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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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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店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法术,我也看不出来,只能听你说说。”景煦表示遗憾。
“大概是契约名单泄露了出去,但目前来说,这对店里影响不大。”奚迟说,“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我只是不太明白这个人是什么目的,有点儿好奇,才追来看看。”
察觉到契约发生异动之后,奚迟依据那些出现问题的契约,沿路寻访,找到它们的主人。一个个观察下来,这些人未曾被伤害,生活也没有丝毫影响。甚至因为转世,他们根本不记得和店铺有关的事,确认如此,奚迟才稍微安心下来。
他心里觉得奇怪,摸不清那人究竟想做什么,就想追着看看真相。结果对方行事谨慎,不留痕迹,而且处处都快奚迟一步,让他一点儿影子都没抓到。奚迟无法,只得摆脱景煦帮忙查查。
直至这两日,追到北都郊外,奚迟才堪堪得到一点点线索。他赶到现场时,探知到几分妖力,恰好与景煦查到的资料不谋而合。如此他才百分百确定,做出这些事的是只妖物,而且这妖物还在百年前与店铺签过契约。
方才让恒无留在那个少年身边,奚迟就是想守株待兔,试试万一能不能等到那只妖,然后把事情问问清楚。就算没抓到,待那种妖物离开北都,奚迟就也让恒无回来,好歹算是保护这个孩子一段时间。
景煦颔首:“我帮你关注着,有新进展通知你……但对方是妖,行事风格滴水不漏,似乎不太好抓。”
“不急,如果他不做什么,我也没必要处处为难。”
垂眼望向店中那道溪流,金色的光点在粼粼波光中闪动,一眨眼便成了小鱼游向远方。奚迟饮尽杯中的茶水,继而道:“茶是好茶,不过江南的店里不能长久无人照看,我总归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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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江南的店。
这店坐落在一道最寻常的巷子尽头,是栋古旧的木制楼阁。小楼有两层高,在整条街一众的仿古建筑中并不显眼,只是格外陈旧些,但并不破败。无人知晓这家店铺在此地驻留了多久,倘若问起周围的人,他们也只会皱眉沉思片刻,然后回答说,似乎从自己小时候起它就存在了。
就连奚迟店主本人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奶奶很少和他讲述这些有的没的的历史,他只从店铺里那些一摞摞的,已经沉了灰的契约记录里,推算出这店已经把这桩生意做了几百年。
它就在百年间数次的王朝更迭、战乱灾祸里,伫立于此,静默地迎接一轮又一轮的新生。
于是又一年春日再次流淌向了初夏。
夏日暖洋洋的风吹响繁茂的枝叶,从店铺敞开的木窗向外眺望,满目是高树投下大片荫凉。随一声清润的“慢走”送客声,木门吱呀呀被拉开,做完交易的客人怅然若失地离去。
门一关,一只斑斓的鹦鹉就在抖动的叶片中闯入木窗。
它径直飞至柜台上,停在桌角的琉璃盏旁,围绕着发光的杯盏蹦蹦跳跳。
柜台后的店主垂下眸子,眼睫的阴影浅浅扫过右眼下那颗小小的痣。奚迟伸出手指接住小鸟,轻吻过恒无翅膀的飞羽,笑盈盈地将它带到自己肩膀上。
