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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运转的笔锋顿了顿。

      奚迟扫他一眼,又往后写了几个字。他抬起手,将鬓角散落的发捋过耳廓,耳坠上那只剔透的玉在掌中划过,带着靛蓝串珠的长流苏绕过指尖,而后轻巧地落下。

      像落在小狗鼻尖的蝴蝶,在楚九黎心间刮了一下。

      那流苏还在荡着,奚迟却答:“不行。”

      “那我只要一只,一只行不行?”楚九黎往前探探脑袋,笑嘻嘻地讨价还价。

      奚迟掀起眼俭,终于舍得正眼瞧他。他似笑非笑着与楚九黎那双溢满笑意的眼睛对视,而后微微倾腰,居高临下地靠近他。

      二人之间的距离倏然突破了陌生人的安全界限,却又没有到达亲密的范畴。奚迟停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扬扬下巴,一字一顿地给他答案:“我可以把你赶出去。”

      “好吧……”楚九黎讪讪作罢,话锋又转,“你店里缺人手不?”

      “我自己打理得过来。”奚迟写好凭据,琢磨了一番,又补上句话,“你的交易内容不包括店主……也不包括小鸟。”

      见奚迟油盐不进,楚九黎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只能实话实说了,其实是我活不下去了!

      我一个人从北都到这边,报考时候填了东都大学,家长不同意,就断了我的生活费。手里没钱,我都没地方住……晚上就只能露宿街头了。所以让我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吧,就两个月!等一开学有了宿舍我就走!”

      一腔苦楚声泪俱下,好不可怜,奚迟差点信上三分。

      真不知道这人哪来的家长。

      慢慢给恒无梳着毛,奚迟面不改色:“出门右转隔两条街有家快餐店招暑假工。”

      “我想在你身边!就在你身边待着就好。”楚九黎毫不气馁,信誓旦旦道,“我保证不影响你工作!”

      手上的动作缓缓停下,奚迟扬手放走恒无。他垂眼与楚九黎对望,耳坠在乌丝间隐约,清俊的眉稍挑起,与出口的话一般暧昧不清:“为什么啊?”

      “你长得好看,我喜欢。”

      楚九黎跟着笑,像是不知道自己这话多不合宜。

      又或是故意的。奚迟的身影映在那双弯成月牙的眼里,亮晶晶的,不知是因为水光还是因为昭然若揭的情愫。

      二人的交锋凝滞了片刻,奚迟深深打量着少年的表情,若有所思。

      旋即,他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

      “可以。”

      注视着楚九黎的眼睛,奚迟道,“我同意了。”

      -

      夜深后闭店落锁,奚迟将楚九黎带到了二楼。

      “以后你就住在这间客房,我没养过人,你需要什么自己添置。”奚迟环臂靠着门框,“我的卧室就在对面,有事敲门,但你最好不要有事。”

      楚九黎抱着被子直勾勾盯着奚迟,点头如捣蒜。

      奚迟话音微顿,目光向他怀里的枕头被子扫了眼,楚九黎就立刻把东西放好,接着站回他身边。

      “你要住在这里,店里有些规矩就得遵守。一楼大堂里展示的那些古董玩意儿,墙上挂的窗边摆的,都不许动。我柜台里的古籍账册,也不准乱翻。还有,我工作的时候,不准添乱。”

      楚九黎说:“我可以给你打下手!”

      奚迟笑了笑:“你别死在我店里就行了,不然就让你露宿街头。”

      楚九黎走近了一步:“那我如果做得好可以有奖励吗?”

      望见楚九黎脸上又莫名其妙出现的红晕,奚迟诧异地后仰了些。他瞥了眼灯火,确定不是火光映上了面颊。

      明明是这小子脸红,他倒有种自己被调戏了的感觉。

      没回应他,奚迟后退两步,“啪”一下把门给摁上了。临走前,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抽出张符,拍在了楚九黎门外。

      -

      这一觉奚迟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各种模糊的画面交织成薄纱,宴会的觥筹交错,战场黄沙,重重落锁的宫殿,层层叠叠地,最后被泼上淋漓的鲜血。

