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武曌（3） ...
-
【大家或许不知道，嗣圣元年，徐敬业起兵反叛武太后。他的下属，武曌第一黑粉骆宾王，写下了一篇荡气回肠的《讨武曌檄》。
骆宾王我们都熟悉，他七岁写了《咏鹅》，这首小朋友的诗歌合小朋友的口味，在儿童诗歌启蒙地位很高。长大后，他写《讨武曌檄》，文采高妙惊动武曌，令她斥责宰相为何放任如此人才在外流离。
而许多武曌的残暴故事，原典就出自这里。
这里大家就要问了，骆宾王不是和武曌一个时代的人吗？他写的文章不是研究武曌的第一手史料，有很大价值吗？
采信资料也要先排除记录者主观态度。骆宾王之于武曌，恰如邵伯温之于王安石，李隆基之于上官婉儿，恨之极于是敷衍造谣愈烈。
而且骆宾王的身份也注定让他接触不到宫廷密辛。他先到西域从军，再到蜀地平乱，回长安后不久，他这个小主簿就因为上书讽刺武曌被下狱，出狱后又立马被贬出了长安。
可以说，他的一生与宫廷权贵几乎没有关系。他没有渠道知道和查证宫廷轶事，或者口口相传的权贵秘闻。
可就是这样的骆宾王，在《讨武曌檄》里写下“杀姊屠兄，弑君鸩母”。加上前一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他在文章里构筑出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掌权者形象。
对了，骆宾王这么恨武曌，都没有写她杀了自己的女儿哟！
欧阳修，要不你来和骆宾王竞争一下武曌第一黑粉？】
李朝光与上官婉儿同行，路过落叶堆，路过樱桃树，路过长安城的热闹与寂静，一路向明堂去。
“骆氏随徐反叛，纵然有才有志，却太有志了些。他想改朝换代，与徐敬业共死也不算可惜。”李朝光坐在马车里，锦帘薄光洗去了少女时的天真。
“可惜名动四方那‘四杰’，王子安溺水，卢升之自沉，骆观光授首，如今只剩一个杨炯杨参军。”上官婉儿叹道，“文坛像糟了什么祸。”
他们不遭祸，如何将你显出来？
李朝光这么想，却知道上官婉儿不爱听这种话。她和她不一样，是个政客中的文人，从来不屑用剪掉别人来让自己一枝独秀。
于是她摆摆手：“初唐那四杰死的死贬的贬，我们还有文章四友。大周文坛里有你这称量天下的巨人在，倒不了，倒不了！”
“就是那个李隆基，又是恶心陛下又是敷衍造谣你的史料。我还记得大夏天天幕讲王安石的时候，那邵伯温可是把各种各样的品德问题都往他身上推啊！”
“从未见过儿子没出生前就教坏父亲，他竟也编得出来。”上官婉儿一笑，“不知李隆基如何编排我，这些假话终究会被拆穿。”
“你看，现在不是有天幕吗？”
【既然骆宾王的文章是谣言模板，我们就借他文章一用，用来确定辟谣的顺序。
我们的辟谣，也要从“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一句里来。
这一句话里，最重的罪过自然是弑君。但细究武曌的一生，她手上有过无辜人的命，却没有杀过任何一个皇帝。
唐太宗李世民，五十二岁病逝。此时武曌是个不受宠的才人，皇帝都见不到几面，不可能动手弑君。
唐高宗李治，五十六岁病逝。《旧唐书》把他的死亡记述得如同小丑，可这份小丑却成了武曌没有弑君的证据。
他为国家改元弘道，大赦天下，意图播撒仁德为自己祈福，好让自己能拖着破败的身子回到长安，却于改元当天在洛阳真观殿病逝。李治夙愿未酬，此事唯有百姓得利。若干年后，武曌也依靠这条消息自证了清白。
至于唐中宗李显和唐睿宗李旦，为什么网上能出现武曌毒杀他们的谣言？这两个皇帝活得比武曌还久，难道中国果然是个修仙国家，人类已经学会复活了吗？】