“回来啦。”他亲呢道。
恒无叽叽喳喳叫得更欢,高兴得又开始摇摇晃晃。
它怕生,每次做交易时候店里有外人,恒无就会自己出去玩或者躲着,等客人走了再飞回来撒娇耍赖。
习惯了小鸟的吵闹,奚迟做好记录,将方才画押好的纸张收入身后的木柜中,拿过桌前那盛了一池流转着光辉的琉璃盏,转身向店铺深处走去。
穿过走廊,拐过几折,直至来到最尽头的房间。
这间屋子连门都没有,门框旁挂着的木牌有几处裂纹,其上笔迹斑驳凌乱,仔细看才能隐约猜出是“滞归”二字。自门外向里瞧去,内里一览无余,陈列着好几排柜子,看起来就是一间空置的仓库。
但当奚迟捧着那盏琉璃盏走进,迈入门槛的瞬间,好似跨越了一道无形屏障,眼中景象倏然改变。
只在刹那间,方才那些空无一物的木柜竟摆上了满柜的琉璃盏。那些琉璃盏与奚迟手中一般无二,如揽了月光的无数片池塘,都幽幽地散着片清光。
放眼望去,五光十色的琉璃盏映亮了每一处角落,无形的能量在静谧中生生不息。
浮生百态,世人所求有千万种,那些完满与遗恨,就成了最无法忘却的执念,跟随着灵魂世世纠缠。人之生时,执念以记忆的形式存在,而转世后,这些执念便化为遥远而飘渺的梦,叙述着主人前世的故事。
这方寸天地中几万琉璃盏的光茫,就是数任店主与众生做生意,交易得来的千万道执念。
“滞归”的名字是第一任店主取下的。这里面存放着数不清的信物,执念,还有那些消散不掉,不得其所的魂灵,都在此处的法术守护下得到永存。店铺就依靠这些执念与灵魂的能量不断运转。
所以这间在外看来平平无奇的小屋子,是整间店铺得以存续的能量来源。
奚迟走到最外层的木柜前,仰头望了望。这里存放着最新交易来的执念,每个琉璃盏都被横竖隔开,从顶端往下已经摆满了小半面墙。
恒无展开翅膀,飞到了下一个空缺的小格子,转身向奚迟叫了两声,为他指路。
推来云梯,奚迟扶着慢慢爬到高处,将新得的这一份执念放入隔间。浅橘的光芒将黑暗的小隔间映亮。
奚迟揉了揉恒无的小脑袋,轻声夸奖:“做得好。”
他回到地面,将云梯重新摆好,带着恒无向门外走去。在他行至门口,就要离开时,背后整个房间的光芒忽地闪烁了一下。就像心脏一瞬间的跳动,异样的明亮在奚迟转身时立即黯淡下来,恢复原样。
奚迟面上笑意淡了些,他离开滞归,回到柜台,而后翻阅起记录契约的账册。
直待片刻,翻动的书页顿住。指尖慢慢覆上一道契约记录的文字,奚迟并不意外。
如他所料,又一段契约的能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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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午后最是漫长。
按契约能量的消失范围分析,那只妖离江南是越来越近了。奚迟花半个午后将契约整理了一遍,挑捡出附近的,给景煦传讯让其多加关注。
他又巡视了一圈店里那些稀奇古怪的古董玩意儿,最后随意找了张纸,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台上和恒无玩五子棋。
恒无用爪子蘸墨当作棋子,奚迟就用食指沾了墨汁,摁在纸面上下棋。
等奚迟第三盘棋被恒无杀得片甲不留,就要结束时,挂在店口的铜铃清脆地响起,古老的木门被推开。
“欢迎光临初若阁。”奚迟开口随意,倒趁恒无不注意多按了一个指印。
看着自己五子相连,他满意地勾起唇角,这才顾上招呼客人。
一抬眸,瞧见来人,奚迟到嘴边的话顿了下。
来者是个少年,穿着身柠檬黄的短袖,系在腰间的橘色格子衫点缀着奶白色工装裤,鲜艳的色彩让整个人在昏暗古朴的木屋里亮晶晶的,如他那双含笑的眼睛一般明亮。
与之对视,奚迟收好眼底的诧异,如常道:“您需要些什么呢?”
