回荡。
“为平定南境努比亚之乱,护卫王土疆域,并守护神庙营建之进度,哈鲁将军有功——赐黄金百锭,赐青金石权杖一柄,准其子世袭副将之职。”
殿中众人齐齐转首,望向那名身披战袍的将军。哈鲁高大魁梧,皮肤因年年征战而被烈日灼成深褐。他高声应命,阔步上前,双膝重重叩地,发出一声钝响。
“哈鲁受命于天,受恩于王,愿誓死守疆,不辱神庙!”他朗声道。
拉美西斯微微颔首,手中金杯轻举示意。
鼓声再起,众人欢呼。
等到席间再度安静,阿佩雷尔展卷宣读第二封王命。
“首席建筑师哈内弗,自神庙筹建起便亲历其事,策图、定向、选石、测日,无一日懈怠。为阿布辛贝勒神庙之落成,劳苦功高——赐黄金五十锭,象牙手杖一枝,封号‘太阳之匠’。”
哈内弗缓缓起身,淡赭色的长袍拂过石阶,身形瘦削而挺直。他的鬓边已有白发,神情却异常平静。
他走到大殿中央,深深一揖。
“臣不敢言功。此庙为神所赐,王所命,臣不过执尺而劳。但愿神庙长存,碑铭不朽。”
他身后,一个年轻人抬起头,神色激动却克制,眼神在烛光中明亮。
奈菲尔塔利的目光落在年轻人的身上,微微一顿。
“这位是……?”
哈内弗躬身答道:“回王后,这是臣的徒弟,伊赫。三年前,他自培尔-拉美西斯而来,展现出不凡的构图与测影之才。臣一向惜才,便将他收于门下。他也曾参与修建供奉哈索尔女神的小神庙,虽为拙作,尚可一观。”
名叫伊赫的少年身着素净亚麻长袍,腰间束着淡褐色皮带,跟在师父身后恭恭敬敬行礼,却在低头的一瞬间,悄悄朝奈菲尔塔利眨了眨眼。
神情中带着一丝顽皮和熟稔。
奈菲尔塔利一怔,旋即心下了然。原来是三年前在伊努神庙门前晕倒的女扮男装的少年——不曾想她竟真的如愿以偿。
她抬起酒杯,朝伊赫遥遥举起,微微一笑。
拉美西斯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
酒过三巡,席间笑语渐歇,空气中浮动着香料与葡萄酒的气息,众宾客略显出疲态来。
忽然,一阵椅脚摩挪的轻响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阿佩雷尔起身,执着盛酒的金盏,绕过长案,朝下首一袭蓝袍的青年缓步走去。他步履从容,脸上带着不甚明显的笑意,直着身子,举盏淡淡道:
“帕塞尔大人,我敬你一杯。”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宽敞的殿厅中回响开来。
一瞬间,宴席静了。
杯盘碰撞声停下,低声交谈也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两人之间。
奈菲尔塔利握着酒盏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在座诸人心知肚明——伊努神庙的大祭司素以寡言淡酒著称,又传闻与法老之间曾有龃龉,今日之宴,他本已低调落座、少言少动,众人也多有意无意地避而不谈。此刻,法老的维齐尔却亲自举杯,声气冷淡,分明不像是单纯的敬酒。
一时间,有人抬眼偷觑法老面色,有人则将目光移向王妃;而更多的人,则悄悄在帕塞尔与阿佩雷尔之间来回权衡。
拉美西斯并未出言制止。他半撑着脸,指节轻敲金饰扶手,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这出好戏。
“维齐尔大人这是何意?”帕塞尔抬起眼,语调平淡,直视着站在面前的人。
“感念帕塞尔大人多年来忠心职守,亦不忘当年我军大胜赫梯之功。”阿佩雷尔道。语气平和得近乎诚恳,却藏不住三分犀利。
帕塞尔不卑不亢地说:“臣不过履行本分。至于战胜赫梯的战前祭礼,那是王后之功,臣不敢妄居。”
说罢,他飞快地看了奈菲尔塔利一眼,那目光一如既往地克制,却含着一瞬间的波动。随后他垂下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阿佩雷尔似有话要继续。
“够了。”
奈菲尔塔利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
“帕塞尔大人身为神使,不宜饮酒。阿佩雷尔,不必再为难他了。”
听到这并不客气的话,众人神色微变。
拉美西斯的笑意倏然敛去,指尖的敲击也随之停下。
阿佩雷尔抬眼看向高座上的法老。
法老的脸色沉沉,却未置一词。
他退后半步,不再言语。
*
“为什么阻止阿佩雷尔?”
回到寝宫后,拉美西斯倚在门边,看着她的动作,幽幽地问道。
“你心疼了?”
奈菲尔塔利正解下臂钏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转身时脚步有些晃。
“西斯——”
“你心疼了。”
他打断她,将她抵在墙边,语气肯定地重复了一遍。
奈菲尔塔利有些困难地仰起头看他。
“我与帕塞尔之间什么也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过多的交集,你又何必故意为难他。”
“我?为难他?”拉美西斯一字一顿,语气冷冽。
“你以为,是我指使阿佩雷尔那样做的?”
奈菲尔塔利没吭声。
她的沉默,在拉美西斯眼里,无异于默认。
他被气笑了,眉梢眼角都冷了下来。
“奈菲尔塔利,在你眼里我就那么无聊,故意去为难一个手下败将,只为了让我自己难堪?“
奈菲尔塔利张了口:“可阿佩雷尔没有理由——”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
某个想法闪过心头,她的神色骤变。酒意翻涌上来,使她有些眩晕。
拉美西斯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明白了?”他轻声说。
奈菲尔塔利莫名心虚。
但一想到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又稍稍挺直了后背。
拉美西斯伏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打在她的颈间。他泄愤式地咬了一下。
奈菲尔塔利倒吸了一口气。
“那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他哑声问。
“哪个?”奈菲尔塔利想了想,“你是说哈内弗的徒弟吗?”
“嗯。”
“之前在伊努的时候,她中了暑,我帮了她。当时她说她会成为一个建筑师,今天看见她走在对的路上,我很高兴。”
“你倒真是——四处留情。”拉美西斯轻讽了句。
奈菲尔塔利一怔,连忙解释:“伊赫其实——”
“我真想把你关起来,”他咬牙,“让他们谁也看不见你。”
她默了默。
“这种事情,想想就行了。”
面对这个不解风情的回答,拉美西斯满腹的委屈都哑了火。
半晌,他哼了一声。
不知何时从角落里钻出来的奈西也随着他喵呜了一声。它从暗影里跃上榻边,尾巴轻扫过他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