      声音也似被血浆糊住般恍如隔世。

      待他睁开眼时,天光已大白。

      奚迟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比他往常起床的晚了一个小时。

      他草草洗漱,穿戴整齐,最后戴耳坠时,才发现左边那只不见了踪影。四下翻翻,终于在枕头下面找到了。

      想来该是顺着床头柜掉在了床上,又在睡梦中被蹭到了枕头底下。

      奚迟对着镜子将钩子环上耳骨,半长的乌发别到耳后,镜中清晰地倒映出那块如玻璃般透亮的玉环,织金的线坠着珠玉宝石,如泣泪的眼,也如湖底泛波的月。

      做个奇怪的梦其实也不是很特别的事。

      耳坠是奶奶留给奚迟的,让他随身带着,别让旁人拿走了。其一是这坠子用的是上好的料,十分名贵,其二是因为奶奶说了,此物与奚迟的前世有些关系。

      所以这些年他总是在半梦半醒间经历些不属于自己的故事。每次结束后却只能记得几个模糊的场景,里面那些具体的人影、说了什么,奚迟全都没印象了。

      奶奶离开时只说了这东西很重要,别的一概不言,以至于奚迟到现在都没找到能彻底开启耳坠封印的办法。况且斯人已逝,那些惊心动魄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他现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店主,被牢牢钉在这间木头房子里,日复一日地做着枯燥的工作,昨天今天与明天都没什么两样。

      哪里敢去希冀浓墨重彩的生命呢。

      奚迟静静在镜前坐了好一会才离开。拉开门,对面楚九黎房间的门大敞着,里面没人。

      他朝走廊拐角瞥了眼,趁无人摘下了昨夜放在门后的符箓。

      黄符纸在他指尖一捻,凭空燃烧成了灰烬。奚迟若无其事地向楼梯走去,几步间在心中读完了符纸的内容。

      楚九黎昨天晚上很安分,没什么不该有的动静,两个小时前起床下了楼。

      鞋跟踏在木头台阶上发出声响,不急不缓。奚迟走到楼梯拐角处时,就听见楼下一阵匆忙跑动声,扰乱了他的节奏。

      一抬眸,楚九黎出现在台阶尽头。

      “你醒啦!”他仰望奚迟,“我给你做了早饭。”

      奚迟愣了愣。

      他脚步止了瞬,楚九黎眸中流转的便跟着也凝固片刻。那人的手搭在楼梯扶手边,脚却不再往上走。

      楚九黎放轻了声音问:“你要吃吗?”

      奚迟没回答,兀自向下走:“你吃过了吗?”

      不待楚九黎反应,二人擦身而过。奚迟未停留,却在路过时,抬手拽下了方才楚九黎做饭撸到臂肘的袖子,而后落下轻飘飘的一句,“一起吧。”

      袖口自然垂下来晃了晃,明明并无触碰,滑顺的布料贴着肌肤,却好似转瞬即逝的轻抚。楚九黎用指尖轻轻拢住,压不住嘴角的欣喜。

      楚九黎做了砂锅粥和鸡蛋饼,都已经盛好摆在了桌子上。粥上浮着虾油,鲜虾与青菜浸在里面,还腾着热气。

      从奶奶走后厨房就空置了,奚迟从不开火,食材调料都该是楚九黎早起现买回来的。原本空无一物的台子上摆好了各种瓶瓶罐罐,让整间屋子平添了不少烟火气。

      奚迟坐到窗边,待楚九黎也落座,才舀起勺子,递到唇边吹了吹。入口后,鲜香绵滑,米的醇厚与虾的鲜美相得益彰,惊艳了奚迟几分。

      楚九黎不动,只看着奚迟尝了几口,热切地询问:“好吃吗?”

      奚迟扫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咽下食物:“要奖励?”

      楚九黎认真道:“你愿意吃就是奖励。”

      奚迟没搭茬,错开了目光。

      他喝着粥,静静望着窗台上摆着的一束桃花枝。早起醒来有人已经做好早餐等着自己,这种经历奚迟从来没有过。回味着楚九黎的话,他眸子一转,心头升起了逗弄心思。

      奚迟收回视线,见楚九黎正低头吃饭,于是叫了声他名字。

      “楚九黎。”

      对方勺子都没放下,立即抬起头。

      “靠近些。”

      楚九黎听话照做。

      瓶中的花叶在店内灵力的滋养下常年盛放,奚迟从枝条上折了只桃花,放在了楚九黎头上。

      “哈哈。”他忍不住笑出声,“簪花小狗。”