武昭听着天幕的质问，有些想笑。
然天幕对她的维护之情溢于言表，讲的却不是什么忠君爱国的故事，反而有些黑色幽默，让她不得不为自己的丈夫考虑几分。
李治的手松开头颅，重新回到椅旁。同坐在朝堂之上的“二圣”，女子如舜华桃李，男子却已经衰朽。
他不想去想自己离命中的五十六岁还有几年，转了思路，去寻找天幕透露出的、应该用皇帝权力去处理的事情。
“稚奴，你可还记得？英国公没被赐国姓时，本姓是徐。”
李治望着天后，他不知她此时提出这事作甚。武昭也习惯了他不将朝堂之事都记在心上，毕竟病人还是要体谅一下的。
“英国公有个孙儿，名叫李敬业，他是现在的英国公。”
起义要带兵，英国公李勣是开国将军，坟茔如西汉霍去病一般雕上阴山，以纪念他北逐突厥的功绩。李敬业承袭英国公爵位，自然也承袭了昔日英国公的军中英名。
就算他是个废物，有个当军神的祖辈在，总有人想赌一把的。
“忠臣之后，为何造反？”李治问，“天幕说海清河晏。”
“忠臣之后未必忠。”武昭答：“你看那东汉末年曹阿瞒，奉天子以令不臣，他却是西汉大将曹参的后人。”
【然后鸩母。这一条up认为可以和杀姐放在一起讲，武家内部事务，就一起讲啦！
武曌是武家第二女，母亲杨夫人生了三个女儿，长女武顺嫁到贺兰家，生下一对儿女。
在谣言里，李治正是和武曌的姐姐武顺和外甥贺兰氏偷情，导致她们被武曌毒杀。
网上甚至还有传言，说武曌第三子李贤出生在去昭陵祭拜的路上，而孕妇不可能坐车去郊外上坟，所以李贤其实是武顺生的。
......槽多无口了属于是......】
风月谣言并非武昭所注重的。
天幕讲出谣言，她便知道这些东西会被一一拆穿，不仅不能对她的名声造成威胁，还能引来同情，也引得更多人知道这世间对有才能的女子如何不公。
至于史书春秋笔法……至少她活着的时候，没人敢这么做。
可李治不同。
李治有头风，李治会疼痛，李治在漫长的痛苦中逐渐失去了耐心。
他会为风月谣言愤怒，更会被天后称帝冒犯，即便她做得比孩子要好一万倍。
天幕是可以利用的。武曌想，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将天幕化作自己的政治资本，同时不让李治这个最好的合作者离去。
她要安抚住他，以时势，以旧情。
【先声明一下，武顺与李治有染首次出现于《新唐书》，上一个出自《新唐书》的谣言还是安定公主之死。
其次，李贤出生时武曌是昭仪，面前有政敌王皇后和萧淑妃，她还需要靠争宠巩固地位。
武曌不像刘娥，她当时已经生下皇子李弘，有男孩傍身，李贤的到来只是锦上添花，她没必要让亲姐姐代孕。
而且古代皇帝同时娶一对姐妹并不罕见，远有汉成帝和赵飞燕、赵合德亲姐妹，近有唐太宗和贵妃韦珪、昭容韦尼子堂姐妹，要猎奇点还有前秦天王和清河公主、慕容冲亲姐弟。如果李治真的喜欢寡居的武顺，要让她入宫，武曌不会因为爱情放弃一个宫里的盟友。
再次，武曌母女四人常常被父亲前妻留下的男儿欺凌，母女姐妹之间亲情深厚。唐朝规定出嫁女才能封诰命，武曌却让甥女贺兰氏以未婚身份成为最高一级的国公夫人，即魏国夫人，又爱屋及乌，把父亲的周国公之位交给甥男贺兰敏之继承。
母亲杨夫人和武曌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好，杨夫人死后，武曌依照她的遗愿将她埋在姥爷身边，为她追谥“无上孝明高皇后”，立顺陵巨碑纪念。碑文的复制品在陕西历史博物馆，大家如果感兴趣可以看一下，很震撼。
总之，如果武曌杀了曾经相依为命的姐姐或姐姐的女儿，杨夫人不可能一直和她关系融洽。
