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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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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春日。仲春时,阳光与风都温煦,柳条垂下来,倩影在人行道上轻轻摇着。
直到一只皮靴踩入纷乱的影子。
来人的双腿包裹在松垮的黑色长裤中,只在步履的褶皱间显出轮廓,布料至腰际被一方绸带收束。月白的长衫也被扎进腰带,双排银扣工整地合拢了领口,顺着肩颈,披风衣摆垂落至膝间,遮住了腰肢的曲线。
他拿着份文件,翻开首页,微垂着头,心不在焉地边走边读。
刘海儿搭在奚迟的眉骨上,有几缕略长的发丝扫过睫毛,令那双本就色浅的眸子更显隐约疏离。
和他耳畔坠着的晶莹的翡翠耳坠成了呼应。
路边是个学校,大概是午休时间,嬉闹声、喧哗声、跑动的步伐或轻或重地踏在跑道上,还有篮球拍打塑胶场地的声音,混在一起,遥遥地吵闹着。
校园的角落种了玉兰,枝条从围墙的铁栏杆旁伸展出,纯白的花朵绽放,清香幽幽。有几瓣落下,卧在青灰的砖地上。
清风袭过,他穿行于花叶间,雾蓝披风在缓慢的步伐间摆动。
忽地,有什么从围墙内冲出,惊停了奚迟的脚步。
那东西越过栏杆,划过弧线,一声巨响落到他身前。
他抬眸定定看着就砸在自己身前半米处的足球,窒住刹那的呼吸才放松些。
足球又在地上反弹了好几下,奚迟仰头望了望围墙,没说什么,收好资料打算快些离开。
“喂!”
走了几步,身后窸窸窣窣地有动静。
好像是在喊自己,奚迟回头,只见到那孤零零的篮球。
“诶……”
他顺着声音抬了视线,见花枝间探出一个脑袋。
那人套着红灰相间的校服,一手扒着围墙,一手扶着玉兰树,爬在高处望着奚迟。他迎着阳光,眉却不皱一下,随着眼尾的笑意舒展开。高处的风吹开他额前的碎发,竟让奚迟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少年眼中细碎的水光。
对方似乎没站稳,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下一秒就想要掉下去,但他话说出口却没有半分胆怯:“能帮忙捡下球吗?”
少年说着,又晃了下,玉兰花瓣在那明恍恍的笑眸间纷纷抖落。
被风吹着擦过奚迟脸侧。
奚迟还不及回答,围墙内又传来动静,紧接着有了声严厉的斥责:“干什么呢?赶紧下来!”
爬高的少年回头一看,不紧不慢地打算解释:“老师我……”
“下来!”
他无法,只顾得伸出头又朝奚迟喊了声“谢谢”,人就缩回去了。
不过眨眼,路边又只剩下一个人。
奚迟盯着方才少年出现的地方看了几秒,想了想,还是往回走去,将文件夹在腋下,弯腰拾起足球。他抬臂使力,把球抛了回去。
花瓣落下,有几片恰巧飘到了奚迟头顶。他歪歪头拂掉,再转身,右腕间华光流动,翡翠凤镯绕过手腕,光芒自凤头盘踞至手中,在掌心化形成了一只小鹦鹉。
鹦鹉的飞羽如云天的清蓝,翘起的尾是群青的华贵夺目,直至小尾巴尖儿成了几片鸦黑的模样,如负雪的山海缓缓凝成一笔水墨画。
它在奚迟手上蹦了三两下,便把头埋进了掌中,叽叽喳喳叫起来,亲昵地蹭来蹭去。
奚迟抬手用指肚揉了揉它脸颊,轻声开口:“恒无,悄悄盯着刚才那个人。”
得令,恒无的身子左右摆了摆,扑扇起翅膀,先绕着奚迟转了两三圈,而后飞入了那片玉兰花海中。
“离高考就剩三个月不到了……”
“不管怎么说,你那样也太危险……”
“楚九黎,收收心……”
年级组长念念叨叨地批评着,听训的那个学生“嗯嗯”地回应。他低着脑袋看脚底下的蚂蚁搬家,悄悄往前移动脚尖,挡住了它们的去路。
“还有你前两天——”
老师话说一半,那只足球从围墙外又扔了回来,滚落到了那少年脚边。
恒无落在枝头上,歪下头,望着那老师与被说教的学生,眨了眨眼。
老师的训斥被吓得停了停,楚九黎歪过身子,惊喜地向栏杆外瞧去——路边飘着几片玉兰花瓣,他的目光只捉到了片衣角,那抹雾蓝即刻又被学校的围墙遮挡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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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学校,七拐八拐地转过几个路口,眼前出现一家茶楼小院。地锦密密麻麻地爬上石头垒的围墙,延伸到头顶的“悠游”的牌匾。
古旧的橡木院门掩住了门扉,门环挂上了“已歇业”的小牌子。奚迟无视了那告示,推开大门,径直向院子里走去。
踏过碎石汀步,走进大敞的店门,山石水瀑的造景潺潺流出一曲浅溪,约么一尺宽,悠悠引向茶楼里间。
柜台无人,店里仿佛只有时间与活水流动,细听才有几声清脆的杯盏碰响。奚迟跨过又一道门槛,抬手掀开珍珠串的帘幕。
琼珠颗颗交织的清越中,青年的调笑恰巧而至:“怎么还差点被砸了?”
