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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小嘴真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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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汴顷从不做错事。”叶汴顷抬头,他目光如火,投进深邃的阴影。
“济世救人,是错的吗?”
邵无恙被他问住了,他思忖片刻摇头。
“我是[业火皇]钦定的掌门人,我履行掌门人的义务,有错吗?”
邵无恙未动,但他移开的视线正是他没说出口的答案。
“都不是错事,为什么师兄你频频阻止我?”
他的语气诚恳,邵无恙一恍神,好像回到了从前。
盛夏夜里他们师兄妹三人坐在庭前,扇着手里的蒲扇互诉衷肠那会。
“是我狭隘,我觉得都是错事,这个时代,做什么都是错的,即便是正义之道,也会被判为错事。”邵无恙抬手盖住眼睛,他撑在桌上没了动静。
“师兄……我知道世道很乱,但是苍茫天地间,星火可燎原,渺小蚁穴也可溃千里大堤。等到世道变好,一切都不会再变差了,而我们现在也并不是穷途末路。”
即便是冒险也必须一试。我从不做我认为错的事。
邵无恙张口,他深吸一口气后语气突变得强硬:“师弟,你让我想到‘乱世枭雄’这个词,枭雄不可能是我了。”
叶汴顷没接话,他凝望着红灰依旧眉头微蹙,额前碎发落下,遮住了平日里清亮的眼眸。
他是铁了心要做,邵无恙知道劝不住,只是又将刚刚屏足的气又全叹了出去。
久别重逢后的第二次见面,我不想气氛这么沉重。
“这灰……”
邵无恙松手强打起精神看向桌上的灰,接着抬起扇子敲动纸缘。
只见红灰伴着震动在黄纸上翻腾,慢慢汇聚向中心。
“敲而散,吹而聚,故是阵眼符灰;灰色为暗红,则代表其下阵中,副链符还未完全被破坏。”
“原来如此,我曾在叔祖留下的书册里翻到过一角有关的记载,但只是那是贪玩只是草草翻阅没有留意,昨日我再去寻时,原记载着符阵的六页图纸已被人撕去,而其他书册均未详细记载,所以不得已才来问你。”
“有人上山寻你?”邵无恙问道,他低头不知在思考什么。
“我想恐是荒民来庙里求饭,没寻见人,误以为是什么无人之书里的谋财之路,便撕走了罢。”叶汴顷解释道,“师兄不必担心。”
“哦,原来如此。”邵无恙落子,“师弟真是吉人自有天相,那人能做到翻出师祖的书精准撕去数页,竟然是普通的荒民呢?”
汴顷颔首,他这个木鱼脑子当然不懂邵无言下何意:“师兄你不必因我的事而费心。”
“唉,都什么话啊……这些。”邵无恙向后靠去,他藏在窗檐阴影下的眼睛看不清神色,“走棋吧。”
叶汴顷听话地落下最后一颗棋子,他站起身:“我只现世惶惶,恶鬼当道,但回到鬼门关口,那的哭嚎哀叫更是震耳欲聋,‘域’里、义冢下、四大阵里更是不可妄言。无恙,如果我们再袖手旁观,它们一但瓦解,恐怕……现世要彻底失控了。”
“无法。归根究底这一切都是当今的荒唐世道导致的,这因果可不是仅凭你我二人就能插手的。”邵无恙不恼叶汴顷的突然离局,他喉结微动,“倘若小师弟看不下去,便去那鬼门关口引渡一番不就好了?你这座‘鬼见愁’的活宝说几句话那群东西应该能老实点,在那里谁敢违逆你?万一要是有余力还能渡几个上路不是?”
“无恙,我不是没有去过……但是,如果只是一直这么做,那要是我突然死了呢?像今天这样被抓走关起来,届时谁来引渡呢?万一我突然死了呢?”叶汴顷望向窗外,微风透过叶隙撩拨开他眼角凌乱的发丝。
“呸呸呸,少说晦气话。”邵无恙高声制止道,“师弟这济世菩萨,自然好人有好报,吉人天相,我刚刚全当没听见。”
“我不是菩萨也不是什么好人……在这乱世里,我们究竟是什么?”