      他这次是真开怀的笑,眼下的泪痣扬起,耳坠珠链也晃荡着和着笑音。本以为楚九黎可能气愤,或有什么惊人之语,待奚迟看向他眼睛,却在意料之外。

      楚九黎瞪大眼睛,怔怔地凝视着他,眼圈竟在刹那间红了起来。他目光就落在眼前人,思绪却好像在千里之外,不是不可置信,倒像在怀恋什么。

      奚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放下勺子站起身,清脆的声响激得楚九黎回过神。

      “我吃完了,都很不错,谢谢。”

      -

      昨晚没睡好,奚迟午饭与楚九黎吃过后,补了个午觉。再醒来时,恒无正在一楼啃小藤球,见奚迟出现,就一下子扑到他身上。

      案几上摆好着泡好的茶,恰好是奚迟最喜欢的正山小种。杯盏里茶汤还热着,楚九黎倒是跑了没影。

      他坐回柜台上,托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画起符箓来。

      心里又是想着契约,又是反复循环着这两日楚九黎的各种不寻常。脑海里各种细节放大反复琢磨,他只能隐约觉得这人比自己最初判断得还要怪异些,但不得其解。

      奚迟不信什么所谓一见钟情,反而认为楚九黎肯定知道些他自己不知道的事。思绪不宁,手下的符也画得磕磕绊绊,他轻叹一声,将废了的纸揉成团,扔给恒无撕着玩。

      店里静得很,只有笔墨在纸面上运行的沙沙声与恒无撕纸的动静。奚迟沉心画好几张符箓,正想休息下,一抬头就见侧面榄窗边伸进来一只手,在偷偷摸摸把窗台上摆着的花瓶往旁边挪。

      小心翼翼地把窗台空出来,楚九黎扶着窗棂,垫脚坐上木框往里翻。他刚迈过一条腿,目光就和柜台后的奚迟相撞。

      “……小偷?”奚迟幽幽盯着他。

      楚九黎迅速翻越窗子,嬉皮笑脸地往前凑:“不是不是,我怕门铃吵醒你,你醒了就好。”

      他给奚迟空了的杯盏倒上热茶,把怀里的一摞纸包拆开摊好。

      “我带了糕点回来。不知道你爱吃哪个,于是每样都买了点。”

      饮下热茶,奚迟瞧着面前四五十块各式各样的点心,食指轻敲两下杯沿,意味深长地挑眉:“手里没钱,身无分文?”

      “好吧,其实我昨天说得有点夸张了。”楚九黎满不在乎地坦白,他捧起块鲜花酥递过来,“快尝尝这个。”

      奚迟正要接,目光落在酥皮的渣子上略加犹豫,抬起的手改作将额角的发丝捋至脸侧。楚九黎本要送到他手中,却见奚迟垂头,如猫一般叼了一口下来。

      他抬眸瞧了楚九黎一眼,那人呆呆愣愣的,脸颊连着耳根倏然通红一片。

      楚九黎动作都僵住,手上不敢往前也不愿向后,以一个很累的姿势悬在空中。他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顺嘴问:“怎么样?”

      奚迟直起腰,慢慢嚼了两下,评价:“还不错。”

      楚九黎眨眨眼找回魂来,反应了几秒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他道:“不过我父母确实没给我生活费,他们只我留了遗产,但还挺多的。”

      他又回到那副嬉皮笑脸样子:“所以我手里有钱,我要不要收我房租呀?”

      奚迟敷衍地“嗯”了声,而后认真道:“记得擦手。”

      楚九黎撇下嘴,讪讪应下。

      “哦对。”奚迟又叫住他。

      楚九黎像弹簧一样跳回来,跃跃欲试:“我可以付全年租金!”

      奚迟没听见一样,拿起桌上刚写的护身辟邪的符箓,随意贴在了楚九黎胸口。

      “拿着玩去吧。”

      -

      夜凉如水。

      奚迟打典好一切,沉沉睡下。万籁俱寂中,卧室的木窗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月光在窗隙间洒入卧室。小巧的身影跳上台面,张开翅膀飞了出去。

      恒无绕着店铺飞了半圈,直到遇到扇大敞的窗。

      屋内漆黑一片,楚九黎坐在窗边,借着月辉,细细端详着一块闪着亮光的耳坠。

      恒无飞入屋内,最终精准地降落到桌上,神气十足地仰首收回翅膀。

      楚九黎毫不惊讶,他轻轻抬手为小鸟整理好羽毛:“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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