那人盘腿坐在把红木太师椅上,着一身青蓝的衬衫,外披一件月白织银丝的修身长袍,颈间那串坠着双鲤玉环的璎珞背云好不热闹。
更热闹的是他面前的茶盘,青年右手提着上盖随边沿刮过茶沫,搓茶摇香,倒掉头茶,再指尖扣盖将二道茶汤倒入公道杯。
三才碗在他手里旋转自如,若蝴蝶翩跹纷飞。待奚迟坐到他对面,最后开盖展茗,一只茶盏恰时分到奚迟身前。
“又搓麻将呢。”评价完对方这一阵叮了咣啷,奚迟将那份文件放到桌上,无奈地靠上椅背,“景大老板,我说你能不能少实时播报我的事。”
景煦嘿嘿一笑,几缕卷曲的长发顺着肩颈的抖动滑下来,搭在臂弯。他捧到唇边的茶杯掩住了嘴角的笑意,双眼下亮闪的碧蓝色鱼鳞却烁动几分,流光溢彩,暴露了他的开怀。
“那可不行,我帮你做事,岂有打白工的道理?”
料到这鲛人如此说,奚迟闭目深深叹出一口气。
二人相识多年,奚迟三岁记事起,跟在奶奶身后耍拨浪鼓,给奶奶打下手的时候,景煦就长这般模样,现在奚迟二十岁,已经接管了奶奶的店铺,景煦还是如此,就连耍无赖都是一个样。
偏偏他确实是有求于这位祖宗。
这间茶楼里那处山瀑造景并非只是个摆设,引出的浅溪与全城的流水相连,溪间细小的鱼群为法力所凝。百川不停,那些鱼群也随流水行经九州各地,在乡音侬语里知晓千百里的大小事,最后回到景煦身边,化为他手里一片写满字的鲛绡。
不同于景煦这种行踪不定的大隐隐于市,奚迟从奶奶那里接手的店,做的事更是奇诡。
世间万物有灵,魂魄自诞生起便有了各自的命途。世有缘法,因果相生,对多数人来讲,这是命定的机缘,但恰恰也成了将人禁锢于方寸的牢笼。
而奚迟做的事,就是使用店铺给予的能力,与世人签订契约,用灵魂、执念做出各种交易,或在众生的命格上勾勾画画做点手脚,替客人逆天而行,填补遗恨。
为了让自己这生意做得稳妥,奚迟自然需要景煦这样一个“百晓生”来帮自己探查各种消息。
第一次让景煦帮忙的时候,这人满口答应,奚迟还以为是打小儿的交情让这奸商良心尚存,结果从此以后景大老板就赖上他了,光明正大地实时关注奚迟的身边动态。
原因说起来也够好笑:景煦那个心上人脾气不好,他不敢惹人生气。而那位正好和奶奶关系匪浅,如今现身就常常出现在奚迟身边,不能时刻陪着对方,景煦就只能变态一样腆着脸监察奚迟。
景煦余光瞥过桌上那份文件,继而八卦下去:“派恒无去盯着那男孩儿做什么,一个快高考的高三生,有哪里不寻常吗?”
“也不算不寻常。”奚迟说。
店铺给了他改动世人命格的能力,同时也给了他一双能分辨灵力的眼睛。不管是怎样的一副躯壳,内里究竟是清清白白的凡人,还是精怪妖兽,或曾做过交易、染上店铺气息的客人,奚迟都能一眼分辨出来。
他抬手覆上这份请景煦收集到的资料文件,食指与中指轻轻敲击两下,才又说道:“北都近来不太平,那孩子身上有‘滞归’的气息,可能前几世与店铺做过交易,保不齐就是下一个猎物。”
目光顺着奚迟的指节移到那一摞纸上,景煦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那枚蓝宝石戒指的指环,不紧不慢地,反而显出些暧昧。
不久前,奚迟忽然给了他好几个与店铺做过契约的名字与地点,让他帮忙查某段时间里对方活动的踪迹。帮忙整理下来,景煦不用问也看得出奚迟像在追着什么。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奚迟就离开店铺,一路从江南追查到了北都。
“你突然要这些资料做什么?”景煦问。
“百年来,每个与店铺做过契约的人,灵魂里都会留下标记,标记中有细微的能量,就算转世后,也足以让店铺追踪到他们。”奚迟的眸子沉了几分,继续道,“可是半个月前,我整理店里记录的时候发现,有一部分契约的能量,莫名其妙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