少年开始在店里转来转去,他慢悠悠地左顾右盼,似乎在苦恼究竟选什么商品。
奚迟使了张符箓把指尖的墨弄干净,将下棋的纸随意塞进柜台,默不作声地观察起这人。
他的头发比几个月前长了些,微卷的发丝在尾部一缕一缕地翘起,那颗脑袋又左摇右晃地,就让奚迟想起曾经见过的一只金色边牧,像它甩来甩去的尾巴。
少年没穿那身校服,衣服颜色还扎眼,让奚迟想不注意都难。
况且这人他可太熟悉了。
楚九黎,北都高三学生,今年刚结束高考。他成绩不差,开朗大方,又长了张好皮相,于是颇受同学喜欢。只是性情顽劣无拘无束,让老师很是头疼。从恒无的观察与后来调查到的信息看,楚九黎父母双亡,也没有经常往来的亲戚,平素一人生活独来独往。除了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社会关系网宛若一张白纸。
春天回到店里后,为及时掌握情况,奚迟第一时间就去找了过往的契约记录。可他翻遍了百年来的契约和交易,都没有找到和楚九黎相关的记录。
若非始终能感受到他灵魂里微弱的气息,奚迟都要怀疑自己当初在花丛间那一判断是看岔了眼。
奚迟抬手懒洋洋地撑着下巴,眉头微微扬起,眼睛随着那身影移动。他也不明白这人在高兴什么,从进了店门开始兴高采烈地,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楚九黎将店里绕了个遍,奚迟都忍不住想要打哈欠了,他这才好整以暇地搬来椅子坐到柜台前。
两人相顾无言,沉默地对视了三秒,楚九黎忽然开口:“店主,你好眼熟喔……就像我梦里的人。”
耳边听着老套的渣男搭讪语录,眼前满是楚九黎灵魂里和店铺趋同的异样能量,奚迟不仅搭不上话,还有点犯职业病,想把这人命格揪出来瞧瞧。
奚迟不说话,楚九黎自己就往下聊:“我想起来了,我们见过的。”
“三月的时候,你给我捡了足球!你还记得吗?”
他激动地向柜台前凑上来,很满意自己的发现。
奚迟有点想笑:“我该记得自己平白无故走在路上,就差点被人砸了吗?”
“没关系啊我记得就好!”楚九黎笑得没心没肺,“我听人说这里可以拿梦换东西……我有好多梦可以卖给你!”
“我的店不是垃圾桶。”奚迟评价。
“……对不起。”楚九黎立马道歉。
他若有所思地安静了一瞬,似乎回味过来了刚才的话,整个人像摇晃后的汽水被拧开时涌上的气泡,“唰”地一眼看向奚迟:“所以你还记得我!”
奚迟不是很想解释。
但他清晰地看到楚九黎两颊上莫名其妙地浮起了红晕。
所以避免节外生枝,他打算速战速决。
“您想要交易的是梦境,对吧?”
……
华光将楚九黎周身包裹起来,承载着回忆的梦境凝成能量流,自其眉心涌出,若汩汩涓流,盛入奚迟掌间的琉璃盏。
楚九黎目不转睛地盯着奚迟如玉的指节,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娴熟地施法,指尖每一个姿态如灵动翩跹的羽毛,所有光亮与宝石都像是其魔术掌控的陪衬。
待最后一点光芒淡去,他立即问:“你不看看我的梦吗?”
“除非特殊原因,我尊重客人隐私。”
楚九黎很是期待:“我不介意呀!”
话音才落,他还跃跃欲试,恒无突然叼着一张纸飞到桌上。它把纸摊开来,踩在被奚迟作弊的五子棋上又蹦又叫,挥着翅膀指指点点。
“哇。”楚九黎感慨,“它骂得挺脏啊。”
他复而抬头,继续坚持,“你真的不看看吗?”
场面鸡飞狗跳,奚迟痛苦地阖上眼睛。
不对。
他微睁双目,眸子沉了几分。
楚九黎就在他面前,对方身体中的能量不是假的,恒无横在二人中间吵闹也并非寻常事。
念及此,奚迟眸光流转,唇角挂上了若有若无的笑。他屈起食指,从小鸟的后颈梳至尾巴尖,轻声哄了几句算作赔罪。
楚九黎难得安静,他喉结滚动,心觉那不疾不徐的指节当真像勾子,轻拉硬拽着根无形的线。
来回几遍哄好了恒无,奚迟转头,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您想要换取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要吗?”楚九黎问。
取下毛笔,不紧不慢地蘸上朱砂,蕴开多余的墨,奚迟开口:“你目之所及。”
楚九黎一只手架在桌台上,撑着脑袋,立马接话:“那我要你的耳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