“你我皆为人,这个时代的产物,历史上‘人’字的笔画。”邵无恙淡道。
“那除去人外,我们身上的因果和命呢?我们和百姓不同。自那天起,我们便一直不愿履行的职责,如今师妹亡魂在梦里牵我回鬼门关口,她和母亲站在那的身影仿佛是在训责我的玩忽职守太久。”
“师弟此话说得便不对了,什么叫我们?我们已经选择了各自的路,你守山,我下山,今非昔比。切记,你姓叶,我姓邵,师妹姓白,师傅姓珂,姓不同,人自殊途。”
“嗒。”
清脆的黑子落盘的声音,就好像邵无恙斩钉截铁的话语。
“论虚,那么君自然是济世的‘好人’,我便是那只图荣华富贵自私自利的‘坏人’。”邵无恙说着嘴角竟带着一丝笑意,“我想这便是为什么她们回魂找你而不是我,恐怕她们来找我回去,我站在鬼门关口也只会想着怎么赚钱如何享乐。”
“既然如此,对你来说,何为好人?何为自私自利?”叶汴顷转身,他站到邵无恙桌前,“无恙,为何我是好人?”
“满怀慈悲的是好人,例如师弟你这样的济世菩萨;自私自利的便是坏人,像人们口中那位‘邵二爷’般奢靡的‘叛国贼’。”邵无恙抬头迎上叶汴顷的目光,他狐眼微弯,露出狡猾模样。
“莫要玩笑。”叶汴顷皱眉,清澈的眸底泛起思潮。
“汴顷,世人皆为欲所起,为欲所困。就像我先前问你的那句话,有的人为那碎银几两甚至可以跪下来舔你的鞋子;有的人为了争爱夺宠,甚至可以草菅人命……这时代早已不同,人心惶惶、民不聊生,饭食温饱都不可保障,又同何人、何处谈得公正无私?”邵无恙抬手落下一颗白子,他又与自己对弈起来。
“想当安顿乱世的枭雄更不是儿戏,甚至连戏言都不可。你我的命早在那师妹死的一年已经变了,所以……”
“我是个自私的人,只想要一条命活下去。你莫要纠缠这乱世,同从前那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即可,你在山上悠闲自在,烧香念佛引渡冤魂,我在山下听曲对弈,潇洒快活。何尝不好?我们只有一条命,也只需要活一世。”
“我不想掺和这些扰人清闲、断我财路之事。东阳府那儿的全是吃人的怪物!一但沾染那里的因果,我们就随时可能被活吞。”邵无恙目光坚定,他不给叶汴顷讲话的机会。
“嗒。”
叶汴顷落子,他重新坐下。
“停,倘若只是聊这件事的话,我便不会再多说什么了。”邵无恙收局,“师弟,这已经是死局了,即便我棋技再怎么精湛,也难以挽回。”
“……”叶汴顷叹了口气,“好,谢谢师兄。天色已晚,我便不多留了。”
“嗯。”邵无恙起身,他从椅子上拿来一件风衣,“披上走吧。”
“师兄你穿得单薄。”
“给你你便收着。”邵无恙勾唇微笑,突然凑到耳边,“你可知这是何地?这么晚了也敢来找我?”邵无恙说得很轻,但不像玩笑。
“我这青雀楼没有你想的这么安全,你倘若不带着我的东西出去,你连这条街都走不完。隔墙有耳,他日还衣再叙。切记,今后外出定要穿着这件风衣。”邵无恙给他扣好风衣外套,这才直起身拉开距离,“小师弟真是越长越俊了。”
“谢,谢谢师兄。”叶汴顷理了理领子,他显然对当今变化感到诧异。
“出去后,凤凰会带你去坐我的马车,报‘回山’二字,就会拉你们去你想去的地方。”邵无恙微笑,给他戴上帽子,“长得这么俊,真是太显眼了,帽子也要好好戴着。”
“师兄少打趣我了。”叶汴顷起身笑笑,宽大衣衫里隐隐飘上来一缕熟悉的兰花香。
他看向邵无恙,才发现这人不再是那年分别时青涩的模样,眉眼间心思捉摸不透,像是戴着一副面具,隔着一层砂纸。维见俊唇微挑,再不见其他的神色。
“倘若你真要继续这盘棋,我不会强硬阻止你,就像当年我下山你不阻拦我那样。”
“嗯。”
“但我一样会像当年你对我那样,一直劝你收手,我愿意陪你入局,但我只为一个目的。”
叶汴顷没有追问,他只是紧了紧衣袖郑重地向邵无恙鞠了个躬。
“好,路上小心。”邵无恙开扇,他摇了摇铃,门口款款走来一位窈窕的女性。
“凤凰,送他离开这。”
这名叫凤凰的女生明显不解,她挑眼:“二爷,用哪辆……”她美眼看向叶汴顷,兴许是看见了叶汴顷身上的外衣,要说出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哎呀,走吧走吧,真是大半夜不饶人,净折腾。”
邵无恙靠在门口冲目送他们离开,男人薄唇轻勾,眼里却不见任何笑意。
“只为守住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