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武曌（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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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光在大明宫的长廊上又踏了一个来回。黄叶沙沙地响，绕在她脚踝边。
原来要往上官婉儿处的脚步，因为天幕迟滞了。
“殷女史！”李朝光愤愤喊道，“后人为什么要这么对母后！”
“天幕讲史，皆是辟谣。如今距天幕现世仅有一年半，辟谣却广布三朝，传主五人并靖康女子，没人逃得过抹黑。”
殷素知缓缓摇头，“公主还记得西汉的吕后吗？”
“记得。”李朝光敬爱母亲，母亲大权在握，她便对史上大权在握的女人多了一份兴趣。
殷素知为修公主传记入宫，是当代历史大家，李朝光既生了此等兴趣，她也笑着给她推去了历史上的故事，当了她没定下名分的老师。
“那公主是否记得，史家给吕后的评价？”
李朝光停住步履，皱起眉头：“班固说她逼死了汉惠帝，说她缺德！”①
“司马贞说……说什么来着，反正没什么好词，写《魏书》的魏收也是。”②③
“那司马迁怎么说呢？”
“他说的又好又坏的，但殷娘子我记不起来了！”
一抹笑容漾在殷素知唇边。
她的声音舒缓而慈爱：“他在《史记》里把吕后写进本纪，我之前和你说过，这是皇帝才能用的传记名字。班固在《汉书》里，也把她列进了本纪。”
“这个我知道！”李朝光得意地叉腰，殷素知无奈笑笑，随公主去了。
“司马迁说，吕后执政的时候，天下安定，百姓和乐。④
“吕后的丈夫汉高祖说‘吕后真而主矣’，和吕后生活在一个时代的郦寄还说，西汉由高祖与吕后共同开创。”⑤⑥
“那……为什么小司马要骂吕后骂得那么狠？”
“西汉的人夸吕后，司马贞生在大唐，却大骂吕后猜忌残忍……公主有想到什么吗？”
武昭的模样一闪而过，李朝光低下了头。
【我们先来处理一下武曌的八杀战绩。
首先，现代人提到武曌，马上会想起两件事——
一是女皇帝，二是杀女儿。
传说李治的王皇后和武曌不对付，武曌一朝生下安定公主，王皇后母爱泛滥前来看孩子，和安定公主单独相处了一会儿。
刚好武曌想要当皇后。
于是她捂死了自己的孩子，李治兴冲冲来看孩子，却发现可怜的安定公主已经没了呼吸。
谁来过呢？王皇后。
王皇后和武曌关系怎么样呢？很差。
于是李治愤怒的用残害皇嗣之罪废了王皇后。】
李治指尖刚要按上按住太阳穴的一瞬间，“安定公主”四字刺破了昏蒙。
他记得她，那是他和阿武的第一个女孩子，他说过要给她们母女幸福。
可他们的相处实在太过短暂，她占有过的时间不过他生命中的一个零头。
他不记得她，他有很多成年的孩子，还有很多夭折和谋反的孩子。要不是阿武坚持给她一个隆重的葬礼，她早就被他遗忘。
所以他看向天后，天后发髻铺着天光。
天幕第一次辟谣就提到了武昭早夭的长女，故一听今日天幕的主角成了她，武昭便知道天幕会将后世的荒诞故事讲给她听。
……却不想荒谬如此。
“静慧……”武昭念着这个名字，想到当年她困在宫中勾心斗角的日子，也想起李治与上官仪谋求废后的那幕。
说来讽刺，她大权在握，为早逝的女儿追封的那年，也是李治险些废后的那年。
那时安定公主李静慧已经逝去了十年。
【列位看官们，up知道你们很急，但你们先别急。
武曌是很爱安定公主的。安定公主追封“思”，连葬礼上的一应仪式，都用了亲王的规格，而没有使用次一级的公主规格。
武曌杀女，更是子虚乌有。
我们来看一下这个谣言的经典文献吧。
现在谣言的版本与北宋欧阳修编写的《新唐书》中的内容所差无几，说武曌杀死安定公主后，笑着接待李治，引着他发现孩子的尸体，笑面虎一样把李治推上怒火的顶端，好让王皇后给自己挪挪位置。
确实，欧阳修是写文章的一把好手，枯燥的历史也能被他写的妙趣横生。
几百年前的唐朝旧事，他竟能通过《旧唐书》里语焉不详的公主之死推断出武曌是怎样笑着接待李治，又是怎样在“发现”公主断气后转喜悦为惊怒——
写的这么详细，欧阳修你是趴在婴儿床底下写的这篇文章吗？】
欧阳修木着脸，笔尖墨珠缓缓流下。
他急忙把笔搁到砚台上，纵横几笔，墨水散到浓淡正好。
于是他继续用笔记录天幕的话。
恰梅尧臣来。他提着酒壶转进欧阳修家，见到挚友奋笔疾书，皂靴擦过地上的树叶。
“诗老来了？”欧阳修笑得尴尬，“我记天幕之史，不曾迎接远客，诗老可别怪罪啊！”
“怪你做甚？你这屋子我也非第一次来，四下早就熟了，你不接待我也有处可去！”
梅尧臣将酒壶放到欧阳修面前，揭开瓶盖：“上回天幕聊武后杀女，可是让你为难了一大阵子。宦官不让你当官，你当不当？你就要当！”
“醉了？”欧阳修笔下不停，“你都瘦成杆子了，还喝呢！”
梅尧臣说话颠三倒四，欧阳修却明白他的意思。他被派遣修《新唐书》，本就是被宦官诬陷后宰相刘沆为了保他作出的调动。