武曌杀姐杀甥和李治与武顺偷情、武顺生李贤在情理上都不通顺，这是历代史料删改都无法掩盖的。】
“就是就是！”李朝光插着腰，横眉冷对一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大树，“母后怎么会是会杀了自己亲人的大坏蛋！”
大树听得开心极了，黄叶一阵一阵向下飘。
“公主啊……”殷素知喊道，“我们要走了！与上官才人约好了时间，再不去就要过了。”
“武叔叔，大坏蛋。殷女史，听说贺兰表哥也是大坏蛋，是真的吗？”
殷素知拉着李朝光往前走：“荣国夫人去世后，他作为周国公，贪污给自己姥姥祈福的钱。”
“他好坏！他还活着，要钱自己可以赚，姥姥死了赚不了钱，母后给姥姥祈福送钱，他还要去抢姥姥的钱！”
“殷女史……殷娘子……那你说大姨和贺兰表姐是好人吗？她们是怎么样的人啊……”
“走啦，我在路上慢慢讲。再这么下去，公主要迟到啦，迟到了就失信啦，失信就要变成坏人啦……”
人类走走停停，天幕仍在继续。
【讲了韩国夫人武顺，我们现在来讲魏国夫人贺兰氏。不过要注意的是，武顺的辟谣是真实引用，贺兰氏的是只能算up根据武顺辟谣逻辑提出的猜测。
传说贺兰氏十分美丽但野心有余实力不足，想要借与李治的不正当关系取代武曌，却被武曌识破。武曌不肯放过威胁，随即使用武家渣哥送进宫的贡品糕点把她毒死。
此招一石二鸟，既除甥女，又杀渣哥。
但是，我们来扒一扒这则谣言里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和武顺相同，李治既然和贺兰氏发生了关系，为什么不给她名分呢？
不要说是因为李治忌惮武曌。贺兰氏去世在666年，而李治677年依然重用王废后的堂兄王方翼，死前留下遗诏让宰相裴炎扶持新帝牵制武曌。
武曌的心腹李义府也在李治和贺兰氏“好上”的这段时间里从丞相被一撸到底，郁郁而终。
他在政治上并没有某些人想的那么无力。
那么，他都敢和皇后的甥女通奸，却连区区一个名分都不敢给吗？
第二，是杨夫人的态度问题。
这点我们刚才也说过，孙辈被女儿毒死可不是小事，杨夫人却始终与武曌和睦相处。
杨夫人不凡，少年时专心读诗书，立下大志要“当使恶无闻于九族，善有布于四方”。她写下这句座右铭并藏进墙壁里，父亲发现后对此大为赞赏，称她为“隆家之女”。①
这样的人，面对家里小辈互相残害的困局，真的会像史书里一样失语吗？
然后这样的人在史书里被写和外孙贺兰敏之通奸，呵呵。】
武曌笔一顿，纸上墨迹蜷成一团。
天幕说她，她镇定接受；天幕拐到阿姊，她命人详记以杜绝谣言；天幕拐到阿娘，她……
人有七情六欲，不过写错笔画，不算什么。
贺兰敏之，那个扶不起的家伙，贪污公款，奸/淫太子妃，将她的家搅得天翻地覆，让她不得不召回“渣哥”的孩子作为外戚助力。
而她的母亲，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和她聊聊未来的母亲，四十多岁被赐婚被“渣哥”排挤，六十多岁为了她的皇后之位四处交际，她好不容易让她享受了一次生荣死哀——
跟着爬上棺材的，是风月谣言。
烈火烧灼心脏，心脏震动躯壳，躯壳岿然不动。
皇帝哀伤，皇帝愤怒，皇帝将眼神掠过四周，只见山河永寂。
她抓不到造谣的人。武曌想，时间是他们最好的保护。
那现在能做什么？
只能用任人捉弄的史笔将一切记录。
“观音。”她念着亲近女官的名字，“你命人将这些谣言一一整理，交付史馆。”
御正厍狄观音领命。她知道自己要怎么审核史册，让皇帝的亲人身上的污泥消失在阳光下。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武曌（3）
，还差 