那时天幕先说他修史不严谨，再说唐代谋反宦官借史书抹去罪证的二三事。恨他的人借着天幕的话，疯了一样要换掉他，在史馆安插他们的人——
可他们忘了他们自己就是宦官。
那阵子腥风血雨，朝廷上的唾沫能啐出大河，有几个官员的笏板还沾上了血迹。
好在他仍在史馆，修心凝神，用几乎散神的眼睛和颤抖的手指校对古籍，力求不犯与天幕之世的他同样的错误。
如今梅尧臣也来了史馆，挚友修史的心愿终于实现。
酒香，酒也差。欧阳修自称醉翁，喝过美酒不计其数，自然有所挑剔。
今日天幕之下，他却就着梅尧臣抢过他笔记下的天幕言语，颤颤巍巍捧起酒壶，灌下一口浊酒。
【《旧唐书》并未记载安定公主之死，只记载了她不合礼制的葬礼。
欧阳修《新唐书》多处参考《旧唐书》，在《旧唐书》中只有一句模糊猜测武曌曾经“振喉绝襁褓之儿”，即扼杀婴儿的情况下，欧阳修能写出王皇后来访——武曌杀子——引诱李治——李治暴怒废后的全过程，还精确写出武曌“惊怒”的状态……
还得是你啊文坛宗师欧阳修！
up意图继续向上追溯，看看《旧唐书》这语焉不详的猜测是史官听了什么传言才感悟出的。书里没有武曌杀女的具体证据，应该可以说明史官听说这个小故事后去查证过了，但证据？
没找到。】
“为何不是武后阴毒，毁尸灭迹？”
“照你这么说，那个破烂谢家福写的靖康公主受难史就是真的了？公主的故事没有被记下来，就能随便编一个命运丢她们身上？”
“说不出来了？我告诉你。天幕那个世道造谣是要蹲大牢的！老子没你这个朋友！”
“散了散了……”
人群散去，男人将酒碗砸到桌上。
“砰——”
捧起白玉杯，斟满茶水，皇帝旋着杯子，想着往事。
长女李静慧，她的诞生并没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故事，如她的大哥李弘在佛寺受孕，或如她的三弟李贤在拜谒唐太宗的路上出生。
但她是唯一一个夭折的孩子。
昭仪悼哭，不思梳洗，皇帝哀伤，停棺入庙。
公主已逝，而他们还有很长的未来。
如今武曌回忆起自己的悲伤，只剩淡然。
安定公主之死，是武昭仪、武皇后的痛苦。这份痛苦对武周皇帝而言，太过飘渺。
但时至今日，她仍愿意在自己长女的坟前，洒上一杯酒。
……罢了，还是石榴汁吧。
【up检索古代书籍，最终还是没能找到《旧唐书》猜测的来源。
武曌杀女的谣言就像忽然出现一样，突然被官修史书讲得头头是道，突然在她死后百年星火燎原。
直至现在，这个谣言依然有大批的拥簇。
胡戟先生认为，武曌如果不杀安定公主，难以成为皇后，所以她以未来能称帝的心性，亲自掐死了公主。
这个推断难以成立，从头到尾都是猜测，没有实据。李治早有对抗王皇后所归属的关陇集团的心思，想让后宫归入自己的掌控中。
王皇后必废，废后原因是巫蛊，没有提到残害皇嗣分毫。
勾利军先生则认为，武曌为安定公主准备仪式堪比亲王的葬礼，又宠爱幼女太平公主，这些行为都脱胎于亲手杀死长女的愧疚。
可武曌的《建言十二事》把百姓为母亲守孝的时间延长到三年，与父亲相同。
“母兮生儿苦，儿兮赖母育”，她为母亲争取和父亲平等的尊重，这个背景下，她主张公主丧仪等同亲王并不奇怪。⑦
尤其这是她自己的孩子。
至于太平公主的受宠，武曌不宠着自己唯一活下来的女儿，那才叫奇怪吧？】
“历史……不是只有真正发生过的事，才能算天下所经历的史吗？”
李朝光背着手走着，低头不看殷素知。她听到身边踩叶子的声音由大向小，逐渐平息。
殷女史还在生气啊……
她迷迷糊糊想起先前几次天幕讲的那几个不堪为史官的小人，殷女史总是在这种时候生气。
殷女史明明比母后还小些，却看着老。细密的纹路从她的眼角爬出，直爬上额头。
有多少次，她都想和殷女史说，别生气，别生气，学学母后，像你平时一样多养养气，你会更开心的。
所以，殷女史是为了后来人太坏生气吗？
她这么想，也问出来，问得殷素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们是史官，史官是要记录真正的历史的。历史怎么样，史官就怎么记，什么都不能压过真相。后人弄不清以前发生了什么，那就是我们的失败。
“他们有学馆，有书籍，有人才的辅佐，有君王的贴补，他们占尽了优势写尽了虚假，我却什么都没有。
“我不甘心。”
“没事！母后可是把女史召进宫来，让女史修史呢！女史也可以看很多书，和很多人一起写史书了！”
不是这样的，殷素知想与李朝光讲内外朝官员的分别，讲历代总览与公主传记的分别，讲她为修史入宫，却只能在宫中挂女官职位，还要履职看顾太平公主。
最终她抬起了珠履。
“公主，这里耽搁太久了，我们向前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武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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